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茶》屋跃

3、剧本里的疤痕

　　初稿提交截止日期前三天，林屿已经四十八小时没合眼。

　　屏幕上光标闪烁，文档字数停在八千七百字——一个十五分钟短片的剧本长度。故事围绕一个叫“光”的偶像展开，他在万人欢呼的舞台上突然失声，然后在漫长寂静中，第一次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林屿咬住左手食指，那里被咬得发红。剧本已经修改了七遍，每一次都更接近真实，也每一次都更让他不安。

　　他写进了江熠提供的素材中那些细节：练习室镜子前颤抖的手指、深夜失眠时的自言自语、对完美主义的执着与恐惧。他甚至无意识地将那道从未亲眼见过、只在视频角落里瞥见过一瞬的右手手腕疤痕，写进了主角“光”的设定里。

　　「光的右手腕有一道浅浅的疤，是成为偶像前留下的。他从不让人碰，因为那是他与真实世界最后的连接。」

　　写这句话时，林屿没有多想。但现在重读，他感到了冒犯——这是江熠从未公开的隐私，而他，一个素未谋面的编剧，擅自将它写进了故事里。

　　窗外天色渐亮，晨曦透过薄窗帘洒在键盘上。林屿保存文档，关掉电脑，起身冲了杯柠檬茶。加三勺糖，这是母亲生病前常给他泡的味道。

　　母亲还在睡，呼吸轻而平稳。昨晚透析后她状态好了些，甚至有力气读了一会儿林屿早期写的短篇故事。

　　“这个小男孩，”母亲当时指着主角说，“和你小时候很像。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林屿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母亲的手。他知道母亲一直担心他为了医药费把自己逼得太紧。

　　手机震动，是医院发来的消息：“林女士的肾源匹配检查已排期，下周二上午九点。请提前做好各项准备。”

　　下周二。四天后。

　　林屿深吸一口气，看向电脑。剧本还差一个结尾——光在失声之后，该如何重新开口？是为了迎合期待而继续表演，还是承认恐惧并寻找新的声音？

　　他想起江熠在视频里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垮了，是从舞台上摔下来比较好看，还是安安静静消失比较好。”

　　不，都不是。林屿想，光应该学会带着裂缝继续发光。

　　他重新打开文档，在结尾处敲下一行字：

　　「光张开嘴，没有声音。然后他笑了，眼泪流下来。第一次，他的表情没有经过排练。台下先是一片寂静，然后响起了掌声——不是狂热的欢呼，而是理解的、温柔的掌声。原来真实比完美更值得被爱。」

　　按下保存键时，天已经大亮。林屿将剧本和一份简短的创作阐述打包发送到周雯指定的邮箱，抄送了江熠。

　　发送时间：早上6:47。

　　三分钟后，手机震动。

　　林屿以为会是自动回复，但屏幕显示的是一行简单文字：“收到了。今天下午三点，星芒娱乐三楼会议室，能来当面聊聊吗？江熠”

　　---

　　下午两点五十分，林屿站在星芒娱乐大楼外，手里紧握着一杯柠檬茶。

　　这座三十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在阳光下闪耀，像一座巨大的水晶宫殿。进出的人衣着光鲜，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林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简单的白衬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突然感到格格不入。

　　“林屿先生？”一个年轻女孩从旋转门内走出，胸前挂着助理工牌，“我是小可，江熠哥的助理。请跟我来。”

　　小可友好地笑了笑，领着林屿穿过大堂。沿途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毕竟这里很少出现如此“素人”的访客。林屿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手心微微出汗。

　　电梯直达三楼。这一层是创作部门，走廊两侧是透明玻璃隔断的会议室和办公室，墙上挂着星芒旗下艺人的巨幅海报。江熠的海报在走廊尽头，他穿着黑色西装，眼神疏离地望向远方。

　　“这边请。”小可推开一扇会议室的门。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周雯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开着打印出来的剧本。而江熠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

　　听到开门声，江熠转过身。

　　这是林屿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他。屏幕上的江熠已经足够好看，但现实中的他更有冲击力——188公分的身高带来天然的压迫感，骨相凌厉的侧脸在午后阳光下像雕塑。但当他走近时，林屿注意到他眼下的淡淡乌青，以及那双桃花眼里掩藏不住的疲惫。

　　“林屿，欢迎。”江熠伸出手。

　　林屿愣了一下才伸手握住。江熠的手比他大一圈，手指修长，掌心温热，但握手的力度很轻，几乎是刚一接触就松开了。

　　“请坐。”周雯指了指椅子，“我们刚读完你的初稿。”

　　林屿在小可引导的位置坐下，面前放着一杯水。他注意到剧本打印稿上已经有不少手写笔记。

　　“首先，”周雯推了推眼镜，“整体结构很不错，情感张力也够。但是——”

　　林屿的心提了起来。

　　“有几处细节需要调整。”周雯翻开剧本，指向其中一页，“比如主角失声的段落，你写他‘连尖叫都发不出声’。但实际情况是，舞台焦虑导致的失声通常是暂时的功能性障碍，不会完全丧失发出声音的能力，只是无法唱歌或说话。我们需要更专业的描述。”

　　“我明白了，我会修改。”林屿点头，悄悄松了口气——至少不是全盘否定。

　　“还有结尾的处理，”周雯继续说，“光在台上流泪获得掌声，这个转折有些理想化。现实中的粉丝反应很难预测，我们可能需要一个更稳妥的结局。”

　　“我认为这个结尾很好。”江熠突然开口。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剧本，翻到最后一页：“光流泪不是示弱，而是示真。粉丝如果连这个都不能接受，那他们爱的到底是什么？一个会呼吸的人偶吗？”

　　周雯皱眉：“江熠，我们要考虑市场接受度。”

　　“周总监，这是我的个人项目。”江熠的语气平静但坚定，“如果我连在短片里展现一点真实都要瞻前顾后，那这个项目就没有意义了。”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屿看着江熠，发现他的右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腕——不，不是左手，是右手腕靠近袖口的位置。

　　那个有疤痕的位置。

　　“林屿，”江熠突然转向他，“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剧本第十页，你写‘光的右手腕有一道浅浅的疤，是成为偶像前留下的’。为什么加入这个细节？”

　　林屿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以为江熠会生气，会质问，但对方的声音里只有纯粹的好奇。

　　“我……”林屿斟酌着用词，“在您提供的素材里，我注意到您有时候会……触摸右手腕。我猜那里可能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疤痕只是一种猜测，如果您觉得冒犯，我立刻删掉。”

　　江熠看着他，眼神深邃。几秒钟后，他做了一个让林屿和周雯都意外的动作——他卷起了右手的卫衣袖子。

　　一道浅白色的疤痕横在腕骨上方，约三厘米长，已经愈合多年，但仍清晰可见。

　　“猜对了。”江熠说，声音很轻，“这是我十六岁时练舞摔的，缝了七针。出道后公司建议做医美去除，我拒绝了。”

　　他放下袖子，重新遮住疤痕：“这是我与‘成为江熠之前’那个男孩的最后连接。你是第一个把它写进故事里的人。”

　　林屿感到喉咙发紧。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声回应：“它属于你，不应该被抹去。”

　　周雯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站起身：“抱歉，我有个紧急会议。江熠，你们继续聊，但记住——最终稿需要我的批准。”

　　她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江熠和林屿，以及站在门边随时待命的小可。

　　“要喝水吗？”江熠问，指了指林屿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水。

　　“不用，谢谢。”林屿下意识握住自己的柠檬茶杯子，塑料杯壁已经凝结了水珠。

　　江熠的视线落在杯子上：“柠檬茶？”

　　“嗯。加糖的。”

　　“甜吗？”

　　“很甜。”林屿老实回答，然后鼓起勇气问，“您要尝一口吗？”

　　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让顶流偶像喝自己喝过的饮料，这太越界了。

　　但江熠只是笑了笑，眼尾弯起好看的弧度：“下次吧。我现在在控糖，公司要求。”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屿：“剧本我很喜欢，尤其是结尾。但周总监说得对，有些细节需要更专业。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修改。”

　　“当然愿意。”林屿立刻说。

　　“那你下周有时间吗？”江熠转过身，“我下周一下午和晚上有空，我们可以详细讨论。”

　　下周一下午。林屿的脑海中闪过医院的预约——肾源匹配检查在周二上午，他周一需要陪母亲做检查前的准备。

　　“周一晚上可以吗？”他问，“下午我有些私事。”

　　“好，那就周一晚上七点。”江熠走回桌边，拿起笔在剧本封面写下一行字，然后递给林屿，“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修改过程中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

　　林屿接过剧本，看到封面空白处写着一串数字，字迹凌厉洒脱，与江熠本人给人的感觉一致。

　　“谢谢您。”他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江熠注视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你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很珍贵。”

　　离开星芒大楼时，天色已近黄昏。林屿站在路边等公交，手里紧握着那份剧本。风吹过，翻开了封面，露出江熠写下的那串号码。

　　手机震动，是编辑发来的消息：“谈得怎么样？合同签了吗？”

　　林屿回复：“很顺利，正在修改剧本。”

　　公交车来了，他挤上车，在拥挤的车厢里找到一个角落。窗外，星芒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余晖，像一座燃烧的水晶城堡。

　　而在城堡顶层的某间会议室里，江熠站在窗边，看着那辆公交车缓缓驶离。

　　“小可，”他轻声说，“帮我查一下林屿的背景。不是公司那种表面调查，是更详细的。”

　　小可愣了愣：“熠哥，这不太合适吧……”

　　“我知道。”江熠摩挲着右手手腕的疤痕，“但他写到了这个。而他甚至没见过我。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注意到。”

　　小可犹豫了一下，点头：“好的，我会尽量不打扰到他。”

　　江熠继续望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一片倒置的星海。

　　他想起剧本里的那句话：「光应该学会带着裂缝继续发光。」

　　也许，这个叫林屿的年轻编剧，就是他裂缝中照进来的第一束光。

　　---

　　当晚，林屿在母亲睡下后，重新打开电脑修改剧本。

　　他按照周雯的建议调整了专业细节，但保留了疤痕的设定和那个“理想化”的结尾。保存文档后，他犹豫了一下，打开手机，输入了江熠留下的那串号码。

　　「江先生，关于疤痕的设定，如果您觉得不妥，我可以修改。林屿」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

　　「不用改。那是真实的一部分。晚安。」

　　林屿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最终回复：「晚安。」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这座城市的夜空很少能看到星星，但今晚，似乎有一颗特别亮的，正挂在天际。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片夜空下，江熠正站在公寓阳台，同样望着那颗星。

　　右手手腕的疤痕在夜风中微微发痒。

　　第一次，有人看见了它。

　　第一次，他不想隐藏它。第三章：剧本里的疤痕

　　初稿提交截止日期前三天，林屿已经四十八小时没合眼。

　　屏幕上光标闪烁，文档字数停在八千七百字——一个十五分钟短片的剧本长度。故事围绕一个叫“光”的偶像展开，他在万人欢呼的舞台上突然失声，然后在漫长寂静中，第一次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林屿咬住左手食指，那里被咬得发红。剧本已经修改了七遍，每一次都更接近真实，也每一次都更让他不安。

　　他写进了江熠提供的素材中那些细节：练习室镜子前颤抖的手指、深夜失眠时的自言自语、对完美主义的执着与恐惧。他甚至无意识地将那道从未亲眼见过、只在视频角落里瞥见过一瞬的右手手腕疤痕，写进了主角“光”的设定里。

　　「光的右手腕有一道浅浅的疤，是成为偶像前留下的。他从不让人碰，因为那是他与真实世界最后的连接。」

　　写这句话时，林屿没有多想。但现在重读，他感到了冒犯——这是江熠从未公开的隐私，而他，一个素未谋面的编剧，擅自将它写进了故事里。

　　窗外天色渐亮，晨曦透过薄窗帘洒在键盘上。林屿保存文档，关掉电脑，起身冲了杯柠檬茶。加三勺糖，这是母亲生病前常给他泡的味道。

　　母亲还在睡，呼吸轻而平稳。昨晚透析后她状态好了些，甚至有力气读了一会儿林屿早期写的短篇故事。

　　“这个小男孩，”母亲当时指着主角说，“和你小时候很像。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林屿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母亲的手。他知道母亲一直担心他为了医药费把自己逼得太紧。

　　手机震动，是医院发来的消息：“林女士的肾源匹配检查已排期，下周二上午九点。请提前做好各项准备。”

　　下周二。四天后。

　　林屿深吸一口气，看向电脑。剧本还差一个结尾——光在失声之后，该如何重新开口？是为了迎合期待而继续表演，还是承认恐惧并寻找新的声音？

　　他想起江熠在视频里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垮了，是从舞台上摔下来比较好看，还是安安静静消失比较好。”

　　不，都不是。林屿想，光应该学会带着裂缝继续发光。

　　他重新打开文档，在结尾处敲下一行字：

　　「光张开嘴，没有声音。然后他笑了，眼泪流下来。第一次，他的表情没有经过排练。台下先是一片寂静，然后响起了掌声——不是狂热的欢呼，而是理解的、温柔的掌声。原来真实比完美更值得被爱。」

　　按下保存键时，天已经大亮。林屿将剧本和一份简短的创作阐述打包发送到周雯指定的邮箱，抄送了江熠。

　　发送时间：早上6:47。

　　三分钟后，手机震动。

　　林屿以为会是自动回复，但屏幕显示的是一行简单文字：“收到了。今天下午三点，星芒娱乐三楼会议室，能来当面聊聊吗？江熠”

　　---

　　下午两点五十分，林屿站在星芒娱乐大楼外，手里紧握着一杯柠檬茶。

　　这座三十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在阳光下闪耀，像一座巨大的水晶宫殿。进出的人衣着光鲜，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林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简单的白衬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突然感到格格不入。

　　“林屿先生？”一个年轻女孩从旋转门内走出，胸前挂着助理工牌，“我是小可，江熠哥的助理。请跟我来。”

　　小可友好地笑了笑，领着林屿穿过大堂。沿途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毕竟这里很少出现如此“素人”的访客。林屿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手心微微出汗。

　　电梯直达三楼。这一层是创作部门，走廊两侧是透明玻璃隔断的会议室和办公室，墙上挂着星芒旗下艺人的巨幅海报。江熠的海报在走廊尽头，他穿着黑色西装，眼神疏离地望向远方。

　　“这边请。”小可推开一扇会议室的门。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周雯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开着打印出来的剧本。而江熠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

　　听到开门声，江熠转过身。

　　这是林屿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他。屏幕上的江熠已经足够好看，但现实中的他更有冲击力——188公分的身高带来天然的压迫感，骨相凌厉的侧脸在午后阳光下像雕塑。但当他走近时，林屿注意到他眼下的淡淡乌青，以及那双桃花眼里掩藏不住的疲惫。

　　“林屿，欢迎。”江熠伸出手。

　　林屿愣了一下才伸手握住。江熠的手比他大一圈，手指修长，掌心温热，但握手的力度很轻，几乎是刚一接触就松开了。

　　“请坐。”周雯指了指椅子，“我们刚读完你的初稿。”

　　林屿在小可引导的位置坐下，面前放着一杯水。他注意到剧本打印稿上已经有不少手写笔记。

　　“首先，”周雯推了推眼镜，“整体结构很不错，情感张力也够。但是——”

　　林屿的心提了起来。

　　“有几处细节需要调整。”周雯翻开剧本，指向其中一页，“比如主角失声的段落，你写他‘连尖叫都发不出声’。但实际情况是，舞台焦虑导致的失声通常是暂时的功能性障碍，不会完全丧失发出声音的能力，只是无法唱歌或说话。我们需要更专业的描述。”

　　“我明白了，我会修改。”林屿点头，悄悄松了口气——至少不是全盘否定。

　　“还有结尾的处理，”周雯继续说，“光在台上流泪获得掌声，这个转折有些理想化。现实中的粉丝反应很难预测，我们可能需要一个更稳妥的结局。”

　　“我认为这个结尾很好。”江熠突然开口。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剧本，翻到最后一页：“光流泪不是示弱，而是示真。粉丝如果连这个都不能接受，那他们爱的到底是什么？一个会呼吸的人偶吗？”

　　周雯皱眉：“江熠，我们要考虑市场接受度。”

　　“周总监，这是我的个人项目。”江熠的语气平静但坚定，“如果我连在短片里展现一点真实都要瞻前顾后，那这个项目就没有意义了。”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屿看着江熠，发现他的右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腕——不，不是左手，是右手腕靠近袖口的位置。

　　那个有疤痕的位置。

　　“林屿，”江熠突然转向他，“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剧本第十页，你写‘光的右手腕有一道浅浅的疤，是成为偶像前留下的’。为什么加入这个细节？”

　　林屿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以为江熠会生气，会质问，但对方的声音里只有纯粹的好奇。

　　“我……”林屿斟酌着用词，“在您提供的素材里，我注意到您有时候会……触摸右手腕。我猜那里可能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疤痕只是一种猜测，如果您觉得冒犯，我立刻删掉。”

　　江熠看着他，眼神深邃。几秒钟后，他做了一个让林屿和周雯都意外的动作——他卷起了右手的卫衣袖子。

　　一道浅白色的疤痕横在腕骨上方，约三厘米长，已经愈合多年，但仍清晰可见。

　　“猜对了。”江熠说，声音很轻，“这是我十六岁时练舞摔的，缝了七针。出道后公司建议做医美去除，我拒绝了。”

　　他放下袖子，重新遮住疤痕：“这是我与‘成为江熠之前’那个男孩的最后连接。你是第一个把它写进故事里的人。”

　　林屿感到喉咙发紧。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声回应：“它属于你，不应该被抹去。”

　　周雯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站起身：“抱歉，我有个紧急会议。江熠，你们继续聊，但记住——最终稿需要我的批准。”

　　她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江熠和林屿，以及站在门边随时待命的小可。

　　“要喝水吗？”江熠问，指了指林屿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水。

　　“不用，谢谢。”林屿下意识握住自己的柠檬茶杯子，塑料杯壁已经凝结了水珠。

　　江熠的视线落在杯子上：“柠檬茶？”

　　“嗯。加糖的。”

　　“甜吗？”

　　“很甜。”林屿老实回答，然后鼓起勇气问，“您要尝一口吗？”

　　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让顶流偶像喝自己喝过的饮料，这太越界了。

　　但江熠只是笑了笑，眼尾弯起好看的弧度：“下次吧。我现在在控糖，公司要求。”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屿：“剧本我很喜欢，尤其是结尾。但周总监说得对，有些细节需要更专业。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修改。”

　　“当然愿意。”林屿立刻说。

　　“那你下周有时间吗？”江熠转过身，“我下周一下午和晚上有空，我们可以详细讨论。”

　　下周一下午。林屿的脑海中闪过医院的预约——肾源匹配检查在周二上午，他周一需要陪母亲做检查前的准备。

　　“周一晚上可以吗？”他问，“下午我有些私事。”

　　“好，那就周一晚上七点。”江熠走回桌边，拿起笔在剧本封面写下一行字，然后递给林屿，“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修改过程中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

　　林屿接过剧本，看到封面空白处写着一串数字，字迹凌厉洒脱，与江熠本人给人的感觉一致。

　　“谢谢您。”他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江熠注视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你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很珍贵。”

　　离开星芒大楼时，天色已近黄昏。林屿站在路边等公交，手里紧握着那份剧本。风吹过，翻开了封面，露出江熠写下的那串号码。

　　手机震动，是编辑发来的消息：“谈得怎么样？合同签了吗？”

　　林屿回复：“很顺利，正在修改剧本。”

　　公交车来了，他挤上车，在拥挤的车厢里找到一个角落。窗外，星芒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余晖，像一座燃烧的水晶城堡。

　　而在城堡顶层的某间会议室里，江熠站在窗边，看着那辆公交车缓缓驶离。

　　“小可，”他轻声说，“帮我查一下林屿的背景。不是公司那种表面调查，是更详细的。”

　　小可愣了愣：“熠哥，这不太合适吧……”

　　“我知道。”江熠摩挲着右手手腕的疤痕，“但他写到了这个。而他甚至没见过我。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注意到。”

　　小可犹豫了一下，点头：“好的，我会尽量不打扰到他。”

　　江熠继续望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一片倒置的星海。

　　他想起剧本里的那句话：「光应该学会带着裂缝继续发光。」

　　也许，这个叫林屿的年轻编剧，就是他裂缝中照进来的第一束光。

　　---

　　当晚，林屿在母亲睡下后，重新打开电脑修改剧本。

　　他按照周雯的建议调整了专业细节，但保留了疤痕的设定和那个“理想化”的结尾。保存文档后，他犹豫了一下，打开手机，输入了江熠留下的那串号码。

　　「江先生，关于疤痕的设定，如果您觉得不妥，我可以修改。林屿」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

　　「不用改。那是真实的一部分。晚安。」

　　林屿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最终回复：「晚安。」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这座城市的夜空很少能看到星星，但今晚，似乎有一颗特别亮的，正挂在天际。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片夜空下，江熠正站在公寓阳台，同样望着那颗星。

　　右手手腕的疤痕在夜风中微微发痒。

　　第一次，有人看见了它。

　　第一次，他不想隐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