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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凛春 ...

  •   2000年的冬天,东北的风是淬了冰碴子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肉,生疼。铅灰色的云沉甸甸地压在萍璋县的土坯墙上,光秃秃的白杨树枝桠抖着,把最后一点残雪抖落在地,碎成一片刺眼的白。

      梁春挎着半篮子冻得邦邦硬的白菜帮子,踩着雪泥往家走。她皮肤是天生的冷白,被北风一吹,脸颊透出淡淡的粉,像雪地里绽开的山桃花。头发梳成半扎发,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一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灵动得很。她步子迈得轻快,路过张大爷家的柴门时,脆生生地喊:“张大爷!明儿腊八,我奶煮了红豆粥,您过来喝碗热乎的!”

      柴门“吱呀”一声开了,张大爷裹着件打了补丁的厚棉袄探出脑袋,冻得通红的脸皱成一团菊花,笑着摆手:“春丫头,你这小嗓门,比庙里的铜铃还亮!天冷,快回家吧,你奶该等急了。”

      梁春应了声,转身往家走。她爹娘走得早,打记事起,身边就只有奶奶陈桂芬。奶奶信佛,堂屋里供着尊瓷观音,早晚一炷香,青烟袅袅里,教她待人要真诚,做事要踏实,遇事别慌,菩萨会保佑。梁春跟着奶奶信佛,却没半点沉闷气,性子像开春的河水,敞亮又鲜活。

      家里的土炕烧得暖烘烘的,奶奶正盘腿坐在炕头缝棉袄,昏黄的15瓦灯泡照着她花白的头发,银丝在光线下泛着柔亮的光。梁春把篮子放在灶房,搓着冻得发僵的手蹭到炕边,挨着奶奶坐下:“奶,外面冷得邪乎,风刮得脸疼。”

      奶奶抬眼看她,眼神慈和得像揉碎的月光,放下手里的针线,摸了摸她的脸:“冻着了?快上炕暖暖。”她拿起棉袄的一角,指着上面细密的针脚,“这是给你做的新棉袄,过年就能穿。”

      梁春看着那藏青色的布面,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丁香花,是奶奶熬夜绣的。她心里暖烘烘的,拿起针线帮着缝:“奶,二叔那边有信儿没?都快半年没寄钱了。”

      奶奶叹了口气,手里的针线顿了顿,眼神暗了暗:“前儿托人带话,说鎏港那边活儿忙,过了年就回来。”话虽这么说,可她的眉头却皱着,显然是放心不下。梁春知道,二叔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在南方鎏港的一家电子厂打工,那是个听着就离天远的地方。

      窗外的风越刮越紧,呜呜地响,像谁在低声哭。

      变故是在三天后。村支书踩着没膝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进院子,嗓子喊得劈了叉:“梁春!梁春!你二婶从鎏港打电话来,你二叔……没了!”

      梁春手里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炕上,针尾的线穗子晃了晃。她愣了愣,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炕沿上,疼得钻心,却顾不上揉,一把抓住村支书的胳膊:“支书,您说啥?”

      “你二叔在鎏港出了车祸,当场就没了!”村支书喘着粗气,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你二婶王翠娥让你赶紧过去,把人接回来,还有那笔赔偿款,一分都不能少!”

      奶奶听到动静,从屋里跑出来,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梁春眼疾手快扶住她,喉咙里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哭都哭不出来:“奶,您别慌,我去鎏港,我把二叔接回来。”

      第二天一早,二婶王翠娥就风风火火地赶来了。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红棉袄,脸上的粉厚得像刮了层腻子,一进门就拍着大腿嚎,唾沫星子溅了梁春一脸:“我这苦命的男人啊!你怎么就这么命短!梁春,你赶紧收拾东西,跟我走!晚了赔偿款就被人吞了!”

      她的声音尖利,像指甲刮过玻璃,刺耳得很。梁春看着她眼里藏不住的算计,心里一阵发冷。这哪里是伤心,分明是冲着那笔赔偿款来的。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又把奶奶平日里求的平安符揣进怀里,贴身放着。

      临出门时,奶奶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枯瘦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春丫头,在外头照顾好自己。遇事别逞强,多行善事,菩萨会保佑你的。”

      梁春使劲点头,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喉咙里涩得发疼。她跟着王翠娥,踏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车轮哐当哐当地碾过铁轨,发出单调的声响。窗外的风景从一片雪白,渐渐变成了灰黄的土地,再往后,是连绵的青山。梁春靠在车窗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心里一片茫然。她不知道鎏港是什么样子,更不知道,那里有一个叫苏柏林的男人,正等着她。

      火车上挤满了人,汗味、泡面味、烟味混在一起,呛得梁春直皱眉。王翠娥一路上都在念叨,一会儿说赔偿款至少要十万,一会儿说要在鎏港好好捞一笔,梁春听得心烦,干脆闭上眼睛,假装睡觉。她想起奶奶,想起萍璋县的雪,想起院子里那棵还没发芽的丁香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

      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终于到了鎏港。走出火车站的那一刻,梁春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高楼林立,霓虹闪烁,马路上跑着锃亮的桑塔纳、捷达,喇叭声此起彼伏,行人穿着时髦的衣服,步履匆匆。这和萍璋县的土坯房、土路,简直是两个世界。

      王翠娥拉着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车子在马路上飞驰,梁春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里愈发忐忑。她不知道,等待她的,除了二叔的后事,还有一场改变她一生的相遇。

      出租车停在城郊的一间小灵堂前。灵堂很简陋,挂着二叔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笑得憨厚。梁春走进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起二叔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水果糖,带印着花的头绳,想起他摸着她的头说:“春丫头,等二叔赚了钱,就带你去城里享福。”

      王翠娥压根没心思哭丧,只顾着跟厂方的人扯皮,嗓门扯得老高:“我男人在你们厂里干了三年,没日没夜地干活,出了这事,你们至少赔十万!少一分我跟你们没完!”

      梁春跪在地上,烧着纸钱。火舌舔着纸灰,飘在湿冷的空气里,呛得她直咳嗽。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节哀。”

      梁春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长皮大衣的男人,看样子能大她十岁。他身形挺拔,眉眼温润,鼻梁高挺,带着一点异域的深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束白菊,眼神里满是悲悯。

      “你是叫梁春吧?”男人弯下腰,将白菊放在灵前,声音像春日的溪水,清冽又温和,“我叫苏柏林,是这家厂子的负责人。你二叔的后事,我已经安排妥当了,赔偿款也核算好了,一共八万,一分不会少。”

      梁春愣了愣,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苏老板。”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斯文儒雅的男人,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苏柏林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叫我苏柏林就好。我母亲是德国人,她很喜欢柏林这座城市,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柏林?”梁春下意识地重复,这个词对她来说,陌生又遥远。她只知道那是个外国的地方,却没想到,会和眼前这个男人的名字,紧紧地绑在一起。

      王翠娥听到苏柏林的声音,立刻挤了过来,脸上的悲伤一扫而空,堆着谄媚的笑:“苏老板!您真是大好人!我男人在您厂里干活,是他的福气!那赔偿款……”

      苏柏林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却还是耐着性子说:“财务已经准备好了,你随时可以去取。”

      王翠娥的眼睛亮得像灯泡,连声说:“谢谢苏老板!谢谢苏老板!”拿到钱的当天下午,她就拎着包,连招呼都没跟梁春打,消失在了鎏港的街头。

      梁春站在灵堂外,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心里一片冰凉。她身无分文,连回萍璋县的车票钱都凑不齐。来来往往的汽车鸣笛,行人步履匆匆,她像一株被风吹落的蒲公英,茫然无措。

      就在她低着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时候,苏柏林又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轻声问:“你打算去哪里?”

      梁春咬着嘴唇,眼圈红了,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不知道。我没钱回家了。”

      苏柏林沉默了片刻,说:“要不要去我家暂住几天?等你想好了去处,再走。”

      梁春犹豫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不好听。可她现在,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她抬头看着苏柏林,他的眼神真诚,没有半分亵渎。她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谢谢你。”

      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梁春跟着苏柏林,一步步走向未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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