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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一折 会亲友俗道占天机(下) ...

  •   这饺子……怎么评价呢。

      形状倒还算规整,大小也勉强相似,没见破皮露馅的情况,只是颜色着实一言难尽。灰扑扑的面皮上隐约透着青绿色的斑点,像生了青苔的石头。盖碗掀开的瞬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弥散开来,虽算不得刺鼻,但也绝不是会让人产生食欲的味道。

      “这是……虾仁饺?”子都无名表情复杂,他是没见过烟草川的手艺的,“烟博士,你确定包饺子时的虾还活着吗?”

      玉浮灯梦呓一般接口:“我觉得活不活这个问题似乎不是重点。”

      “当然活的!”烟草川不满地看他一眼,鲛人与人族的审美略有分歧,即便子都无名已经是人族难得的美男子,在他眼中却也不如银锈有吸引力。

      “我亲手扭的脑袋,你在怀疑鲛人对海鲜的处理能力?”

      “可这饺子为什么是绿色的?”

      “哦,我加了点药材。”烟草川说得理所当然,“冰虾性寒,我用温补的药材中和岂不是天经地义。何况你们中原人不也有药膳之说,本质上没有区别。”

      众人沉默。

      被毒死,或者不吃。

      很严肃的一个问题,但似乎并不需要多么纠结。

      饶是沐追这样乖巧的孩子,也不由小声道:“师嫂嫂,这个真的能吃吗?”

      “当然能!”烟草川拍着胸脯保证,忽然意识到沐追口中似乎用了个不太寻常的称呼,纠正道:“请叫我太医哥哥或者烟哥哥,叫烟太医烟博士也行,但不要叫嫂嫂——我在太医署找人试过了,药性并没有相冲!”

      问题貌似不只是药性相冲……

      殷伤嘴角微抽,“冒昧问一句,试吃的人是活着,还是没死?”

      烟草川并没有意识到他玩的这个文字游戏,歪头想了想,才认真道:“当然都活着,不过他们似乎不是很想多吃,这是中原的风俗么?”

      他的保证显然不足以打消众人的顾虑。

      子都无名缓缓瘫回太师椅上,虚弱道:“我方才写卷宗伤了心神,如今倒不是很饿了。”

      楚墓点头附和:“我年纪太大,沐追年纪太小都,脾胃虚弱不宜进食海错,请烟博士见谅。”

      殷伤若无其事地端起汤碗挡住脸,用行动替代了解释。夏政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卷旧书认真阅读起来,好似完全没注意到桌上多了盆饺子。

      银锈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道题目于他而言似乎有些不同。

      被毒死,或者在拒绝后被烟草川折磨得生不如死。他好似已经听见周围除了烟草川以外所有人都在心中呐喊:“让他先去试毒,反正在场的有医师有术士,甚至还有会招魂会通灵的,就算中毒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从鬼门关前头抢回来。”

      在众人注视之下,银锈深吸一口气,露出视死如归的表情,抄起筷子。

      “我怎么会拒绝小鱼儿的心意呢?这饺子看着就很……健康。”

      他从角落中夹起一只绿色面积最小的饺子,闭上眼睛,送进嘴里。那双连紧握弯刀、面对千军万马时都不曾颤抖的手臂稳定依旧,只是肌肉紧绷起来,将玄色布料撑得饱满。

      烟草川看着他坚实而流畅的肌理,不知为何,耳尖涌起一丝莫名的红。

      咀嚼,人类进食时最平凡的行为,将食物研磨成碎屑,与唾液混合,再经由口舌的运动推入食管,完成消化的初步加工。

      银锈此刻进行的就是这样简单的运动,在无数目光的交错下,他表情从悲壮逐渐变得微妙,又从微妙转为惊讶。

      “嗯?”

      他似乎品出了些许滋味,睁开眼,眉头渐渐舒展。

      似乎不算难吃,甚至可以说,还不错。

      面皮看着是吓人了些,但劲道适中,药材的份量掌握得恰到好处,更近似于提味香料,并不突兀。馅料鲜甜弹牙,品得出上好食材的本味。

      许是先前的预期实在太差,此刻乍一品尝,居然让他生出几分惊艳来。

      “还蛮好吃的。”银锈自动忽略了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眼光,将瓷盆拉到自己面前,“你们要尝一尝么,不骗人喔!”

      殷伤凑过去看了一眼,又默默缩回去。

      倒不是他不相信银锈的人品,只是于他而言,食物的卖相还是很重要的。

      ……

      一场晚宴,宾主尽欢,独有玉浮灯这个老饕饭至中途借故离席,将饭碗一推,随手抓了几粒瓜子,倒背着手出了门。

      殷伤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垂眸片刻,很快又恢复了寻常的模样。

      夏政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他像是小儿赌气一般碰了回去,用口型道:“调戏我么?”

      夏政险些呛到。

      当晚子时,将军府后门。

      雪仍在下,如撕棉扯絮般纷纷扬扬落满庭院,将沐追平日练习用的水缸堆得半满。角落里的池塘边堆了炭火,倒是没有结冰,飞镜和云楼正悠然凫水,见殷伤走来,忙不迭引颈叫了两声,拍打着翅膀表达欢迎。

      天色阴沉,愈发衬得庭中寂静无声,有些压抑。灵力如金线般在结界上方游走,细微到近乎看不见,却也有着足够的存在感,教人不会忽略它。

      结界是殷伤新改的,本是连雨雪都会一并隔绝在外,但他觉得修道者既然取灵力于天地,自然也该受天威所染,非必要不可恣意违逆天时,所以在阵纹处稍作修改,放了一缕冬时入户。

      而他夜半前来自然不会是为了赏雪。

      有人在等他。

      玉浮灯难得穿得整洁,湖绿道袍外罩了一件鹤氅,迎风摇曳,如羽翼铺开。长剑被白布缠裹,只露出一截修长而光滑的玉质剑柄。手中托着一盏琢磨成盘凤栖木造型的白玉灯盏,暖融融的光亮映在他眸中,好似两团清辉明月。

      面容清逸出尘、身姿劲节如竹、衣衫古朴繁复,气质高洁冰冷。

      皎若玉树临风、长作明月随身。

      好个神仙人物!

      他少有这样的姿态,即便当初身在东宫,也只作寻常道士打扮,甚至有些不修边幅。然而殷伤见得此景,只觉有些恍惚。

      玉浮灯从不轻易整理自己的仪容,每一次精心装扮,紧随而来的,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在望月乡初遇玉浮灯,他好似就是这样的一身装束,成功将彼时还是一张白纸的殷伤唬得纳头便拜,心甘情愿做他的关门弟子,辞别家乡,随他外出游历、习修行之法。
      在那之后,他虽用了半月的时间就确定了玉浮灯那唬人外表下暗藏的幼稚脾气与饕餮本质,却也被他的渊博知识与通天本事折服,口中虽常以“老道士”来称呼对方,心底却早已将他认作最亲近的人。

      他生于二十余年前的那个血月之夜,生于一口棺木之中,由随葬品中通灵的纸人接生,由误入其中的采药人带回望月乡。是故他生来无父无母,吃百家饭、着百家衣长大。玉浮灯虽不靠谱,却待他于他如师如父,虽常有磕绊,却从未亏待过这个小徒弟。

      他生来懂得感恩,自然回报以真心。

      听闻殷伤的脚步声,玉浮灯抬眼望向他,随意挥了挥手,道:“哟,我还在想你会不会来送我。”

      “你的暗语都做得那样明显,连夏政都看得明白,我怎会不来。”殷伤冷哼着抱起胳膊,目光却有些移不开了。

      不得不说,这样的玉浮灯,真正满足了世人对于“仙人”的所有幻想——俊美、强大、不近人情却又慈悲为怀。

      常人大多会为自己所爱之物发出赞叹,然而殷伤却从不是这样的性子。面对让自己赞叹、景仰,甚至自惭形秽的一切,他会折服于其摄人心魄的美丽,而后在试图将自己向这种方向揠苗助长的同时,仗着有张巧嘴,将对方好一通奚落。

      “你推开瓷碗,拿走瓜子,意为此晚子时。背手关门,意为后门离去。想仿照传奇话本里头的神仙人物打哑迷,你倒是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再说。”

      殷伤有口无心地说着,上前拈起衣角搓了搓,“你这衣服料子倒是不错,霜云纱的吧,小时候不懂行情,现在才知道你这穷酸道士的一件法衣能值琳琅京一座不错的宅院——打扮得这样漂亮,莫不是要去会老相好?”

      玉浮灯宽容地笑着,摸了摸殷伤的发顶,就如殷伤素日里抚摸沐追发顶的动作一模一样。

      “你要走?”殷伤没有躲避他这略显爱抚的动作,将头埋在他肩头,低声道,“快到年节了,记得写信来,我收得到。”

      “我还以为你会挽留一两句。”玉浮灯轻松地耸肩。

      “那样还是殷伤么?”殷伤声音有些发闷。

      “也对,会挽留的殷伤,就该好好查一查有没有被夺舍了。”玉浮灯好容易抽出没有掌灯的那只手,在他脸上轻轻刮着,“既也不打算挽留,就该好好道别,而后各奔前程才对。”

      “哪有什么前程,前途未卜啊。”殷伤哑然失笑,“早知道跟你学方术会是这样的结局,还不如当初留在望月乡逍遥自在了结此生。”

      虽这样说,他仍在袖里乾坤中翻出一只青底绣山河的荷包出来,捏着抽绳上两枚上等猫眼,递给了玉浮灯。

      “你一出门,谁也算不到什么时候回来,这个,就当是提前给你的年礼吧。”

      饶是玉浮灯手眼通天,也从未料到殷伤能给自己准备年礼,但他也并没客气推辞,随手抓了过来,看着封口处细致无比的符咒纹饰,不由笑道:“乾坤兜?老道我今年是要转运了,还是你这孩子突然转性了。”

      殷伤别过头去,“我在里面放了不少吃食,还有新衣和路引,勉强给你捏造了一个还算合法的身份,这样,以后出去招摇撞骗,至少不会因为没有身份证明被人报官抓去了。”

      他始终用余光留意玉浮灯的表情,奇怪,他看着荷包的眼神中透露出浓到化不开的怀念与哀愁,再望向自己时,那表情,好像下一刻就会冲上来,将他搂进怀中,用极大力道将他揉碎在身体里。

      殷伤绷紧了小腿肌肉,尽管很欣慰于玉浮灯喜欢这个小玩意,但他仍旧不喜欢与人有太多肢体接触。

      而玉浮灯最终也并没有真正扑上来给他一个拥抱,只是认真将荷包系在里衣上,隔着层层衣衫,珍而重之地拍了拍。

      “其实找你来也不是为了送行,只是有件事情需要向你预警。我先前出去访友的时候,从一个老不死的那里为你求了一卦。”玉浮灯的声音有些哑,神色却是正式的。

      “上艮下巽,是为蛊卦。”

      都是修行者,对于占卜之术自然有所涉猎,无需他再进一步解释,殷伤便接了口。

      “倒不算是多么差的卦象,表过往虽有积弊,若能及时扭转,就能克服险阻、逢凶化吉。”殷伤满不在乎地斜过身子,倚靠在门板上,“在修明司任职的那些年里,我明里暗里做了多少事,自己都快记不清了,指不定是其中哪一桩的报应要临门。”

      玉浮灯用脚在地面扒拉几下,在雪地上画出卦象,捧着手中灯盏照去,竟硬生生从中引出一只金色灵力流转而成的,骑着白虎的狰狞恶鬼。

      “占出蛊卦之后,我拿剑逼着他,给你用六壬卜了一课,得出火鬼骑虎之相。”

      “火鬼主灾厄宿业,白虎主无边杀伐,二者相和,来势颇凶,只怕非凡俗之力可抗衡。不管接下来这些日子要做些什么,切记护好己身、小心谨慎。”

      恶鬼随他的叙述而动,纵虎在两人身边打着转儿,甚至颇有灵性地拱了拱他的胳膊。殷伤听罢,沉默片刻,目光在玉浮灯身上游移着,忽而露出怀疑的神色。

      “老道士,你往常可不是这样的性子,宿命之说本就虚无缥缈,即便经验最丰富的解命师也未必能看清全貌。这样笃信卜者的胡言乱语,你莫不是真的老到会轻易受骗的地步了。”

      “那就当我是胡言乱语好啦。”玉浮灯拍去肩头薄雪,随手散去灵力,让骑着老虎耀武扬威的狰狞鬼怪重新化作尘土,又踩乱了卦象,在石板上磕去靴尖沾染的积雪。

      “但,一切小心为上。”他这样道,“其实化解之法就在卦象之中,不过我看你好像没弄明白。”

      殷伤皱起眉,正思索着卦象中是否有自己未曾读懂的暗语,却见玉浮灯面上露出几分促狭,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蛊卦,孤寡,万般苦果因此而起。你若是早日找个合适的婆娘——相公也行——说不定这次凶险,就迎刃而解了呢。其实我觉得这宅子的主人就不错,八字与你相合,还同你行了冥婚礼,索性看准哪日宜婚配,将喜事定下来,师父我也好为你们准备礼物呀——”

      殷伤翻着死鱼眼看他,哐当一声合上将军府的后门。而玉浮灯调侃的笑声仍旧从门缝中灌了进来,且似乎颇为满意于殷伤的反应。

      “良缘难得,莫要辜负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三一折 会亲友俗道占天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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