《明月高悬》鹤几道

33、第三十二章 离开听雨阁

　　离开听雨阁，药草的清芬似乎还黏在衣襟上。

　　仲秋与晏清在长生林光影斑驳的小径上缓步而行，脚下是厚实绵软的苔藓，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两人低声交流着近来修炼的心得与困惑，仲秋活泼的语调如同林间雀鸟，驱散了晏清心头最后一点因修为停滞而生的阴霾。

　　不知不觉间，透过遗韵榕层层叠叠的璀璨叶隙望去，外界的天空已染上暮色。

　　长生林内部的光线也随之变得愈发柔和朦胧，许多昼伏夜出的灵植与菌类开始苏醒，自发地散发出朦胧微光，星星点点。

　　附着在树干、藤蔓与苔石上，将整片深邃的森林点缀得如同倒悬的静谧星海，美得不似人间。

　　空气中除了草木香，又添了一丝夜露的清凉。

　　“时候不早了，”仲秋停下脚步，将晏清送至长生林边缘那处散发着稳定翠绿光晕的传送阵旁，语气带着不舍，“你该回去了，不然素商元君该担心了。”

　　“嗯，今日真是多谢姐姐了。”晏清真诚道谢，心中暖流涌动。

　　与仲秋挥手告别后，她深吸一口林中最后的温润灵机，踏入了光芒流转的阵法。

　　短暂的失重与空间剥离感过后，广寒峰那凛冽如刀锋的清寒气息瞬间扑面而来，裹挟着细小的冰晶，与长生林的温润恍如两个世界。

　　晏清被寒气激得微微瑟缩，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衣袍，从寒穹戒中取出那只一直小心存放，触手冰凉的凝霜玉盒。

　　她捧着玉盒，往静寰湖边走去。

　　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规律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峰顶格外清晰。

　　晏清踩着深雪走近，湖面空旷寂寥，只有风穿过冰棱的呜咽声。

　　她站在湖边张望，除了冰面倒映的冷月和自己的孤影，哪里都没有师尊的踪迹。

　　“嗯？师尊竟然不在。”晏清轻声自语，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她拢了拢衣襟，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太虚玉阙的方向走去。

　　太虚玉阙在渐浓的靛蓝色暮色与初升的苍白月华映照下，如同冰雕玉砌的殿堂，流淌着静谧而冷冽的光泽，静默地矗立在雪山之巅。

　　殿门未关，内里透出清冷星光。

　　她停下脚步，先将玉盒抱得更稳些，然后悄悄探进半个身子，屏住呼吸往里瞧。

　　只见师尊端坐于寒玉阵盘中央，周身气息与殿宇浑然一体，仿佛已化入这片亘古的寒冷中，成了这冰殿一部分。

　　不多时，素魄睁开双眼，望见殿门外那个探头张望的身影。

　　“鬼鬼祟祟做什么，进来。”清音泠泠。

　　晏清直起身，快步往素魄身边走去，道：“怕师尊在修炼，徒儿不敢打扰。”

　　说罢，递上手里捧着的凝霜玉盒道：“师尊，这是𬩽都城内流云阁中的醉月酥，徒儿觉得最是好吃，带给师尊尝一尝。”

　　“我已辟……”素魄话音习惯性地顿住，眸光落在那个造型精巧，寒气萦绕的玉盒上。

　　盒身上流转着细微阵法纹路，以及那隐约透出的、熟悉又遥远的清甜香气。

　　两百多年前，她还是个刚入道不久，对红尘滋味尚有留恋的小修士时，似乎也曾格外偏爱这道点心。

　　久远到几乎遗忘的滋味与心境，伴着那缕甜香悄然漫上心头。

　　话未说完，她只轻轻勾了勾纤指，那凝霜玉盒便似被无形柔风托起，平稳轻盈地落入她微凉的掌心。

　　指尖微抬，盒盖便无声滑开，露出里面六枚晶莹剔透、形如弯月、散发着淡淡月华清辉与冰凉甜香的点心。

　　她伸出两指，取了一块送入口中。

　　贝齿轻合，酥脆的外皮碎裂，内里柔滑清甜的馅料瞬间在舌尖化开，那冰凉微甜的滋味，与她尘封的记忆悄然重合。

　　果然……还是当年的味道。

　　见她用了点心，一直屏息偷眼瞧着的晏清立刻满脸期待，眼睛亮晶晶地问：“味道可好？师尊喜欢吗？”

　　“嗯。”素魄轻轻颔首。

　　晏清闻言，心花怒放，眉眼弯弯展颜一笑，那笑容纯粹而明亮。

　　素魄目光在她唇边停留了一瞬，才发现原来自己这总是显得沉稳早熟，偶尔又有些莽撞的徒儿，笑起来时，竟有两颗尖尖的、透着点稚气的小虎牙。

　　这时，殿外恰好有一缕格外皎洁澄澈的月光，穿透穹顶玄奥的周天星辰图缝隙，如水银泻地般精准地映照在素魄身上。

　　清辉为她雪白的衣袂、墨染的长发、清冷绝伦的侧脸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淡淡流转的银边，让她看起来更像一尊月光凝成的神像，遥远得不真实。

　　晏清看着沐浴在清辉中的师尊，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不由轻声问道：“师尊至今……是什么境界了？”

　　“金丹期圆满。”

　　“修行二百七十余载，方得此境。”她语气平淡无波：“金丹寿五百，听起来漫长，于浩瀚大道而言，不过弹指须臾。”

　　二百七十多年！晏清心中剧震，睁大了眼睛。

　　对于引气期寿元与凡人无异、刚刚走过十几年人生的她而言，这已是漫长到难以想象、几乎等同于永恒的时光。

　　二百七十年，是多少个春夏秋冬，多少次月升日落？

　　师尊就这样独自一人，在这清冷孤高的峰顶，修炼了如此漫长的岁月吗？

　　素魄见她震惊到几乎失语的模样，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故，于我而言，你不过是黄毛小儿。”

　　晏清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师尊居然罕见地起了逗弄自己的心思，心中那点因时间跨度带来的震撼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她故作严肃的挺直腰板道：“我才不是黄毛小儿！我比师尊还要高些呢！”言罢，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孩子气，又微微一顿，声音低了些，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坚定：“我会抓紧修行，努力突破。以后……我也能变得厉害，为师尊遮风挡雨。”

　　素魄闻言，看着眼前这个眼神亮得惊人的小徒儿，那清冷如冰峰的容颜上，终于漾开了一抹浅淡却真实的微笑。

　　那一笑，如同终年不化的雪山顶上，忽然照进了一缕春日晨曦，冰山悄然融化，沁出清澈的雪水，春风拂面而来。

　　晏清看得不由有些呆住，只觉得世间万物，仿佛都在这一笑面前失去了颜色。

　　“那我可等着你了。”素魄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言罢，她指尖在那冰凉的玉盒盖上轻轻抚过，将盒盖合上，推回晏清面前：“我已辟谷多年，浅尝即可。剩余的，你拿回去吃了吧。”

　　晏清心中依依不舍。她拿起犹带师尊掌心一丝微凉触感的凝霜玉盒，起身恭敬行礼：“徒儿告退，师尊也早些歇息。”

　　月光静静流淌，殿内又恢复了亘古的寂静。唯有那缕若有若无的甜香，还在清冷的空气里浅浅浮动。

　　之后数日，晏清便常驻于长生林中。

　　每日早早便到长生林，与仲秋一同听青鸾师姐的丹药课和鹤书师姐的符箓课。

　　不同于广寒峰，长生林弟子众多，许多修为尚浅的同门并未辟谷，所以长生林中设有食阁，里面有新鲜美味的药膳和各类灵植汁水，晏清终于不用再自个儿到抱扑峰五谷阁用膳。

　　每日课毕，她或与同窗切磋讨论，或独自寻一幽静角落消化今日所学，直至暮色四合，长生林内万千灵植微光渐起。她才会带着满身沾染的淡淡草木清香踏上返回广寒峰的传送阵。

　　这日晨曦初露，抱扑峰后山的灵泉边还萦绕着乳白色沁着寒意的未散夜雾。

　　露水沉重，打湿了晏清的鞋尖与裤脚，传来冰凉的湿意。

　　她蹲在汩汩流淌、冒着丝丝白气的泉眼旁，目光如鹰隼般紧锁着三株生长在湿润青石缝隙里的“凝露华”。

　　那半透明宛如冰玉雕琢的狭长叶片上，此刻正凝结着数颗浑圆饱满内蕴霞光的露珠。

　　这些露珠很是奇特，夜间吸纳月华，只是普通清亮的水滴，唯有在日出前后那稍纵即逝的一刻钟内，吸收朝阳初升时天地间第一缕最纯净的紫气，才会渐渐由内而外泛起七彩霞光。

　　此刻，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朦胧天光渐明，露珠内的七彩霞光越来越盛，仿佛有瑰丽的液体霞光在其中缓缓流转呼吸，美得惊心动魄。

　　她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放慢了，手中握着的温润玉铲微微出汗。

　　这是青鸾师姐特意嘱咐的——大部分灵植灵草必须用玉器采摘，若是沾了凡铁金铜之气，其中的纯净灵性便会大打折扣，甚至沾染浊气。

　　太早采摘，露珠未蕴满霞光，药效不足；太晚采摘，朝阳完全升起，紫气消散，露珠中的霞光又会开始不可逆转地流逝黯淡。

　　这其间的分寸，往往只在几个呼吸之间，全凭采药人的眼力、经验、耐心，以及与天地节奏的微妙感应。

　　终于，第一缕金红色的阳光如利剑般刺破薄雾，不偏不倚，正好照射在那几颗最饱满的露珠之上——霞光瞬间炽烈到极致，七彩流转，几乎要滴落下来！

　　就是现在！

　　晏清手腕稳如磐石，玉铲贴着湿润的石缝边缘轻轻一撬，力道巧妙至极，手腕随即极细微地一转一托，连带着包裹根须的少许灵土，将整株凝露华完整无伤地起出。

　　那几颗饱含霞光的露珠在晶莹的叶片上颤动，七彩流光氤氲不散，竟神奇地没有一滴洒落。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三株珍贵的灵草，放进早已备好，内铺了柔软冰蚕丝绸的玉盒中，合上盒盖时，还能听到盒内露珠轻轻滚动的微响，清脆空灵。

　　采完这味主药，她缓缓直起身来，这才感到双腿因长时间保持蹲姿而传来的酸麻刺痛。

　　她轻轻揉了揉膝盖，呼出一口白气。

　　接下来，要去峰顶的云母矿脉。

　　抱扑峰的云母矿脉位于主峰东侧一片向阳的裸露岩壁上。

　　这里岩石呈片状结构，在逐渐明亮的阳光下闪着细碎如鱼鳞般的银白光芒，有些晃眼。

　　晏清眯起眼睛，凑近了仔细辨认、挑选着矿石的品质——要选那些片层大而完整、厚度均匀、光泽温润内敛、无杂色无裂纹的云母片。

　　劣质的云母杂质太多，或是片层碎薄，在炼丹受热时容易碎裂或产生杂气，严重影响成丹的纯净度与稳定性。

　　她耐心地挑选了五片巴掌大小，品相上佳的云母片，入手冰凉光滑。

　　然后寻了块平坦的岩石坐下，取出石臼与石杵，开始细细研磨。

　　这个过程丝毫急不得，需要心平气和，力度均匀持久，否则磨出的粉末粗细不一，在炼丹时受热便会不均，极易导致药力冲突，甚至炸炉。

　　石杵与臼底摩擦，发出沉稳而有韵律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晨间山岩上回荡。

　　珍珠白的云母粉末渐渐在石臼底部堆积，泛着柔和细腻的莹光。

　　她停下动作，用手指捻起一小撮粉末，对着阳光细看。

　　粉末细腻，均匀无比，手指捻动间几乎感觉不到颗粒感，正是丹方上要求的“细若凝脂，匀如飞尘”的标准。

　　她松了口气，将粉末小心倒入另一个干燥的玉瓶。

　　最后的目标，是长生林外围边缘靠近山阴处一片古松林里的“晨光苔”。

　　这些长在高大古松虬结枝桠背阴面与缝隙间的金绿色苔藓很是特别，需要在日出后一个时辰内，且阳光尚未变得炽烈时采摘，才能保有最佳药性。

　　她施展《凭虚御风诀》，身形轻巧如燕，在巨大的古松枝干间纵跃。

　　晨光苔喜欢附着在那些并非完全背阴，又能接触到些许晨光的松枝上。

　　一片片金绿色的苔藓如同天然的地衣，在晨光中泛着柔和悦目的光晕。

　　她小心地用特制的薄竹刀，沿着苔藓的边缘轻轻刮取，既要取得足够炼制一炉的分量，又不能伤及苔藓附着处的表皮与根系，以便其来年能再生。

　　清新的、带着松脂与苔藓特有气息的味道，随着她的动作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