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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卦影三象 ...

  •   卦影三象

      汴梁的秋,总是来得早些。秋风裹挟着丝丝凉意,悄然拂过大街小巷,将街边槐树的叶子染上了一层金黄。那原本郁郁葱葱的槐树叶,此刻已泛了黄,在秋风中瑟瑟发抖,时不时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下来,如同一只只疲倦的蝴蝶,无力地坠落在地上。
      朱讽勒住缰绳,那匹跟随他多年的老马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在寂静的官道上显得格外突兀。他抬眼望去,官道两旁的景色略显萧瑟,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在秋雾中若隐若现,仿佛是一幅淡墨的山水画。他今年三十有二,这是第三次进京赴试。前两次都落了榜,家中那原本就不丰厚的薄产,经过这两次的折腾,已然耗去大半。老父临终前,紧紧握着他的手,那双手因为长期的劳作而变得粗糙干裂,此刻却满是力量,只说了两个字:“再考。”那声音虽然微弱,却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敲击在朱讽的心上。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嘚嘚”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官道上回荡。朱讽摸了摸怀中那封已有些发皱的荐书,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纸的纹理,心中五味杂陈。这是他变卖了祖传一方砚台,才换来的扬州学政的亲笔。那砚台是他家祖传的宝贝,质地温润,纹理细腻,曾经陪伴他度过了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时光。可如今,为了这最后一次的机会,他不得不忍痛割爱。能不能用上这封荐书,尚未可知,他的心中充满了忐忑和不安。
      “公子,前面就是汴梁城了。”书童平安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门楼子,兴奋地喊道。他的声音清脆响亮,在这略显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平安是个年轻活泼的小伙子,一路上跟着朱讽风餐露宿,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朱讽点点头,可心头却无半分喜悦。这些年,他见得太多同窗意气风发地来,怀揣着满腔的抱负和梦想,可最终却失魂落魄地去,那落寞的背影仿佛是科举路上一道道无法抹去的伤痕。科举这条路,窄得只容得下一人通过,其余皆要跌入万丈深渊。他不知道自己这次能否成为那个幸运儿,还是也会像那些同窗一样,最终黯然离场。
      进城已是午后。汴梁的繁华如潮水般扑面而来,街道两旁的酒旗在秋风中招展,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在向过往的行人招手。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热闹非凡的市井交响曲。朱讽主仆二人寻了处僻静的客栈住下,名为“悦来”,可实则房间狭小,窗户正对着一堵灰墙,那墙上的砖石已经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泥土,显得破败不堪。
      “公子先歇着,我去打听打听科场的事。”平安放下行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便匆匆出去了。他的脚步轻快,仿佛对这汴梁城充满了好奇。
      朱讽独坐窗前,从行囊中取出《周易》,那书页已经有些泛黄,边缘也有些磨损,可他却视若珍宝。他试图集中精力阅读,可脑海中却思绪纷飞,怎么也读不进去。正恍惚间,忽听楼下传来一阵吟哦之声,那声音抑扬顿挫,似歌非歌,仿佛带着一种神秘的魔力,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卦影示象,象中有玄机;人生如雾,雾里看花枝……”
      他推窗下望,只见客栈对面的槐树下,摆着个小小的卦摊。一个青衫老者端坐其中,面前挂着一幅素白绢布,上面空无一物,仿佛是一块等待书写命运的画布。摊前立着块木牌,上书“轨革卦影”四字,字迹古朴苍劲,透着一种岁月的沧桑。
      轨革卦影?朱讽心中一动。他曾在古籍中见过记载,此乃宋初盛行的一种卜术,将卦象化为图像,据说灵验非常。只是近些年已少有人精于此道了,没想到在这汴梁城中竟能遇到。
      鬼使神差地,他下了楼。那楼梯在他的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老者抬头看他,眼中无波,仿佛早已看透了世间的一切:“客人问卦?”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稳。
      朱讽拱手,姿态恭敬:“晚生赴试,心中忐忑,想请先生一卦,问前程吉凶。”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又有一丝不安。
      “生辰八字。”老者简洁地说道,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朱讽报上。老者闭目掐指,口中念念有词,那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划动,仿佛在捕捉着命运的轨迹。良久,他取出一只龟甲,那龟甲上的纹理错综复杂,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奥秘。又拿出三枚铜钱,在案上排开。铜钱掷了六次,每一次落地都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是命运在敲响警钟。老者一边记录,一边在绢布上勾勒,那笔尖在绢布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在书写着朱讽的命运。
      朱讽屏息凝视,眼睛紧紧地盯着那绢布,仿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只见老者先画了一只猴子,攀在一根高高的旗杆上,仰头上望,那猴子的神态栩栩如生,仿佛在努力追求着什么。又在旁边画了一人,身着紫色官袍,腰系金带,手持朝笏,对着虚空躬身参拜,那人的姿态庄重而威严,仿佛是一位位高权重的大臣。最后,在绢布左下角,添了一个妇人,手捧簸箕,箕中赫然是个襁褓婴儿,那妇人的面容温柔而慈祥,婴儿则睡得香甜。
      三幅图,彼此毫无关联,仿佛是三个独立的世界。
      老者搁笔,凝视绢布,眉头渐皱,那皱纹仿佛是他心中疑惑的写照。
      “先生,此卦何解?”朱讽忍不住问,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焦急,仿佛急于知道自己的命运。
      “这是益卦,变为萃卦。”老者指着卦象,声音平和而沉稳,“益者,损上益下,利有攸往。萃者,聚也。从卦象看,是大吉之兆。”
      他指着猴子上杆:“这猴儿攀杆,一节高一节,预示仕途步步高升。”又指紫袍人:“穿金戴紫,持笏参拜,这是官至高位,面圣朝君之象。依此看,公子此番必能高中,日后官运亨通。”
      朱讽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仿佛看到了自己光明的前途。可他又看向那妇人婴儿,心中不禁涌起一丝疑惑:“那这又是何意?”
      老者摇头:“这正是老朽不解之处。此卦影乃师门所传,每一象必有所指。这妇人捧箕,箕中有婴,按理说应关乎子嗣。可公子卦中官运如此显赫,与此象似有扞格……”他顿了顿,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或许是我学艺不精,未能参透。公子只记那吉象便是。”
      朱讽取出二两银子,放在老者面前。那银子在阳光下闪烁着淡淡的光泽,仿佛是他对未来的一份期许。老者却只取了一两:“卦金有定数,多取不祥。”他的声音平和而坚定,仿佛在坚守着某种原则。
      回到客房,平安已回来了,正兴冲冲地说着打听到的消息。他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仿佛已经看到了朱讽金榜题名的那一刻。朱讽只“嗯嗯”应着,心中却反复浮现那幅卦影。猴子爬杆,紫袍参拜,簸箕婴儿……三幅画面在脑海中盘旋不去,仿佛三个神秘的符号,在诉说着他未知的命运。
      三日后,科场开试。
      朱讽坐在狭小的号舍中,那号舍空间逼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气息。他展开试题,竟是《论君子之益》。他心中一震——益卦!仿佛是命运在向他暗示着什么。提笔时,文思如泉涌,将这些年对《周易》的研读尽数化入文中,从“损上益下”谈到“见善则迁”,他的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在与命运对话。一气呵成,仿佛是水到渠成一般。
      放榜那日,汴梁万人空巷。街道上人头攒动,人们纷纷伸长了脖子,想要第一时间看到榜单。朱讽挤在人群中,从榜尾往前看,心越跳越快,仿佛是一只被囚禁的小鸟,渴望着自由。直到看见“朱讽”二字高居二甲第七名时,他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那名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仿佛是他多年努力的见证。平安扶住他,已哭出声来:“公子中了!中了!”那声音中带着喜悦和激动,仿佛是他自己中了举人一般。
      那一刻,朱讽第一个想到的,竟是卦摊前那幅猴子上杆的图画。那图画仿佛是一个预言,此刻已经变成了现实。
      琼林宴上,新科进士们锦衣华服,谈笑风生。那华丽的服饰在灯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仿佛是他们荣耀的象征。朱讽坐在末席,听众人高谈阔论,恍如梦中。他的心中充满了感慨,仿佛这一切都不真实。宴至半酣,一位老内侍前来宣旨:陛下赐宴,三甲前十名另得面圣。
      朱讽在第十一名,差了一位。
      他心中微叹,却也不甚遗憾。能中二甲已是万幸,面圣之恩,岂敢奢求?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那酒的香气在口中散开,却无法驱散他心中的一丝失落。正自饮了一杯,忽有太监匆匆而来,在主持宴席的礼部侍郎耳边低语几句。侍郎目光扫过,竟落在朱讽身上:
      “朱进士,前番拟定的面圣名单中,有位进士突发急病,陛下特许由第十一名递补。请速更衣,随咱家入宫。”
      满座皆静,随即投来羡慕目光。那目光中充满了嫉妒和羡慕,仿佛朱讽是上天眷顾的宠儿。朱讽愣在当场,直到平安推他,才慌忙起身。他的心中充满了惊喜和紧张,仿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恩宠。
      那一刻,他仿佛看见那只猴子,又向上攀了一节。那猴子仿佛是他命运的象征,不断地向上攀登,追求着更高的目标。
      宫中灯火通明,朱讽俯身跪在殿外,听见内侍唱名,才躬身入内。那宫殿高大宏伟,散发着一股庄严的气息。他不敢抬头,只依礼数三拜九叩,口中颂圣。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仿佛是他对皇权的敬畏。
      “抬起头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朱讽缓缓抬头,瞥见御座上明黄色的身影,立刻又低下头去。那明黄色的身影散发着一股威严的气息,让他不敢直视。
      “你的卷子,朕看了。”皇帝的声音带着笑意,“论益卦那篇,颇有新意。说说看,何以谓‘损上益下’为治国之本?”
      朱讽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所思娓娓道来。他从周文王演卦说到太宗朝政,字字恳切。那话语如同潺潺的流水,在大殿中流淌,仿佛是在向皇帝诉说着他的治国理念。殿中寂静,只闻他一人声音。
      待他说完,皇帝沉默片刻,道:“好。下去吧。”那声音虽然简短,却充满了肯定。
      次日,授官旨意下达:朱讽授秘书省正字,虽只是正九品,却是清贵之职,常伴御前。那旨意如同一张金色的请柬,开启了他仕途的新篇章。
      离京赴任前,朱讽特意寻到那卦摊,想再谢老者。可槐树下空空如也,问及街坊,都说那老者三日前便收拾离去,不知所踪。那卦摊仿佛是一个神秘的幻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那幅卦影,深深刻在朱讽心中。那卦影如同一个神秘的预言,陪伴着他走过人生的每一个阶段。
      **
      秘书省的差事清闲却繁琐,朱讽每日校勘典籍,编纂文书,那堆积如山的典籍仿佛是他工作的见证。转眼便是三年。期间他娶了恩师之女为妻,那妻子温柔贤淑,夫妻相敬如宾。只是成婚两年,夫人始终未有身孕。那寂静的夜晚,他常常望着夫人的肚子,心中充满了期待和焦虑。
      这年冬至,宫中设宴,朱讽随侍在侧。那宫殿中张灯结彩,洋溢着一股节日的气氛。宴罢,皇帝独留他说话。
      “朱卿在秘书省三年,兢兢业业,朕都知道。”皇帝缓缓道,那声音中充满了赞赏,“今有监察御史出缺,朕想让你去。监察之职,关乎吏治清明,你敢任否?”
      朱讽伏地:“臣必肝脑涂地。”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仿佛是在向皇帝表达他的决心。
      离宫时已近子时,雪下得正紧。那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仿佛是一群洁白的天使。朱讽踏雪而行,忽见前方有人提着灯笼,竟是同年进士李维。李维如今是户部主事,二人素来交好。那灯笼在雪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是他们友谊的象征。
      “朱兄!”李维迎上来,面色凝重,那眉头紧锁,仿佛有什么心事。
      “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李维压低声音:“你可知此番监察御史之职,为何出缺?”
      朱讽摇头。
      “前任王御史,”李维四顾无人,才道,“上月参了宰相一本,说江淮盐税有亏空。三日后,便暴病身亡。太医说是心悸,可王御史素来康健……”那声音中充满了恐惧和担忧。
      雪落在朱讽颈间,冰凉刺骨。那寒意仿佛顺着他的脖子传遍了全身,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陛下选你去,是信任,也是考验。”李维叹道,“朱兄,此去凶险,千万小心。”那语气中充满了关切和提醒。
      回到家中,朱讽一夜未眠。妻子为他整理官服,紫袍金带,正是五品御史的服色。那官服在灯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仿佛是他责任的象征。他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卦影中那个穿金戴紫、手持朝笏参拜的人。
      那一刻,他莫名感到一阵寒意。那寒意仿佛是从心底涌起,让他不禁打了个哆嗦。他不知道这卦影中的预言是否会再次应验,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在这凶险的仕途中全身而退。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勇敢地向前走去。

      江淮的盐税,宛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水,表面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汹涌,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与危险。

      朱讽到任江淮监察御史三月有余,他每日都如履薄冰,明察暗访,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线索。他亲自核对账册,那一本本账册堆积如山,纸张泛黄,字迹模糊,却承载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经过无数个日夜的苦心钻研,他竟发现亏空竟达百万两之巨。所有的线索都如一条条无形的丝线,指向扬州转运使,而此人,乃是当朝宰相的门生,背后势力盘根错节,如同一张巨大而坚硬的网,让人难以撼动。

      证据一点点收集,如同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每一步都充满了艰辛与危险。而危险也一步步悄然临近,仿佛是潜伏在暗处的猛兽,随时准备扑出。先是所乘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行驶时,马匹突然受惊,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嘶鸣,疯狂地奔跑起来。马车在山路上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坠入万丈深渊。朱讽在车内紧紧抓住扶手,脸色苍白如纸,心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幸亏车夫技艺高超,拼尽全力才稳住了马车,避免了一场惨祸。

      再是书房深夜起火,那熊熊大火如同一条凶猛的火龙,瞬间吞噬了整个书房。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朱讽从睡梦中惊醒,匆忙赶来时,只看到那熊熊燃烧的大火和滚滚浓烟。幸亏发现及时,众人齐心协力,才将大火扑灭,但书房内的许多重要文件和书籍都已化为灰烬。

      最后是收到一封匿名信,那信封阴森恐怖,仿佛隐藏着无尽的杀机。朱讽颤抖着双手打开信,只见信中只有八个字:“知进退者,方为智者。”那八个字如同八把锋利的匕首,刺痛了他的心。他明白,这是有人在警告他,若继续追查下去,必将招来杀身之祸。

      朱讽面色凝重,眼神中却透露出一种坚定的决心。他将信在灯上缓缓烧了,那火焰跳跃着,仿佛在吞噬着一切威胁与恐惧。他心中暗道:该来的总会来,我既已踏上这条路,便绝无退缩之理。

      这日他正在衙门理事,衙门内气氛压抑,众人皆小心翼翼,生怕惹出什么麻烦。突然,圣旨忽然到了,那传旨的太监声音尖锐,如同一声炸雷,打破了衙门内的寂静:“即刻返京,另有任用。”

      回京路上,平安忧心忡忡,眉头紧锁,如同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他紧跟着朱讽的马车,不时掀开车帘,焦急地说道:“公子,这怕是调虎离山之计。咱们一离开,那些人定然销毁证据,到时候咱们可就前功尽弃了……”

      朱讽闭目不答,仿佛在沉思着什么。他怀中揣着的,是三个月来整理的密奏副本。那副本纸张平整,字迹工整,却承载着他所有的心血与希望。原件已在三日前,由可信之人秘密送往京城,直呈御前。

      这是他的一场豪赌,赌的是皇上的英明与公正,赌的是自己的命运与未来。他心中既充满了期待,又充满了担忧,不知道这场豪赌最终会带来怎样的结果。

      回到汴梁,还未回家,朱讽便被直接召入宫中。那宫殿高大宏伟,金碧辉煌,散发着一股庄严而神秘的气息。殿内只有皇帝一人,面色阴沉,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朱讽,有人参你。”皇帝将一本奏折掷在地上,那奏折“啪”的一声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奏折上的字迹工整,却如同一个个尖锐的刺,扎向朱讽。“说你借查案之名,索贿受贿,扰乱盐政。你有何话说?”

      朱讽不慌不忙,神色镇定自若,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出。他从袖中取出副本,双手呈上:“臣确有奏章要呈。扬州盐税亏空百万两,证据确凿,相关账册、证人供词,臣已另遣人秘密送至京城,此刻应在通政司存档。”

      皇帝凝视他良久,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看穿。忽然,皇帝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而豪迈:“好!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笑声一收,皇帝正色道,“你可知,你若直接呈奏,不等送到朕面前,便会被人截下?你可知,你若晚回三日,便会在途中‘遭遇盗匪’?”

      朱讽伏地,声音坚定而诚恳:“臣知道。”

      “起来吧。”皇帝亲手扶起他,那双手温暖而有力,仿佛传递着一种信任与鼓励。“证据朕已看过,此案交由你主审。朕许你先斩后奏之权。”

      三个月后,扬州盐案审结,十二名官员落马,那一个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官员,如今如同丧家之犬,被押入大牢。宰相虽未直接牵扯,却也自请罚俸半年,以示自责。朱讽因功擢升为礼部郎中,官至四品,那紫袍金带加身,仿佛是一种荣耀的象征。

      庆功宴上,同僚纷纷祝贺,那一张张笑脸背后,却不知隐藏着多少真实的心意。朱讽笑着应酬,心中却无多少欢喜。这些日子,他见了太多人心鬼蜮,那些官员们的丑恶嘴脸和卑鄙手段,让他对官场充满了失望。他也亲手将许多人送入牢狱,那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因为他的坚持而陷入困境,让他心中充满了愧疚与无奈。夜深人静时,他常想起卦影中那个持笏参拜的紫袍人——那躬身行礼的姿态,究竟是对君,是对天,还是对这无常的命运?

      更让他忧心的是,夫人近日诊出有孕,却在三月时小产了。那日夫人脸色苍白如纸,腹痛如绞,鲜血染红了床单。郎中说是体质虚弱,需好生调养。可调养了一年,依旧没有动静。朱讽看着夫人日渐憔悴的面容,心中充满了痛苦与无奈。

      这日休沐,朱讽在家中书房整理旧物,那书房内书籍堆积如山,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他翻出当年赴考时的行囊,那行囊破旧不堪,却承载着他曾经的梦想与希望。那本《周易》还在,书页已泛黄,仿佛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他随意翻开,正看到益卦的注解:

      “益,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

      窗外蝉鸣阵阵,那蝉鸣声如同一声声叹息,诉说着夏日的炎热与烦躁。朱讽忽然想起,再过几日,便是收养那孩子的周年了。

      是的,孩子。

      那是他刚到江淮任监察御史时的事。当时他派两个老仆,先送些衣物书籍去任所。仆人回来那日,神色有些古怪,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犹豫与不安。

      “大人,有件事……”老仆赵安欲言又止,双手不停地搓着,仿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直说无妨。”朱讽眉头微皱,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赵安与另一仆人对视一眼,才道:“我们回来时,路过一条小巷,名唤簸箕巷。听见有婴儿啼哭,那哭声凄厉而悲惨,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痛苦。循声去看,见一旧衣包裹,里面是个新生男婴,脐带还未干透,那小生命如此脆弱,仿佛随时都会失去生命。”

      朱讽手中茶盏一顿,那茶水溅出,染湿了他的衣袖。他心中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刺痛了。

      “我们等了半晌,无人来寻。”赵安继续说,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与同情。“想是哪个大户人家小妾所生,正室不容,故而丢弃。大人与夫人成婚多年,尚无子嗣,我们便想……不如收养了,也是个缘分。”

      另一仆人接口:“只是怕大人责怪我们自作主张。”

      朱讽沉默良久,脑海中浮现出卦影中那个簸箕婴儿的画面。他想起老者不解的神情,难道冥冥中真有定数?

      “孩子现在何处?”朱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暂寄在客栈老板娘处,请了奶娘照看。”

      朱讽当即起身,脚步匆匆:“带我去看。”

      那孩子很小,皮肤红皱,闭眼睡着,仿佛一个脆弱的小天使。朱讽抱起他时,孩子忽然睁开眼,乌溜溜的眼珠望着他,不哭不闹,那眼神纯净而明亮,仿佛能净化人的心灵。

      那一刻,朱讽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仿佛看到了生命的希望与延续。

      “可有留什么信物?”他问,声音温柔而亲切。

      赵安摇头:“只有包裹的旧衣,是寻常粗布,无甚特别。”

      “那就叫他……承恩吧。”朱讽说,眼神中充满了爱意与期待。“朱承恩。”

      孩子带回家后,夫人起初惊愕,继而落泪,最后将孩子紧紧抱在怀中。她因小产伤了身,自知再难生育,如今得此子,视如己出。那母爱如同温暖的阳光,照耀着孩子成长的道路。

      朱讽没有说出卦影之事,只说这是路上捡的弃婴,是上天所赐。

      夫人信了,因为她需要相信。她渴望有一个孩子,来填补心中的空缺。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十年。

      朱讽已官至礼部侍郎,正三品,紫袍金带,常伴君侧。那只猴子,似乎已攀到了旗杆顶端,达到了人生的巅峰。只是朝中风云变幻,他亲眼见着许多昔日同僚起起落落,有人一时风光无两,转眼锒铛入狱,那落魄的模样让人唏嘘不已;有人默默无闻,却能屹立不倒,如同那坚固的磐石。

      这年皇帝病重,储位未定,朝中暗流汹涌,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朱讽身为礼部高官,不可避免地被卷入其中。皇子们纷纷拉拢,许以高官厚禄,那诱惑如同美丽的陷阱,让人难以抗拒;权臣们威逼利诱,要他表态站队,那威胁如同锋利的刀剑,让人不寒而栗。

      一日深夜,宰相亲自到访。那宰相身着华丽的官袍,面色阴沉,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威严与霸气。

      “朱大人,”宰相屏退左右,直截了当地说道,声音低沉而有力。“如今之势,明眼人都看得出,三皇子最得圣心。只要朱大人肯在立储大典时领衔劝进,日后便是从龙之功,位极人臣,指日可待。”

      朱讽慢慢斟茶,那茶水在杯中荡漾,如同他心中的波澜。他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卦摊前的自己。那时他只求一中,何曾想过会有今日这般处境?

      “宰相大人,”他缓缓道,声音平静而坚定。“下官读《周易》多年,记得一句话:‘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何为善?忠于君,勤于事,无愧于心,是为善。至于位极人臣……”他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豁达与超脱。“非下官所愿。”

      宰相拂袖而去,那衣袖带起的风,仿佛吹走了最后一丝希望。

      那夜朱讽独坐书房,取出珍藏多年的卦影摹本——这是他后来凭记忆画下的。三幅图:猴子上杆,紫袍参拜,簸箕婴儿。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猴子攀高,终有顶;紫袍加身,终要脱;唯有那簸箕中的婴儿,才是真正延续的命脉。那婴儿代表着生命的延续与希望,是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半月后,皇帝驾崩,遗诏传位于七皇子,出乎所有人意料。那三皇子一党顷刻瓦解,如同崩溃的大厦。宰相罢官还乡,那落魄的模样让人感叹世事无常。而朱讽因始终未涉党争,不仅安然无恙,反而因在国丧期间恪尽职守,升任礼部尚书。

      授官那日,朱讽穿上一品紫袍,那紫袍鲜艳夺目,象征着他的荣耀与地位。他入宫谢恩,那宫殿内庄严肃穆,让他心中充满了敬畏。新帝年轻,锐意革新,对他勉励有加,那话语如同温暖的春风,让他感受到了新的希望。出宫时,夕阳西下,那余晖洒在他身上,仿佛给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朱讽回首望了一眼巍峨宫门,忽然整了整衣冠,对着虚空,躬身一礼。

      这一礼,敬过往,敬那些曾经的奋斗与坚持;敬无常,敬人生的起伏与变幻;敬这跌宕半生,敬自己走过的每一条路。

      路旁有个卦摊,摊主是个年轻人。那年轻人身着朴素的衣服,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神秘的气息。朱讽走过时,年轻人忽然开口:“大人可要问卦?”

      朱讽驻足,心中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你会轨革卦影?”

      年轻人笑道:“家传之术,略知一二。”

      朱讽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那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豁达与从容:“不必了。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知道了也无益。”

      他继续前行,身影没入暮色,那暮色如同他的人生,充满了未知与可能。

      又是一年秋,朱讽致仕还乡。那故乡的山水依旧,仿佛在欢迎他的归来。

      此时承恩已十六岁,聪慧好学,去年中了秀才。那秀才的身份让他充满了自信与骄傲。朱讽亲自为他择了师,不求他科举入仕,只愿他明理知义,做一个有道德、有学问的人。

      还乡那日,汴梁城外长亭,故旧门生来送者众多。那长亭内热闹非凡,众人纷纷向朱讽表达着敬意与祝福。朱讽一一还礼,那礼貌的动作中透露出一种谦逊与温和。最后握住李维的手:“这些年,多谢照应。”

      李维已白发苍苍,那白发如同岁月的痕迹,诉说着他的沧桑。“朱兄此番归去,是真正得大自在。只是可惜,以兄之才,本可再进一步……”

      朱讽笑道:“李兄可还记得,当年你我初入仕途,所求为何?”

      李维一愣,那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回忆与思索。

      “不过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朱讽望向远处青山,那青山连绵起伏,仿佛是他心中的理想与信念。“这些年来,我虽未尽全功,却也未曾违背初心。如今归去,正得其时。”

      车马南行,渐离京城。承恩陪在身侧,忽然问:“父亲,当年您为何给我取名‘承恩’?”

      朱讽看着他年轻的面庞,那面庞充满了朝气与希望,缓缓道:“因为你是我承蒙天恩所得。这恩,要传承下去。”

      “如何传承?”

      “多行善事,无愧于心。”

      回乡第三年,夫人病逝。那日夫人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她握着朱讽和承恩的手,含笑而逝。她至死不知承恩非亲生,或者知道了,却不在意。那母爱如同永恒的阳光,照耀着他们的一生。

      朱讽将她安葬在祖坟旁,墓碑上刻着“贤妻慈母”。那墓碑庄严肃穆,见证着他们之间的深厚感情。

      又五年,承恩中举,娶妻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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