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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折 步琳琅公子聘将军 ...
晨光熹微,整个琳琅京刚从睡梦中醒来。
濛濛秋雨织得细密,将青石板路浸出乌油油的光泽。官道两侧种的绣球团菊昨夜才堪堪开好,今朝便被风雨揉碎,铺了满地残花。
街角处,杏色的茶馆幌子在风雨中蔫哒哒地晃着。暖黄烛光混合着大碗茶的苦香,自窗缝中流泻而出,将房檐下栖息的铃儿妖呛得叮当乱响。
时辰尚早,加之淫雨霏霏,茶馆内显得有些空荡,不过一位掌柜,两名熟客。
“……又有人遭了‘剜耳魔’的毒手,此事千真万确!昨夜负责西城夜巡的领队是我同乡的弟兄,巡至宠业寺周边,忽然闻到浓烈血腥,再一细寻,就在偏僻小路上发现了尸体。”
“那场面可真是可怜呐,和前几起案子一样,被害人在僻静处被斩去双腿,打断脊梁。连一点惨叫都没发出,就被人以利刃剜走了双耳。”
“这次的人甚至更惨,若当场就失血而死,好歹少些痛苦,偏生他是个打铁的壮汉,血气旺盛,竟还留着一口气。我们赶到现场时,他已从从案发地爬出了近百米,那满地的血迹哟……听闻他家还有娘子与小儿,生计艰难。若非如此,怕也不会冒着风险,在工坊打铁至深夜。”
临窗的角落,两位客人正头对头坐着,分享一壶茶水。说话那人骨节粗大、手掌宽厚,显然是习武之人。许是彻夜未眠的缘故,眼眶下浸染着一片青黑。他手舞足蹈地描述起案发现场的模样,说至兴起,更是一拍桌面,眼色狠厉,连呼吸都急促了许多。
而与他对坐之人身材瘦削、衣衫简朴,以斗笠遮掩了大半面目,下颌留着文人气颇重的三绺胡须。他原本歪坐在长凳上,指尖捏着粗陶茶碗把玩,听至此处,不由得也端正了坐姿,将手中晾至温凉的茶碗递给对方。
“张捕头,先喝口水,顺顺气。莫要着急,我洗耳恭听呢。”
被称作捕头的茶客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似乎过分激动了些,却按捺不住自己旺盛的分享欲望,接过茶碗急匆匆喝了一气,便随手丢回桌面,继续高谈阔论起来。
“要我说,这摆明了是妖邪害人。旁的案件我没看着,暂且不提。这次的现场我可跟过去查了,近日阴雨连绵,案发处是一片泥地,可除了被害人走进去时留下的脚印外,地上连个野兽爪印都没有。李书办,你告诉我,若非身怀妖术,怎能完成这样的犯罪?”
对坐者看他一眼,将茶碗扶正,缓缓道:“当今官家最厌恶鬼神之说,既然好不容易被提拔来京城,我的捕头大人呐,有些话……还是慎言。”
“慎言?”
张捕头的颈子向前梗了起来,指节叩动桌面,“擒鬼捉妖的修明司可是小皇帝亲自下旨恢复的,《各族友好盟约》也是他主持修订的,连南海鲛人都被他召入京城授了官,现在说他厌恶鬼神之说?谁信呐!”
李书办看了他一眼,对此不作评价,只是默默提起茶壶,为他重新续满茶水。
“可惜了,修明司以前倒当真是个好去处,只是前任指挥使入狱后也愈发怠懒了。公廨漏夜前去请人探查周边气息,结果被守门的拦了下来,说什么‘今晚术士集体出巡,不在司内’。这不胡扯呐!三百术士一起出任务,是要寻人下咒还是要编纂新黄历啊?”
书办被他逗得抿唇轻笑,“也说不定,万一昨夜有个十恶不赦的狂徒入了京呢?”
捕头一挥大手,斜眼觑他。
“与你这书生说不明白。唉……若是前任指挥使殷伤殷大人还在,那该多好。他在位之时,我虽不在琳琅京做官,却也听过‘一念斩鬼殷落痕,千里运筹夏文正’的名号。不是我阿谀奉承,就这样的案子,若是由殷伤来探,不出半日,必能建功——”
他话音未落,柜台后擦拭茶碗的老掌柜突兀咳嗽一声。两人不由停下交谈,目光向门前游移。
门帘微掀,冷风裹着湿气撞入店内。身披檀色斗篷的青年一足踏进门槛,将手中描摹寒梅的八角油纸伞收起,对外抖了一抖。
来客身量高挑,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截削尖下颌,线条清瘦到近乎嶙峋。他抖干净伞面,又三两下掸落肩头水珠,而后径直走到两人邻桌坐下,要了一壶热茶。
张捕头用手遮掩着,冲着来客的衣摆努了努嘴。那处深色布料上洇着一团更加浓重的色彩,不知是不是错觉,好似只要看上去,就能嗅到淡淡的铁锈味。
李书办顺着他的指引看去,微微颔首。
直到一壶热茶上桌,来客摘帽倒水,茶馆中的人们这才看清他模样。
他看着至多十八九岁,甚至更年轻些。眉眼生得干净舒朗,瞳色却极浅极淡,如落入灰堆中的浅色琉璃。许是鲜少见到日光的缘故,他的肤色苍白如雪,唯独右眼角下两粒泪痣,殷红如血。
少年似乎并未察觉周围人都在打量他,或者他察觉到了,却懒得声张。只见他垂眼吹了吹茶沫,在热气氤氲间慢悠悠地说起话来。
他的声音清凌凌的,如琳琅玉碎、林籁泉韵。
“在茶馆外头无意间听见两位的对话,觉得颇为有趣,这才进店打扰。若我没听错,两位是在说什么……殷伤?”
捕头与书办对视一眼,语气谨慎,“小兄弟不知道他?”
“也不算一无所知,常年在外奔走,曾听江湖上的朋友的说过两句,只记得他好似是个谋逆的贼人,别的便不太清楚了。”
少年以手支颐,面上露出灿烂笑容,“二位若愿意和我聊聊他,这壶茶我请了。”
这少年来历不明,捕头心中虽对他身上沾染的痕迹有些疑惑,却也不觉得他像个坏人。何况他向来以殷伤为时人楷模,一听少年说他是个“谋逆的贼人”,便再也坐不住。当下搬动长凳,向少年凑近了些。
书办见此,以袖掩面,无声叹息。
“一壶茶能值几个钱,不劳小兄弟出资。只是小兄弟莫要再说殷大人是贼人了,否则,可别怪咱生气啊。”
“要说殷大人,需得先说修明司,这可是千百年前就已存在的衙署,专门负责斩鬼捉妖、探诡寻密。修明司最高统领,便是指挥使,不在寻常品阶之中,也不受三省六部掣肘,只由官家直接任免,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
“本朝建立之初,原是废除了修明司制度,以国师职位取代。当今官家即位之时,因实在寻不到合适的国师人选,便重新用起了旧时制度——不过也有人说,官家正是为了殷伤,才决心重启修明司的。”
少年听着他的描述,细巧的眉头微微扬起,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地重复道:“为了一个人……重启修明司?”
“嗨呀,殷伤最初入仕,便是太子伴读。本就有潜邸之情在,加上本身修为高强,又博闻强识,官拜指挥使岂不是顺理成章?”捕头接过书办再次递来的茶碗,仰头一饮而尽。
“更何况,殷伤在职期间,琳琅京,乃至整个大铭疆土,凡有邪祟妖物出没之地,必有其身影出现。多年来宵衣旰食、夙兴夜寐,斩妖邪、诛厉鬼,乃至兴修水利、开衙办学,如此五载,还天下风清气正,赚得朗朗乾坤。威名遍传天下,震慑宵小。若非如此,四野八荒的诸多异族怎甘心向我大铭俯首称臣、委质事秦?”
许是他的心境过于慷慨激昂,溢美之词流水般倾斜而出。茶室内一时静寂,连窗外雨声都仿佛轻微了许多,似也在聆听这位权臣的光辉事迹。
“啪——啪——”
少年竟鼓起掌来,略显狭长的眼眸弯出温和弧度,即便是夸赞的神采,也无端带着三分妩媚。
然而,他在下一刻便开口道:“若是如此,这位新贵倒也当得栋梁之称。只是阁下未免有些夸大其词了。若论起镇守边疆、威慑异族的功劳,应当首推青霜将军夏政及其麾下的赴雪军才是。”
书办向他遥遥举杯,眼睛却径自看向捕头,“这话说得在理,我早觉得他对殷伤的功绩过分溢美了。可惜殷伤与夏政向来不睦,连他也恨屋及乌,绝口不提青霜将军世代累积下的赫赫战功。”
“只是青霜将军也许久不入朝堂了,他向来身子单薄,也不知是不是又病了,唉……”
少年原本摩挲着茶碗边缘,闻及“不睦”之时,指尖也只是略作停顿,而后淡然道:“朝堂上的事儿真真假假,政见不合也是常有的事,倒不至于闹到势同水火的地步。横竖都是为了百姓,只要天下清平、海晏河清,多有争论是件好事。”
张捕头闻及此处,面皮微涨,倒也不好发作,只咳嗽一声,道:“说得好,天下太平便是正途,这些陈年旧事,提它作甚……夏将军自是国之栋梁,与殷大人俱是擎天保驾的能臣。只是……咳,人言可畏,传言罢了。”
他含糊带过几句,显然不欲深耕如此话题,倒是李书办见老友一时尴尬,出口缓和道:“闲聊而已,何必深究。我倒知道殷大人身上另有一桩奇事,虽荒诞,却也不失趣味。”
“阁下请讲!”
“诚如张兄先前所说,殷大人自上任以来,凡事必亲力亲为,未有分毫懈怠。然而只要是人,精力便是有限的。可这五年来,却从未有人见他伤过病过,甚至略微疲劳些。”
李书办捋着髭须,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
“且,但凡他行走坐卧之处,常有青竹苦涩与纸灰甜辛相伴,经久不散。官袍印绶更是浸染多年,水洗不褪——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修明司的官服材质特殊,向来交于尚衣监管理,我编撰书册时,曾与那里的掌事太监相熟,这些都是他说的。”
少年勉强笑了笑,以手掩着下颌,不着痕迹地噤了噤鼻子。
“所以啊,便有谣传,说殷大人并非常人,而是前任国师以修竹为骨、白纸作肤,施以玄妙术法而造就的假人。也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为何他为何不伤不灭,甚至永不疲倦。”
书办说罢,慢饮一口茶水,再次补充道:“戏说而已,二位权当听着解闷,不必当真。”
少年却只是垂眸看向自己的指尖,半晌,才轻笑一声:“竹骨纸身,即便当真是个精怪,也足够风雅了。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他最终下狱,果真是因那……的罪名?”
“绝无可能!”张捕头的否认斩钉截铁,“以他的权势,谋反何须五年?大人鼎盛时手握三百术士,又有诸多拥趸,连内城的防护阵法都是由他主持修改。若真有反心,何时不能忤逆?何况,你以为官家对他只是——”
他猛然停住话题,将还未出口的逆悖之言吞入腹中,扭头看向一侧,生硬道:“总之,除非大人亲口承认,否则,便是金口玉言,我也一概不信!”
“世间传言多谬,但不论真相如何,如此人物落得这般下场,都令人扼腕。”少年略微颔首,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赞同与叹惋。
他举杯饮茶,无人见他眸中微薄雾气。
窗外雨声渐歇,晨曦自云层间隙中刺开缝隙,投下斑驳暖阳。窗檐下铁马叮当,官树上寒蝉凄切,远处街口买花女的吆喝声隐约传来,唤醒了琳琅京中万千贩夫走卒、农人商贾。
少年抬眼望了望窗外,将杯中残茶饮尽,摸出一叠铜钱丢上柜台。
一度装聋作哑的老掌柜此刻敏捷得如同少年,抓过铜钱掂了掂,张开不剩几颗牙齿的嘴,扭出一个笑容。
“雨既停了,恰好故事也已说罢。我还有些急事要办,就不再打扰。茶钱已在柜上,掌柜的点个数,除去茶钱,剩下的,就当打赏了。”
“两位,后会有期。”
说罢,他提起靠在长凳边的纸伞,掀开门帘,走入这纷扰红尘中去。
不知怎的,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张捕头与李书办忽然有种预感——他们或许此生都不会再见到这样一个苍白而艳丽、热切又疏离的少年了。
想出声问他来历,却又踌躇,只因不再相逢的人何必再问姓名?
唯有老掌柜不作他想,将铜钱凑近老花的双眼之前,一枚枚仔细数过。
“怪哉,这铜钱上面,怎么一股子烧糊的味道。”
……
茶馆开在街角,出门不过百步,便是一条卵石铺就的的狭长弄堂。
这似乎是一条鲜少有人到访的去路,墙角杂草丛生、路沿遍布苔藓。破败石门上遍布坑洼,在放晴后仍旧淅淅沥沥落着水珠。少年在石门前站定,略出神片刻,才用斗篷重新罩起脑袋,又狠狠向下压了压兜帽。
他仿佛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将鼻尖凑近领口,用力嗅了嗅,轻轻皱眉。
“纸灰的味道很重么?我自己倒不觉得。”
没人回应他的低语,他低下头,水洼中只看得见一领檀色斗篷,兜帽下隐约露出半点苍白而瘦削的下颌。
三年了。
他这样想着,缓缓走入弄堂。
囚牢中的水照不出倒影,忽然看见水中映着自己的身形,倒让他有些不适应了。
沿着湿漉漉的弄堂往南走,隔着一道墙的地方,便是贩卖水产的鱼行。少年轻轻阖眼,细微鱼腥搅和着泥土气息涌入鼻腔,并不好闻,却让他无比真实地感受到,自己仍然活着。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重新漫步在这条破落弄堂,那个笑看风华而不识愁绪的春衫少年本该被永生永世囚禁于均台;而这广袤人间,也不该有一处阴暗狭隙里,藏着名为“殷伤”的幽冷鬼魂。
他忽而听见嬉笑的声音,睁眼看时,几个垂髫小儿追着一只瘸腿黄狗自弄堂中跑过,白生生的脚丫踏入水坑,飞溅的泥点沾染了衣摆。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黯然,随后迟疑着、犹豫着,伸出自己套着小牛皮靴的脚,在水坑里轻轻踩了一下。
水面破碎,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在笑。
弄堂的尽头是两户普通人家,房屋间隔着一道狭小缝隙。他试探着将手掌伸入狭缝中,摸索到一处圆点凸起,便用力按下。
下一刻,两旁的民宅同时打开窗扇,从中伸出蒲扇般的手掌与细长如蛇的手腕,如少女提起裙摆般将自己的台基提起,露出石灰色的宽大脚掌。
而后,这两栋活着的房屋向两侧让开,露出一条隐匿的黄土道路。
喧哗声陡然变了质——不再是鲜活的、嘹亮的,而是黏稠的、压抑着的嗡鸣。土路两侧并无店铺,只用锈蚀的铁栅栏隔出一个又一个方格子,里头或坐或卧着无数人影。霉味、汗味、血腥味、腐烂味,还有一丝丝恍若死尸的臭味从他们的身上弥散开来,攀附于锁链与栅栏上,几乎连生冷的钢铁都被腌入气味。
“无何有之乡”,琳琅京半公开的奴隶市场。虽以典籍中空无而自由的土地为名,却容不下哪怕一只没有带着镣铐的脚踝。
他国战俘、罪人家眷、异族奴儿、失怙孩童,人牙子好似将世界上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都贩卖至此,用栏杆为他们划定一片狭小天空,为每一份自由都标明了价码。
殷伤缓步走在污水横流的泥土地上,以审视的目光逐一扫过栏杆内的人影,最终停在一处开口分外狭窄的铁笼前。
角落里蜷着个矮小身影,看身量不过十岁出头,褴褛衣衫遮掩下的肋骨微微凸起,消瘦得好似只剩一层皮囊。向上看,一截纤细脖颈上顶着异常苍白的头颅,深青头发原本应当极长,大半被拦腰截断,唯有脑后一缕被红绳扎起,蜿蜒到脚踝的位置。
似乎是感应到有人在观察自己,少年自睡梦中醒来,张开眼睑,露出一双麻木而孤寂的赤红眸子。
“万寿蝠混血的伢子,三成异族血统。”
奴隶市场的主人是个干瘦老妪,一只眼睛早瞎了,塞了枚木头义眼来填充缺口。见殷伤停下脚步,便叼着烟杆凑过来,含含混混地张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火熏黄的断牙。
“他娘是南疆蝠女,前些年跟着商队跑了,留下这么个杂种。公子瞧瞧,身板虽不壮实,耳朵可尖着呢。”
殷伤蹲下身,隔着栅栏细看。少年似乎有些畏惧他,向角落里缩得更深了些,麻木的眼神停留在虚空之中,却也没有刻意避开对方的审视。
他的耳廓确实比常人尖瘦几分,耳根略薄,生有极细的绒毛。他紧紧抱着双腿,指甲掐进腿腹,留下血色的弯月凹痕,而后很快结痂、脱落,只余下轻微白痕,昭示着曾经的创口。
殷伤在兜帽下轻轻点头,“开价。”
老妪打量着他,伸出三根枯瘦指头。
“贵了。”
殷伤从容起身,掸了掸衣袖,“万寿蝠血统与人族排斥强烈,超过两成便活不过十五,你当我不知?这孩子耳根已经生出绒毛,少说也有十二岁了,花三十两买个注定活不久的小奴,你当我在做慈善?”
少年看向虚空的目光陡然褪去麻木,深红眼底隐约泛出些神采来。
“公子好见识。”老妪咧嘴,吐出呛人而恶臭的烟气,“但您也瞧见了——这伢子伤口愈合的速度比寻常混血强得多。看着指甲掐的血印没有?眨眼就没了。哪怕是买回去做个替死鬼儿,他也定然能比常人多扛上几刀。”
“公子既然能找到这里,也应该明白,生死之际,多个替死的奴隶,胜过多少家仆。”
殷伤沉默片刻,摸出一只寸许长的葫芦瓶,拔开塞口,里头是小半暗红油膏,气味芬芳中透着辛烈。
“这是三钱凝血脂。”他随手将葫芦瓶丢给老妪,“换他身契,再搭一套干净衣裳。”
老妪独眼一亮,忙不迭接过,凑近鼻端扇了扇,满脸透露着欣喜——银子虽好,但凝血脂可是战场上急救的秘药,一钱脂膏少说也值十两银子,仍是有价无市。似是担心对方反悔,她麻利地扔进栅栏一套灰布衣裤,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麻纸,让殷伤画押按印。
朱砂指痕印上纸页的瞬间,那道分隔了少年与自由的栏杆迅速退去,少年似乎被突如其来的自由惊得不知所措,呆愣愣地看着面前一片坦途,抠着腿腹的指尖更加用力,几乎嵌入肌理之中。
“出来。”殷伤对他道。
少年终于抬头,看人时犹带着兽类的警惕与茫然。他仔细望着眼前披着斗篷的陌生人,片刻后,才手脚并用地爬出来,抓过衣服往身上套,动作笨拙却快得惊人。
殷伤打发了老妪,耐心等他穿好,才道:“名字?”
少年一愣,缓缓摇头。
“呆呆傻傻的,倒也不失可爱。”
殷伤四处望了望,雨水将四处冲得乱七八糟,目之所及,除却围笼,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泥泞。
“新雨之后,好像整个世界都被洗濯一新,既然你我是在雨停之后见到的,便取姓为‘沐’。你速度又快,想来最适合千里奔袭,既如此,名就定为‘追’。”
殷伤捏了捏少年的肩膀,将他凌乱的领口拨弄整齐,背着手向外走去。
“若没有异议就跟上来吧,往后,你就叫沐追了。”
……
出了弄堂,天色已经大亮。
殷伤走得不算快,但步伐间仿佛带着奇特的韵律,总能在人潮中寻到通路。沐追像个小尾巴一般踉踉跄跄跟着他,起初还有些瑟缩,后来也渐渐直起腰来,睁大又圆又亮的双目,好奇地打量起这个陌生的城市。
琳琅京,世间至美的城市。
他这样卑微的人,居然也有机会,能在这里觅得容身一隅么?
殷伤领着沐追穿过半座城,在城东一家茶庄门前停下。这是间老字号,檐下悬着书法家亲笔题写、黑底金字的匾。门面不大,也并不显眼,然而客人却络绎不绝,突显出主人家的充沛底蕴。
殷伤将沐追留在店外,进店片刻,出来时手里已多了个靛蓝布包,束口处露出一角油纸,隐约透着清冽茶香。
“西南群山头采的云苍雪绿。”他自言自语道,“他从前爱喝这个。”
沐追耳力很好,却也不敢问“他”是谁,试探几次,才小声问道:“主人……我们去哪儿?”
嗓音细若蚊呐,但并不妨碍殷伤听清。
“叫我公子就成,主人这名头总觉得太老气些。”
他仿佛突然想起些什么,在衣袖中翻了翻,摸出一包用油纸裹好、尚带热气的吃食。
“这家茶叶出名,茶果也做的不错,方才结账时顺手拿了一包,出了门才想起我这几日不能吃甜食……你且拿去垫垫肚子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帮我拎东西。”
“至于要去哪儿么……”
“我要去赴一场少年时荒唐的婚约,向一个将死之人下聘。”
殷伤语气平淡,脚下已拐进另一条街。
这条街宽敞许多,两侧多是餐馆食肆,行人也云髻高耸、衣着光鲜。沐追缩了缩脖子,把灰布衣领又拉高些,勉强遮掩住耳畔绒毛。
街尾有处露天市集,专售活禽野味。笼中鸡鸭聒噪、羽毛纷飞,好在并闻不到禽类常有的骚臭味。殷伤草草打量一周,径直走向角落一个猎户打扮的汉子。
猎户脚边的竹笼里,静卧着两只大雁。
野生鸿雁,羽色青灰而杂有褐斑,颈长、喙坚、跗红。略大的那只正焦躁地啄笼栅,另一只却安静缩着,黑豆似的眼珠盯着往来人群,竟能从它满是绒毛的脸上辨出几分人性。
“都要了。”殷伤与安静的那只大雁对视片刻,果断丢出一小锭银子。
猎户惊喜接过,麻利地用草绳捆了雁脚,倒提着递来。殷伤却并不伸手去接,只向着沐追的方向撇了撇头。
沐追慌忙上前,三两口咽下茶果,两手各抓一对雁足,而后险些一头栽倒——较大的那只忽而扑扇起翅膀,将他挣得踉跄。
殷伤瞥他一眼,伸手在两只雁头顶各按一下。鸿雁登时陷入怪异的温驯状态,乖顺垂首,仿佛被抽去了魂魄。
猎户看得咋舌。
……
再往前走,人声渐稀。
琳琅京东贵西富,穿过市井后,便多见官邸府宅,高墙深院。尽管跟着自家公子,沐追仍是越走越心惊,他虽不识字,却也看得出周遭门楣气派无比、院前镇兽凶厉可怖。
殷伤却恍然不觉,只健步向更东方走去,直至瞥见一对青白石狮,才渐渐放缓脚步。
大街尽头的府门极阔,朱漆却有些斑驳,椒图铺首上也略有灰尘。府门紧闭,连角门也锁着,檐下红灯未点,整座宅子透出沉沉暮气。
宅院门楣被人用白绫虚掩起来,在琳琅京,这往往标志着家中主君重伤或病危。
而仰头看去,黑底金丝的匾额上,赤金书就七个大字。
“敕造青霜将军府”。
殷伤望着这块熟悉的匾额,在阶前驻足许久,忽然唤道:“沐追。”
“在……在!”少年试图用响亮的嗓音为自己壮胆。
“记着,从此刻起,你便是自小跟随我的佣人。”殷伤的侧脸被兜帽遮盖,声音却清晰有力。
“进去之后,不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不得惊叫、不得逃避。”
“我活,你活;我死——”
殷伤顿了顿,并没接着说下去。
沐追虽愚钝,却也明白他的意思,瘦小身子略微绷紧,重重点头。
殷伤这才上前,握紧铺首上镶金嵌玉的门环。
一叩,无人应答。
二叩,迟缓的脚步声隐约传来。
三叩,门开了一条缝隙。半张苍老面容露了出来,眼袋深重、面色灰败。
“府上近日不见客,公子请回。”老人垂眸望着地面,声音嘶哑,喉咙里仿佛卡着浓痰。
殷伤并不答话,只轻笑一声,掀起兜帽。
老人浑浊的眼珠缓缓上移,直至对上那双浅灰眼眸。他恍惚片刻,忽然心神俱震,如同白日见鬼。
“管家应该还记得我。”殷伤从容道,“往年我曾随夏政回来过,也是您开的门”
“你待做甚?”
老管家张了张嘴,身后的院子里隐约有更多脚步声聚来,又在看清来客后,将压抑的惊呼与抽气声碎成一片。
殷伤微微侧身,露出身后提着双雁、佯装镇静的沐追。又将手中那包茶叶塞给管家。声音提高半分,清朗朗地传进门内。
“依照旧约,携陪嫁丫鬟、改口喜茶、奠雁之礼,来向青霜将军下聘。”
“他说好要同我配阴婚的,只是我刚跑出来,还没来得及打听——”
他勾起唇角,眉眼弯弯,流露着说不尽的风情。
“他如今,可方便死一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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