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人不是人怎么办》今天下小鱼

1、假期开始的第一天 不对劲

　　许颂站在临化一中门口，身上穿着和这个季节并不适配的白衬衫，可他额前后背却并没有汗珠淌过，眼神也依旧清明，像是感受不到六月的烈阳。

　　周围人的目光都曾几次有意无意地投向这位过于年轻的家长，他和众人一样，怀中抱着一束鲜花，可他这束花在众多向日葵与香槟玫瑰中明显格格不入，成了橘黄嫩粉里扎眼的一束白。

　　那是一束漂亮的马蹄莲，不过是手捧花的大小，优雅的花苞和修长的叶柄在白色的丝带中挺立，七八枝高低交错的主花旁夹杂着用以点缀的钢草和喷泉草，将花衬托得格外白净圣洁。

　　这年纪看起来不像家长，倒像哪位学生的哥哥。

　　临化一中作为今年本市的高考考场之一，市内各大社媒报纸都派人来做了采访。

　　唐芯是临化日报的记者，主要负责采访临化一中考场外等候的家长朋友。许颂的年龄和气质在众人中太过显眼，在采访过几人后，摄像机便挪到了他的旁边。

　　“这位家长朋友很年轻呀，能不能采访你一下？”

　　女记者手里的话筒递到了许颂嘴边，许颂看了眼对着自己的摄像头，冲女记者轻轻勾了下嘴角：“采访什么？”

　　“请问您是考生家长吗？”

　　“是的，家里有小孩在考试。”

　　家里有小孩在考试，所以不一定是他的孩子，也可能是亲戚之类的，唐芯按照流程接着问道：“您现在的心情如何，会紧张吗？有没有什么话想对家里的小孩说？”

　　许颂垂眸看了眼怀里的花，将抱着它的姿势稍稍调整了一下，以免压到花瓣。

　　“嗯……我其实并不是很紧张。就希望他不要有压力，成绩不重要，只要开心快乐就好。”许颂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摄像机上，说话的声音很温柔，语气诚恳。

　　唐芯听着许颂这段话，不知道为什么就感觉他真是个不在乎孩子分数的好家长，明明还有几个问题，她却将这段采访匆匆结束。

　　“好的，感谢这位家长的配合，让我们来采访下一位——”

　　见摄像机从自己的面前挪走，许颂微微蹙起眉头，看向临化一中的校门。

　　他并不是很喜欢接受这种抛头露面的采访，处理起来一般比较麻烦。今天下午的生物是高考的最后一科，还有十几分钟考试就要结束了，许云岫也将迎来长达三个月之久的暑假。

　　说实话，许颂还没有做好在家照顾三个月准大学生的准备，本来他打算让许云岫出去玩上一个多月，自己也好有点空闲时间去处理私事。

　　毕竟这个暑假许云岫就要成年了，很多事情都要提前料理清楚。但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时间估计是不够了。

　　今年的题对于许云岫来说不算太难，属于是会的都会，不会的照样不会，应该跟前几次模拟考的成绩差不了太多，也算稳定发挥了。

　　许云岫知道许颂今天会在校门口等自己，昨天许颂打电话订花被他偷听到了。可其实许云岫并不是很想让许颂来，毕竟许颂平常工作已经很累了，就算请了假许云岫也希望他能好好在家休息，而不是跑出来晒太阳。

　　监考老师还要检阅试卷，出考场的时间比考试结束的时间晚上半个多小时。

　　许云岫出了临化一中的校门后就抬起脑袋找人，最后远远地瞧见了站在志愿者红色遮阳棚下的许颂，很激动地朝他跑过去。

　　“考完了？”

　　许颂隔着很远就看见了自家的小孩，在许云岫跑过来后将手中的花束塞进他怀里。清新的植物味道就这样扑面而来，许云岫愣了一下，嗅到了些类似于雪梨味儿的甜。

　　“考完了。”许云岫将视线从怀中的花束上移开，四下扫视了一圈，发现自己怀里的花最特别，跟其他人都不同，花朵是纯白的，像海螺一样打着旋，“这是什么花啊？”

　　“马蹄莲，是不是还挺好看的。”

　　“确实！”许云岫点了点头，跟在许颂身后走到了黑色小轿车的旁边，在许颂按下车锁后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

　　许颂这辆宝马X6的副驾是许云岫的专座，许云岫将空调温度调低，挪了挪屁股找到最舒服的坐姿后系上安全带，将花好好地抱在怀里。

　　“我下午要出去玩。”许云岫坐好后清了清嗓子说到。

　　许颂瞄了他一眼：“这才刚考完试呢，不在家休息会儿吗。又是和陈垒他们一起？”

　　“嗯哼，”许云岫点了点头，“我们约好了，今晚我有可能就不回来了，和他们通宵打游戏。”

　　“你们这是报复性地在玩啊。”

　　虽然这样感叹了一句，但许颂并没有干预许云岫决定的想法，想玩就去玩，注意安全就好，高考完是该好好放松一下。况且许云岫这几个朋友他都认识，见过好几次面，看着都不是什么坏孩子。

　　午饭他们两人是在家里吃的，许颂做的菜，味道很好。平常许颂出差的时候，光凭许云岫的水平仅限于煮熟泡面或别的速食，勉强填饱自己的肚子。

　　“你待会什么时候出门，要不要我送你？”

　　饭后许颂将碗筷往洗碗机里塞，许云岫在旁边洗葡萄。

　　“都行……你还是送我吧，去何御决家，我懒得打车。等明天我打电话给你，你再来接我。”

　　何御决是许云岫他们□□的核心成员之一，成绩好、智商高、家境牛，家里还常年没有家长。所以他们最常去何御决家聚，自由方便。

　　许颂看了许云岫一眼，平淡地说：“咱们许大少就是会摆谱，出行都雇上司机了，排面啊。”

　　“一般一般，小颂你明天记得开上，开上我车库里最贵的那辆车，别丢了我面子。”

　　许颂将洗碗机关上，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哗哗”的流水声响了几秒，但挡不住他语气里的笑意。

　　“咱们家哪来的车库啊，少爷是让我在你的SW和S5里选吗，这车可载不了人啊……当初说给你买有后座的你还不肯，非说这个帅，也没见你帅过几次。”

　　“好啊，许颂你！嫌我败家了是吧，刚高考完就想把我赶出去了是吧，”许云岫将葡萄上面的水象征性地滤干，往嘴里塞了一颗后含混不清地说：“我这两辆车可都抵不上您一辆呢！”

　　许颂拿起挂在墙上的毛巾将手上的水擦干，看着许云岫愤愤地将葡萄倒进玻璃盏内，端着就往外走。他一边笑一边跟在许云岫后面，替许云岫打开他上次没看完的纪录片。

　　“你趁这个暑假去把车学了吧，我给你买辆车，四轮的。”

　　许云岫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内的企鹅，吃着葡萄点点头哼哼了几声，算是“已阅”。

　　下午三点多，许颂亲自开车把许云岫送了过去，何御决在小区门口等着他们，认出车牌号后冲他们招了招手。

　　许颂将车停在小区门口的公路上，许云岫解开安全带，抄起背包就飞速拉开车门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说：“我走了啊，明天记得来接我！”

　　说罢，车门被“啪”的一声关上，许颂瞥了一眼中岛，无奈地打下车窗，车外的热气扑面而来，“许云岫，你游戏机不要了？”

　　许云岫几步绕过来接住许颂递给他的掌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忘了。”

　　“许颂哥也来跟我们一起玩呗！”何御决看着他们，脸上扬起一个笑容，冲许颂喊道。

　　许颂抬起眼皮看向何御决，眯了眯眼睛，像是被窗外的太阳晃了眼，几秒后他忽而轻笑一声，“你们小孩子玩高兴就行，我就不掺和了。”

　　许云岫把包背好，一巴掌拍到何御决的肩上，“等多久了啊，他们几个来了没？”

　　“都等你呢。”

　　何御决看了一眼车开走的方向，带着许云岫往小区里面走。

　　“许颂他对你真挺好的。”

　　“嗯？”许云岫愣了一下，“确实吧，他也没有别的家人了，我也没有，自然会不一样一点。”

　　“你说他为什么不找个对象啊，他条件这么好，收入高，找个对象不是轻轻松松吗。不然你以后出去上大学，他一个人待在这多寂寞啊。”

　　许云岫皱起眉头，低下头说道：“不知道，你这么好奇明天他来接我你亲自问他啊。”

　　何御决轻笑了一声，“好啊，明天我送你下来。”

　　好奇怪。

　　好奇怪。

　　许云岫斜着眼睛瞥了一眼何御决，明明是六月天，他身上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发凉。太阳高高地挂着，树荫大片大片地洒在地上，偶尔一阵风会带起唰唰的叶片摩擦声。

　　好奇怪。

　　以前何御决从来没有这么关注过许颂，怎么会突然问起许颂的私事，他不是这样的人啊。

　　何御决来过他家几次，跟许颂早就见过面，但当时对许颂的态度还很正常，只当他是同学的家长，敬而远之。

　　“许云岫？”何御决歪着脑袋看着他，跟他肩并着肩，挨得很近，许云岫一抬头，被他吓了一跳。

　　“我刚刚跟你说话来着，你没听见吗？”

　　说话？说什么话？

　　许云岫睁着眼睛看着他，从他的神情里没察觉出什么问题，看起来似乎挺正常。

　　许云岫移开目光，看向前方的路，强装平静地说道：“你刚刚说话了吗，我没听见。”

　　何御决疑惑地说：“我刚刚问你今晚想吃什么，陈垒说想吃烧烤，你们决定一下我好叫阿姨来准备，免得太迟了。”

　　“啊，这样，”许云岫眨了眨眼，“我都行啊。”

　　“那就烧烤了。”

　　何御决家的房子在小区后面的独栋，许云岫来过很多次了，从小区门口走到他家大概十来分钟，稍微有点远。

　　从他家的院子进去，走到玄关，何御决给许云岫找了双拖鞋，依旧是他上次穿过的白色斐乐。

　　“你爸妈还不回来吗，高考都考完了。”

　　许云岫跟着何御决进了客厅，何御决笑着说：“他们那么忙，不回来也好，咱们刚好可以爽玩。”

　　“确实……”

　　“你怎么才来啊许云岫！我们等你半天了！”陈垒扒着沙发，回身冲他喊道。

　　许云岫看见他俩，眼睛弯起笑了笑，“怎么了，这么想见你爹我啊，看给你急得。”

　　陈垒笑骂道：“滚一边去吧。三缺一你懂不懂啊，三缺一！”

　　“你们什么游戏四个人玩儿的啊。”许云岫有些无奈，随手扯开一把椅子跨坐上去。

　　坐在陈垒身边乐呵的季彬开口了：“应该说的是五人四排三缺一吧。”

　　何御决瞥了许云岫一眼：“许云岫打游戏打的菜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还总是要拉人家玩。等会儿人家又只能掏个萌妹辅助出来了，多不好啊。”

　　“靠！什么意思啊！三个人合着欺负我是吧！”许云岫把背包放下，掏出手机，“行，都给我上号，看我怎样带飞你们！”

　　玩游戏的时间过得很快，客厅内都是他们几个的喧闹声，季彬在叫喊着指挥。

　　落地窗敞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慢慢落下。

　　风从院子里进来，纱帘落下去时蹭过地板上那盆龟背竹的叶子，它最大的那片叶子比蒲扇还大，边缘裂开深深的缺口，油绿油绿的。

　　阳光斜斜地铺进来，在橡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已经傍晚了，阿姨送来了食材，但他们还没有起身准备晚饭的念头。

　　茶几上摆着两只玻璃杯，是陈垒和季彬的。

　　一杯被喝了一半，杯壁上挂着水珠，正往下淌，在木头桌面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薄荷叶浮在水中。而另一杯还是满的，柠檬片浮在最上面，边上冒着小气泡。

　　杯垫是草编的，压在杯子下面，露出一角。

　　客厅桌上放着《Monocle》的夏季刊，封面是一个坐在海边咖啡馆里的人，穿着白衬衫。风吹过来的时候，纸页哗啦啦地翻动，最后停在一页全是泳池的广告上。

　　又一把游戏结束，他们输了，几个人闹得很欢，许云岫听着他们互相甩锅，把手机扔在一旁，勾着嘴角四下看了看。

　　忽略耳边的喧闹，可以听见窗外传来的知了声，听着感觉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许云岫没听见空调的嗡嗡声，是没开吗？

　　他皱起眉，看向墙上的中控面板，眯了眯眼，好像是没开。

　　许云岫打了个寒颤。

　　这屋里奇怪得很，明明白日的太阳那么毒，里头却只是温温的，像泡在凉水里，再加上那几扇窗不知道为什么全打开了，穿堂风悠悠地过，把人吹得懒懒的。

　　是他太敏感了吗。

　　许云岫坐直了些，正想站起身来时眼前突然一黑，又跌坐回椅子上。

　　他甩了甩头，手撑着椅背，再次睁开眼后他感觉眼前还有点模糊。

　　不对劲。

　　更不对劲了。

　　为什么周围没声音了。

　　喧闹声、蝉鸣声、风声……不管是什么声音，全都消失了。

　　许云岫抬起头来。

　　连人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