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鹤几道

26、第二十五章 一个前所未

　　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在晏清灵台中渐渐明晰。

　　她不再强求以神念同时擒住九处风眼，转而推演：九个风眼为一个阵法，那么维系这个阵法稳定运行的大势是什么？

　　她开始了漫长而琐细的推演与尝试。

　　先构筑两处风眼。

　　在其初成之瞬，便精确设下推演出的二者间初始距离与相对旋向。

　　随即略略松开掌控，只留一缕神念遥遥观照，看它们如何自行寻得平衡。

　　果然，当初始大势恰到妙处时，两处风眼自会相互调适，达成一种相对持久的共存之境，远比强行硬控来得轻松。

　　继而增至三处风眼。

　　所需设定的势也愈发精微：不仅要斟酌两两之间的距离与旋向，更须考量三处风眼中心连线所成的灵机回环。

　　当她寻得那一处关键的平衡枢纽后，三处风眼竟能自行维系一种流转不息的三角循环，宛若一方微缩的星垣。

　　风眼之数愈增，其难度亦节节攀升。

　　四处风眼，需构筑之势自平面转入立体。

　　五处风眼，结构渐繁，始见内外层序之别。

　　六处风眼，她已隐隐触到某种对称韵律的边际……

　　七处、八处……

　　每增一处，皆是对势之更深一层的领悟。

　　她仿佛在混沌之中寻觅那潜藏的秩序之线，绘下无数草图，演算万千大势组合，败而复起，起而又败。

　　神念损耗依旧巨大，却不再是先前那种几欲撕裂的痛楚，而似弈者推演棋局，专注之中自有疲惫，却亦含探求之乐。

　　此间，她对节点的认知亦悄然蜕变。

　　节点不再是阵图之上固定不移的墨点，而是大阵中势的汇聚之枢、转折之机、平衡之要。

　　把握住势，便自然执住了节点的精髓。

　　当九个风眼呈现在晏清面前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圆满之感自心底涌起——那是触摸到大道规律一角的战栗与喜悦。

　　“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央。”

　　晏清趁势而进，依九宫方位布设风眼，按卷轴所载“阳遁顺仪奇逆布，阴遁逆仪奇顺行”之法细细推演。

　　她发觉，同一九宫方位，在不同时辰布设，所引动的天地气机迥然不同。

　　子时布阵，坎宫水气氤氲；午时布阵，离宫火意蒸腾。

　　接连七日，她昼夜推演，以神念计算九宫流变。

　　时而仰观星斗，记录二十八宿巡天之位；时而俯察地脉，感应炁息蜿蜒之流。

　　倦了便在崖边跌坐，运转风卷云舒之法调息复原；饥时则取些干粮清水果腹。

　　整个人沉浸于阵法的玄奥天地，几忘光阴流逝。

　　终于，在第八日黄昏，夕阳将云海染作金红瑰色之际——

　　“嗡——！”

　　一声低沉而悦耳的鸣响，自崖边九处方位同时升起！

　　九处淡青风眼几乎同时亮起，依循某种充满道韵的轨迹缓缓运行，彼此间灵机流转交汇，构成一幅既稳固又生机盎然的整体！

　　浩大的风行领域应声展开，笼罩方圆十丈，阵域内气流异常温顺，暗藏推力。

　　风行阵，成！

　　就在九处风眼圆满运转、灵机交汇的刹那，晏清识海中关乎《穿杨九式》“分影箭”的诸般感悟，与这番执掌全局大势的亲身体验，轰然交撞。

　　分影箭，分的是影，御的是势！

　　同时射出多箭，并非简单地重复动作，而是要把握住每一支箭在离弦瞬间的大势——角度、旋转、风力影响、以及与其他箭矢的相互位置关系。

　　心念如电光石火。

　　她并指如剑，体内精纯的风灵炁源奔腾流转，神念刹那锁定前方空中九片随风飘零的竹叶。

　　“凝风矢！”心念暗喝。

　　意念同时引导九缕高度凝炼的风灵之力，于指尖前方瞬息成形！

　　九支近乎剔透、箭头隐现螺旋气纹的凝风矢，宛如列阵以待，齐齐悬浮身前，每一支皆蕴着独属的势。

　　此一刻，她的心神仿佛分化九缕，却又浑然一体，统御着这九支凝风失所构成的箭阵。

　　去！

　　心念微动，九支凝风矢无声破空而出。

　　它们恍若被赋以灵性，在空中自行微调轨迹，巧借气流之势，甚至彼此间形成微妙的助推，精妙避过一切阻障。

　　“噗噗噗噗——！”

　　一连串细密轻响次第传来。

　　那九片随风翩跹、轨迹各异的竹叶，竟在同一刹那，被九支凝风矢贯穿，稳稳钉在后方的崖壁之上，排列成一幅隐约暗合九宫的图样！

　　《穿杨九式》的分影箭，于此一刻，被她推升至一个全新的境界——九箭齐发，意动即至。

　　晏清缓缓收指，凝望崖壁上那九片竹叶，复又看向身旁自行运转、流转着玄奥道韵的风行阵。

　　胸中豪情激荡，却又奇异地沉静下来。

　　她终于明了，师尊所言引与导，不止是阵法的精髓，更是驾驭自身一切力量的根本法门。

　　以神念牵引天地之势，成就阵法之威；
　　以心意导引炁源之势，化生箭术之极。

　　首阵风行阵的修习，不仅让她领略到上古阵法的玄妙，更让她真切触摸到了御势之道的门径。

　　她立于崖边，山风拂动她高束的马尾，素白衣袂翩然翻飞。

　　身后是自行运转的玄奥阵法，青光明灭如呼吸；前方是出神入化的箭术印证，九叶成图暗合天机。

　　“且试试这风行阵，配合《凭虚御风诀》，究竟能至何种境地。”晏清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

　　她并未急于催动阵法全部威能，只分出一缕神念，如拈花探水，轻触阵法边缘。

　　“呼——！”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推力自阵中生发，将她周身包裹。

　　晏清只觉身体骤然一轻，体内《凭虚御风诀》自然流转，足尖在覆着薄雪的崖石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羽毛，飘然腾空，离地三尺，悬于风间。

　　“妙哉。”她心中轻叹。

　　她开始尝试更精细的操控。神念如丝，融入阵中风流。

　　心念所指，风气随生，或推或送，忽左忽右，时缓时急。

　　崖边雪屑随风卷起，她的身影在方寸之地变得飘忽难定。

　　时而如寒絮漫舞，轻灵婉转；时而似苍鹰回旋，疾如闪电。转折之间，行云流水，未有分毫窒碍。

　　这十丈风域，仿佛已成她躯体外延。

　　晏清灵台清明，体内风系炁源依《凭虚御风诀》第三重“凭虚御风”心诀奔涌而起：

　　看山不是山，望水非水形。
　　缩地亦非术，风行自有径。
　　心至则身至，无距道初明。

　　风行阵相辅之下，诀法运转尤为自如。

　　“嗡——！”

　　九处风眼同时泛起湛湛清辉，轮转骤急，鸣声沉浑。

　　晏清只觉周身气流不再驯顺，竟带上一丝灵性。《凭虚御风诀》精微操控与风行阵宏大之势彼此叠振，浑然一体。

　　她身形倏然拔高，如箭破空，直贯天穹！瞬息之间，已越过往日凭自身难以触及之高度。

　　脚下孤崖与翻涌云海急速变远，凛冽天风扑面而来，却在风行阵前轻易化解，只余清寒拂面，醒神沁心。

　　凌绝顶而瞰苍茫，四野尽覆素白，雪岭连绵如龙卧。

　　一股恣意逍遥、无拘无束之感，沛然于胸。

　　她心念再转，身形在空中做出诸般不可思议的动作。

　　时而骤然静立，违背常理悬停风中，衣带翩跹；时而凌空折返，划出锐利弧光；时而绕孤云环舞，轻灵似梦。

　　她甚至尝试着在空中进行极速变向，神念引导风行阵在瞬间于身体侧后方形成强大的不对称风压。

　　“嗖——！”

　　身影如电，在空中留下一个清晰的轨迹，气爆声锐利刺耳。

　　此举对身体的负荷极大，然风行阵能缓冲大半，《凭虚御风诀》随之运转，仅令她气血微荡，旋即平复。

　　“尚不止于此。”晏清眼中锐意闪动。

　　她自寒穹戒中取出风喙，右手凝一支凝风矢，倏然射向一处风眼。

　　箭矢穿风眼而过时，那风眼骤然疾旋，如无形涡流，予箭矢一股骇人旋劲与推力！

　　“咻——！”

　　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箭速暴增，瞬越百丈，正中远处崖壁一块突出的岩石。

　　“轰！”一声闷响，岩石并未炸裂，而是被钻出一个拳头大小、深不见底的孔洞，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极致的力量瞬间贯穿、挤压！

　　晏清颔首，目露满意。

　　凝风矢借风眼之势，风眼可为箭道，亦作强弩，使箭之射程、锐速、穿透皆达骇人境地。

　　静寰湖畔，素魄原本阖目端坐于寒玉台上，忽然，她长睫轻颤了一下。

　　她缓缓睁眼，透过朦胧雪幕与重重殿宇，遥遥远望西崖方向。

　　数月而已，风行阵与凝风矢大成，此等进境……她眼底深处，复杂心绪一闪而过。

　　然而，下一瞬——

　　遥远的闷响隐约传来，随之而来的是山石被洞穿、灵机被蛮横搅乱的细微波动。

　　素魄静默片刻，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那丫头，刚摸到点门道，便急着试刃。

　　倒是像极了那些初得锋锐爪牙的幼兽，总要寻些硬物磨砺抓挠，也不管会不会损了周遭景致。

　　养徒弟，与养灵兽，在某些方面，倒也殊途同归。

　　皆需耐心引导，包容其成长过程中难免的……些许破坏性。

　　她重新阖上眼眸，唇角那丝若有似无的弧度也彻底掩去。

　　晏清并不知道自己一举一动皆已落入师尊眼中，如此试演近一个时辰，直至神念微倦，方意犹未尽，徐徐收阵。

　　九处风眼次第隐入虚空，周遭风息渐渐平复。

　　她身形如雪落回崖边，霜气沾衣，面上却盈着难掩的欣悦与飒然。

　　次日卯时，天犹晦暗，四野寂寒。

　　晏清已收拾妥当，将风喙收入戒中，又备足丹药干粮，向东边竹林引星台行去。

　　竹林覆雪，清冷萧疏。

　　一座月影石所筑八角亭静立雾雪之间，亭檐冰晶风铃轻响，其声泠泠，似能洗涤心尘。

　　亭内寒玉铺地，上有星图明灭，八根蟠龙柱上龙形如乘风欲飞，龙口所含月华珠流转柔和清辉。

　　晏清步入亭中，腰间内门弟子玉牌自发引阵。

　　一道月白光柱自亭顶垂落，地面星图粲然亮起。华光流转间，她已现身抱扑峰。

　　至任务阁，晏清径直走向玉璧，目光扫过诸多任务，终在角落处停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