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鹤几道

31、第三十章 舟身长约丈

　　舟身长约丈许，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琉璃般的质感。仔细看去，竟是由高度凝练近乎凝固的流云构筑而成！

　　舟身内部烟霞明灭，仿佛封装了一小片暮色时的瑰丽天光：青、紫、金、白诸色流转不息，使得整个云舟看起来如梦似幻。

　　光影交织间，仿佛下一秒就会融入身后翻滚的云海之中，消失不见，了无痕迹。

　　云舟形态优雅流畅至极，线条浑然天成，毫无斧凿之气。

　　没有桅杆，没有风帆，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简洁到极致的流线型船体，船首微翘，船身弧度完美，通体散发着空灵、飘逸、不染尘埃的气息。

　　它静静地悬在那里，仿佛本身就是这片天空、这片云海、这凛冽寒风的一部分，和谐至极。

　　“此舟以空鸣石为核心，辅以巽风灵玉。”素魄解释道，“飞行时借空鸣石之力，可敛息匿迹，无声无息，寻常神识难以探查。”

　　“舟身更能随周遭光色环境自行变幻，隐匿行藏。”她略作停顿，“其核心神通有三……”

　　她简单说明了“太虚化境”的隐匿飞行，“云海千变”的拟态之能，以及“镜花水月”的幻影遁术。

　　“此舟目前尚属初成，虽能隐匿形迹，却还无法完全遮蔽剧烈的灵机波动与高阶修士的刻意探查，需待日后以自身炁源长期温养祭炼，方能渐趋完善，神通自足。”

　　晏清听得心潮澎湃，先前冲击经脉失败的郁闷和身体的疲惫，都被这意外之喜冲散了大半。

　　她望着眼前这精美绝伦又神通非凡的云舟，眼中焕发出明亮的光彩，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她爱不释手地以神识操控着云舟。

　　云舟听话地缓缓缩小，流光溢彩逐渐内敛，重新化为一团温凉顺服的云雾，安静地躺回她的掌心。

　　仔细感受了片刻那美妙的触感，才郑重地将其收入寒穹戒中。

　　她转向素魄，深深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发自内心的感激与欢欣：“多谢师尊！”

　　素魄看着她将云舟收起，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时，那清冷的眸光仿佛能穿透皮相，洞悉她先前试图隐藏在惊喜之下、未曾完全散去的些许沮丧与疲惫。

　　“修行之道，非一蹴而就。”素魄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若细细品味，却能察觉少了几分往日的料峭寒冽，多了一丝极淡的缓和，“经脉之碍，或缘法未至，或另有契机。勿要执着一时，强求硬闯，反损道心，乱己方寸。”

　　她顿了顿，眸光转向崖外浩渺翻腾的云海，声音随风传来，清晰入耳：“风遇山阻，尚知迂回寻隙；水遇石拦，亦懂渗透漫润。你身具风骨，当明此理。刚极易折，柔能持久。”

　　这番话，恰到好处地吹散了晏清心头的阴霾与焦躁。

　　是啊，修行路上岂能尽是坦途？遇到阻碍便焦躁不安，硬碰硬头破血流，反而落了下乘，失了修行中自然与灵动的本意。

　　“弟子明白了，谢师尊点拨。”晏清心中的郁结散开，眼神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连带着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素魄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身影如同破碎月光，消散在崖边凛冽的空气中，只余那缕冷香袅袅，片刻后也被风吹散。

　　崖边，又只剩下晏清一人，与脚下无尽翻涌的灰白云海，以及耳畔永不止歇的寒风呼啸。

　　她不再急于求成，盘膝坐下，任由冰冷的岩石寒意穿透衣料。

　　宁心静气，不再执着于冲击那坚固的关窍，重新运转起《风卷云舒调息法》。

　　呼吸变得深长而均匀，不疾不徐，绵绵不绝，与这天地、这寒风、这云海，渐渐融为和谐的一体。

　　这日清晨，寒意彻骨。

　　晏清正于崖边吐纳，呼出的白雾迅速被凛冽的寒风撕碎。

　　她刚刚运转完一个大周天，熟悉的滞涩感与隐隐的刺痛再度从躯干主脉传来，让她不自觉地蹙起眉头。

　　就在这时，寒穹戒中那枚青翠的同心玉叶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波动，意念微动，同心玉叶悬浮在半空。

　　仲秋那熟悉又带着几分娇嗔埋怨的清脆嗓音随之响起：“阿清！你个没良心的，是不是在广寒峰上修炼得都快忘了姐姐我了？今日我得空，快下山来，我们在𬩽都城流云阁老地方见！你再不来，那新出的‘幻海星河盏’我可就一个人吃光啦！”

　　那活泼泼的声调，瞬间击碎了崖边孤寂冰冷的修炼氛围。

　　晏清闻言，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温暖的笑意，连多日积压在心头的阴郁都散开了几分。

　　她到广寒峰后的这段时日确实一心扑在修炼上，除了做宗门任务，几乎足不出峰，此刻听到好友的声音，才惊觉时光流逝，竟已许久未见。

　　她立刻向玉叶注入一丝炁息，指尖传来玉叶微微发烫的反馈，回应道：“仲秋姐姐莫怪，我这就来！”

　　言罢，她只觉得心头一轻，径直前往引星台。

　　阵法启动时冰蓝色的光华流转，包裹周身，带来短暂的失重与空间转换的晕眩。再定睛时，已身处抱朴峰专为各峰门设定的内门传送广场。

　　此处人流稍多，空气也比广寒峰温暖些许，带着各峰不同的灵机杂糅的气息。

　　她没有耽搁，施展身法往山门口传送阵赶去，清风托体，衣袂翻飞，不多时便下了山，踏入依旧繁华如梦、人流如织的𬩽都城。

　　都市的喧嚣与温热的人气扑面而来，与峰上的清寂寒冷恍若两个世界。

　　两人在流云阁那处可俯瞰半城景致的雅间重逢。

　　窗外是冬日里略显灰蒙蒙却依旧车水马龙的街景，窗内却暖意融融，熏着淡淡的暖香。

　　仲秋一见她，便眼睛一亮，随即嗔怪地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指尖温热：“还以为你被素商元君冻在冰里修炼了呢！这么久连个音讯都没有，瞧你这小脸，都快跟雪一个颜色了。”

　　晏清连忙告罪，拉着仲秋坐下。她熟稔地点了仲秋最爱的几样点心，包括那道新奇的“幻海星河盏”。

　　点心盛在深蓝琉璃盏中，盏身冰凉，内里却有点点灵光如星辰沉浮，随着轻微晃动缓缓流转，美得不似食物。

　　舀一勺送入口中，口感层次变幻莫测，初时清凉微甜，继而似有花果香迸发，最后化为一股温润的灵机滑入喉中，仿佛真的将一片微缩的、静谧的星空含化在了口中，奇妙无比。

　　边吃边聊间，晏清说起碧落千华嶂秘境的事情，仲秋立马放下勺子，眼眸晶亮：“青鸾师姐前几日讲丹道，也提到了‘碧落千华嶂’，说那里头不仅有罕见灵草，甚至可能有上古丹方遗存！对我们木之道性的修士来说，那可是圣地！”

　　“听师尊说确实是一片宝地，五年后入口才会开启，不过……只有圆融境才能进去。”晏清说道，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了一点忧虑和急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

　　仲秋听后敏锐地察觉到了，关切地往前倾了倾身：“不过我看你气色，修炼似乎不太顺？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关？跟姐姐说说。”

　　在好友关切的目光下，晏清不再掩饰，轻叹一声，将冲击经脉时遇到的诡异滞涩与那坚韧无比、反震力极强的无形壁垒细细道来，语气里透着疲惫与困惑。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仲秋听完，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你这情况，我好像听师姐们闲聊时提过类似的，明显是经脉韧性异于常人，或者说……嗯，特别‘结实’？”

　　“寻常水磨工夫自然事倍功半。这时候，就需要丹药辅助了呀！光靠蛮力怎么行？”

　　“丹药？”晏清微怔，这个途径她不是没想过，但外门所学粗浅，并不精通。

　　“对啊！”仲秋眼睛弯成月牙，“我们长生林针对各种修行疑难杂症的辅助丹药可是最多的！像你这种情况，‘润脉丹’、‘通窍散’都是基础，若是效果不佳，还有更厉害的‘破障丹’呢！不过丹药不可乱用，最好让青鸾师姐帮你看看，她最擅长这个了。”

　　她越说越起劲，直接拉住晏清的手腕：“走！我们现在就回长生林找青鸾师姐！让她给你瞧瞧，准保能找到对症的丹药！在这里空想有什么用？”

　　晏清被她这风风火火、说做就做的样子逗笑，心中却也因她的话语升起一丝真切的希望。

　　她唤来伙计结账，并特意要了一份“醉月酥”，要求用特制的“凝霜玉盒”盛装。

　　这玉盒触手冰凉，盒身有细密的霜花纹路，不仅能使点心长久保持刚出炉时的酥脆口感，内蕴的微弱寒冰阵法更能锁住那缕月华般的清凉意境，确保带回广寒峰时风味不失。她想带给师尊尝尝。

　　两人离开流云阁，通过传送阵。这一次，晏清在仲秋的引导下，踏入了通往长生林的阵法。

　　内门诸峰，星罗棋布于十万大山极深处。

　　其确切方位乃是宗门秘辛，内门弟子往来各峰的唯一倚仗，便是那遍布山门要地的传送古阵。

　　而那重重山峦间各峰真正所在唯有长老们方才知晓。

　　阵法启动的光芒与广寒峰的清冷月华或抱朴峰的浑厚星光皆不同，是充满生机与活力的、温和而明亮的翠绿色，包裹周身时，仿佛能闻到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

　　传送的短暂眩晕感过后，一股浓郁到化不开、温暖湿润的生命气息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

　　晏清抬眼望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屏住了呼吸，说不出话来。

　　她仿佛置身于一个活着的、呼吸的、宏伟到难以置信的森林国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棵根本无法望到顶端的巨树——遗韵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