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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虎落平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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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华州,合欢宗。
夕阳的余晖穿过雕花窗棂,将大殿染成一片诡异的红色。
空气里,甜腻的熏香与浓稠的血腥味拧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昔日靡靡之音不绝的宗门大殿,此刻死寂一片。
唯一的声响,是檐角悬挂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空洞的脆响。
一堆层叠的尸体中,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白,五指修长,只是此刻沾满了黏稠的血污和灰尘。
白羽真从尸体下方挣扎着坐起。
她甩了甩头,凌乱的黑发滑落,露出一张在血污的映衬下,依然显得过分昳丽的脸。
可那双本该流转着万种风情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全然的茫然。
头痛得像是要裂开。
她撑着身子,环顾四周。
大殿内,数十具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伏着。
他们都穿着合欢宗特有的粉色纱衣,有些人脸上甚至还凝固着宴饮时的笑意。
血,还在流。
她是谁?
为什么会在这里?
脑子里空空荡荡,像被谁硬生生挖去了一块。
唯一清晰的认知,来自这具身体的本能——她是一只虎妖。
一只灵力微弱到可怜的虎妖,修为堪堪炼气三层。
这点修为,连化形都显得勉强。
白羽真踉跄起身,身体虚浮无力。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滑腻的汉白玉地砖上,血水从她的脚趾缝间漫过。
大殿正中的主位上,斜倚着一具女尸。
那女人衣着华贵,胸口破开一个焦黑的大洞,创口边缘,还有细碎的紫色电弧在跳动。
白羽真走近,目光落在那女人紧攥的手上。
一块碎裂的玉牌,刻着三个字:柳轻眉。
合欢宗宗主。
零星的记忆碎片,如尖针般刺入她的脑海。
合欢宗,以双修功法立足于云华州,风评不佳,却也安稳传承了三百年。
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白羽真低头检视自己,身上除了些擦伤淤青,并无致命伤口。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道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白羽真瞳孔骤缩。
属于猛兽的狩猎本能让她在一瞬间收敛了所有气息。
她没有丝毫犹豫,闪身躲到一根断裂的梁柱之后,将自己完全隐入阴影。
来人踏入大殿,悄无声息。
白羽真透过梁柱的缝隙看去。
那是一个男人,身形修长,穿着一身绣着暗纹的玄色长袍。
他腰间的墨玉带扣,是整个人身上唯一的亮色。
男人径直走到大殿中央,蹲下身,仔细检查着一具尸体。
他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黑雾,雾气中,仿佛有无数痛苦的魂灵在无声哀嚎。
鬼修。
男人伸出手指,轻轻拨开死者脖颈上的衣领,露出下面青紫色的掐痕。
“雷法……”
他低声开口,嗓音如玉石相击般清冷。
“真少见。”
他又检查了几具尸体,站起身,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主位上柳轻眉的尸身上。
他迈步走了过去。
突然,殿外响起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声,铿锵有力。
“镇妖司办案!活人退避!”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数十名身披银甲的修士涌入大殿,手中的缚妖索闪烁着符文金光,瞬间将大殿封锁。
为首的中年统领目光锐利,扫过满地尸骸,最后死死盯住殿中唯一的活人。
那个玄衣男子。
“你好大的胆子!”统领声色俱厉,“屠戮满门,还不束手就擒!”
玄衣男子缓缓转身,面对着银甲卫,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镇妖司,”他轻声说,“来得真快。”
“拿下!”
统领一声令下,数道刻满符文的锁链破空而来,带着镇压妖邪的赫赫神威。
玄衣男子身形一晃,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他袍袖一甩,浓郁的黑雾如活物般扑出,瞬间将冲在最前的几名银甲卫吞没。
黑雾中怨魂嘶吼,那几名银甲卫动作瞬间迟滞,脸上浮现出极度的痛苦。
“鬼道邪修!结阵!”统领厉喝。
银甲卫们阵型飞速变幻,数十道缚妖索交织成一张金色大网,当头罩下。
金光大盛,克邪破秽。
玄衣男子周身的黑雾被压制得寸寸消融。
躲在柱子后的白羽真,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等他们分出胜负,无论哪一方获胜,自己这个藏在暗处的“第三人”,都将是最大的嫌疑。
她的目光,落在脚边一截断裂的缚妖索上。
那是一名修士死后脱手的。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型。
白羽真不再迟疑,俯身捡起那截冰冷的锁链。
她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大殿内激烈的打斗声,因为她的出现,出现了刹那的停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玄衣男子看向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兴味。
镇妖司统领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你是什么人?”
白羽真握紧了手中的锁链,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清晰。
“我路过此地,撞见此人行凶。”
她抬手,直直指向那个被金网困住的玄衣男子。
“见他手段诡异,不敢妄动,幸得各位大人及时赶到!”
统领狐疑地打量着她,又看了看她手中镇妖司制式的锁链。
“路过?为何一直藏匿不出?”
“大人明鉴。”白羽真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反而更添了几分可信度,“我修为低微,只是炼气小修,见此等屠戮惨状,早已吓破了胆,直到听见大人的喝声,才敢出来指认凶嫌。”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
统领的疑虑消减了几分,眼下擒住这鬼修才是首要任务。
“连她一并拿下!带回司里严加审问!”
命令下达,两名银甲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了白羽真的肩膀。
手腕一凉。
一副镌刻着镇妖符文的镣铐将她锁住,一股阴冷的压制力瞬间侵入经脉,让她本就微弱的灵力彻底凝滞。
她没有反抗。
另一边,那玄衣男子终究寡不敌众,被数条缚妖索捆了个结结实实,身上的黑雾被符文金光彻底净化。
“带走!”
镇妖司的地牢,阴冷,潮湿。
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血腥与腐朽气味。
白羽真被关在一间独立的囚室。
她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上,尝试运功。
那丝炼气三层的灵力,在地牢的禁制下,如同被冻住的溪流,几乎无法动弹。
不仅如此。
每当她试图回想自己的过去,脑海中便会炸开无数破碎的画面。
是悬浮在云海之上的巍峨神宫。
是触手可及的璀璨星河。
还有一双眼睛。
一双居于九天之上,俯瞰着她,冰冷、漠然,又带着无上威严的眼睛。
是谁?
……究竟是谁?
白羽真猛地甩头,像是要将脑中挥之不去的画面甩出去,额角却因此渗出更细密的冷汗。
“不能再想了。”她低声告诫自己,声音在空旷的囚室里没有半点回响,“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话音刚落,牢门外传来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精准地停在她的囚室前。
“哗啦——”
铁锁被粗暴地扯开,一个面容冷硬如山岩的狱卒站在门口,用下巴点了点外面,“出来,提审。”
白羽真沉默起身,跟着他穿过幽暗潮湿的走廊。
两侧囚室里,一双双或怨毒、或麻木疯狂的眼睛,从黑暗中死死盯着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霉味和绝望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审讯室比囚室要宽敞,但那股阴冷仿佛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直往骨头里钻。
先前那位统领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身侧坐着一个提笔待命的记录官。墙上挂着几件叫不上名字的刑具,在夜明珠幽幽的光芒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似乎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姓名?”统领开口,声音像一块石头砸在冰面上。
“白羽真。”她报出了醒来时脑海中唯一清晰的名字,仿佛这名字与生俱来。
“种族?”
“虎妖。”说出这两个字时,她甚至感觉自己的后槽牙有些发痒。
“修为?”
“炼气三层。”
记录官正欲落笔的手腕猛地一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污迹。他抬起头,毫不掩饰眼中的荒唐之色。
合欢宗再不济,也是有头有脸的宗门,门中筑基期修士就有好几位。
一个炼气三层的小妖,给人家看门都嫌修为低,还屠灭满门?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统领显然也有同样的疑问,他上身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上,“白羽真,合欢宗上下七十三口,无一生还。其中,包括三位筑基期长老,你可知晓?”
“大人明察。”白羽真强迫自己迎上那道几乎能将人洞穿的视线,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以我的修为,莫说三位筑基长老,便是合欢宗任意一位炼气后期的内门弟子,我也未必是对手。若说我是凶手,这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
“那你为何会出现在案发现场?还偏偏藏在尸堆之中?”
这个问题直抵要害。白羽真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确实无法解释。
“我……记不清了。”她选择了最接近事实的答案,“我醒来时,人就在那大殿里,浑身都疼,周围全是尸体。之前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会到那里,一概想不起来。”
“失忆?”统领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倒真是巧。”
“大人,”一旁的记录官忽然轻声开口,“属下方才查验过,此女神魂确有受损的痕迹,不似作伪。”
统领闻言,指节在桌面上不耐地敲了敲,换了个方向追问:“你是从何处来?师承何人?来这云华州,所为何事?”
一连串的问题,让白羽真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从何处来?不知道。
师承何人?不知道。
来做什么?更不知道。
一种令人窒息的茫然和恐慌攫住了她。她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漂浮在无尽的虚空之中,找不到半点可以依附的实处。
她的沉默,在统领眼中,无疑是心虚的最佳佐证。
“怎么,答不上来了?”统领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残忍,“还是说,你根本就是那鬼修的同伙,眼见事情败露,便用失忆这种拙劣的借口来搪塞?”
“我绝非凶手同伙!”白羽真猛地抬头,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大人请想,我若真是凶手或其同伙,为何不早早逃离现场,反而留在那里等死?又为何要多此一举,主动现身指认那鬼修?”
这番反问逻辑清晰,让统有力的质问,让统领一时语塞。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一名镇妖司修士快步进来,附在统领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统领的神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他再次看向白羽真,那目光里混杂着审视、怀疑,还有一丝……看好戏的玩味。
“带她去隔壁。”统领吩咐道。
白羽真不明所以,被带到了另一间更大的审讯室。
这间审讯室的中央,竟立着一面巨大的水镜。镜面波光流转,清晰地映出隔壁房间的景象——那个被她指认的玄衣鬼修。
他被刻满符文的锁链牢牢缚在椅子上,神情却依旧懒散。
他甚至还有闲心打量着房间的布置,在看到墙角一只快要结网的蜘蛛时,还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这哪里像是阶下囚,分明是来做客的。
“你们不是要当面对质吗?”
统领的声音透过水镜传来,同时在两个房间响起,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酷。
“现在,可以了。白羽真,把你之前对我说的话,再说一遍。”
统领的视线穿过水镜,落在那玄衣鬼修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谢雪衣,你仔细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