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沉船 郎君来江宁 ...
-
凌溪月不置可否,故作随意地问道:“郎君家在常州,为何要来江宁教书呢?常州那边没有书院吗?”
她对顾璟阳并不了解,但康山长来道观送菜时曾颇为得意地提起,说书院现在总算有个进士了。
这段时日新来书院的先生只有一个,就是顾璟阳,那这进士指的必然是他了。
可他又曾跟沈霁川一起流放雷州,朝廷虽特赦了他们这批犯人,但并无翻案之意,那他的功名想必已被革去。
但无论如何,这都说明他曾凭借自己的本事考中进士,有真才实学。
这样人即便因身份之故不能入官学任职,在常州本地当个私塾先生也是绰绰有余的,不至于无人问津。
既然如此,为何要舍近求远,反而来了江宁?
顾璟阳早就想过有人问起时应如何作答,不假思索地道:“康山长与我的老师乃至交好友,他这里正好缺人,我便来了。”
说着又指了指书架上好几套《江宁府志》,有些纳闷地道:“凌娘子这里为何有这么多本地府志?潘霖重修的这版……看上去并不务实啊。”
一般除了当地官员士绅,越是本地人越不会买本地府志。因为自己就生活在这里,对当地人文风物都比较了解,没有买的必要。
凌老太傅作为致仕官员,有收集本地府志的习惯还属正常,但凌娘子将这些带来道观作甚?她一个江宁人,难道还要时常翻看当地府志吗?
最奇怪的是,她不仅把前面两版府志买齐了,连潘霖重修的这版都买齐了,一套十几册整整齐齐码放在书架上。
这版府志顾璟阳虽才翻了几页,但已从前面那长篇累牍的吹捧看出些端倪,必不是什么实用的好书。既如此,买它作甚?
凌溪月哦了一声,淡淡道:“府衙摊派,正好我家有间书铺,也被摊派到了。”
顾璟阳才来江宁时就从康仲桓那里听说过摊派之事,没想到两年前竟已开始了。
他面色更沉,又低声骂了一句:“贪蠹!”
倒忘了凌溪月把一套摊派的书册带到道观也不太对劲。
“我来江宁不久,正想了解一下这里的风土人情,就借这几本来看看吧。”
他说着将潘霖重修的《江宁府志》放了回去,换了承平四十六年那一版的。
先帝在位四十八年,这版重修在他崩逝两年前,距今时间不长。料想潘霖重修的那版跟这一版差别不大,就是在前面加了许多吹捧今上的内容而已。
凌溪月颔首,示意书架上的书他可以随意拿取,自便就好。
于是顾璟阳便拿着几本府志坐到了院中,晒着太阳看起了书。
近来天气多变,时冷时热。今日天公作美,赏了个大晴天,坐在院中也不觉得冷。若是把椅子放在离兜兜近些的地方,蹭她的炭盆取个暖,便更觉舒适了。
顾璟阳安静看书,耳边是兜兜和冬青的说话声。
“你喝的这是娃娃尾巴茶哦,我亲手煮的。”
“娃娃……尾巴……茶?”
冬青很是疑惑,不理解这几个词是怎么组合到一起的。
“就是你们之前送来的人参娃娃啊,我从上面揪下来的须须,煮了这个茶。”
兜兜道。
冬青恍然,同时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没喝进什么怪东西,又好奇追问:“为什么是娃娃尾巴,不是娃娃头发?”
兜兜看傻子似的看了冬青一眼:“因为我是从娃娃屁股上揪下来的啊,当然是娃娃尾巴茶了。”
冬青噗嗤一声笑了,顾璟阳也没忍住勾了勾唇角,旋即继续沉入书中。
…………
不知不觉到了晚上,陶妈妈几人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鸡鸭鱼肉俱全,还有些冬日难得的菜蔬瓜果,基本都是威远镖局送来的。
几人围坐一起用了饭,吃饭时便觉得周围爆竹声渐密,间或夹杂着烟火升空的声音。
兜兜最先坐不住,吃饱后便要去看烟火。
方印山因山顶平阔,形似一方印章而得名。停云观恰建在这“印章”上,从西偏院侧门出去就是一个小平台。
此处背阴,平日没什么大用,但过年时却是一处观赏烟火的好去处。
“不管哪里放烟火,在这都能看到,连府城都能看到!”
兜兜兴高采烈地介绍,一看到哪里窜起了烟火就指给冬青。
冬青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近处的还好,确实好看,但府城方向的烟火也就远远一个光点而已,一闪而过,根本看不清。
他倒没有扫孩子的兴,每每兜兜指向一个地方,他就在旁边配合地“哇”一声,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让兜兜很是满意。
“娘子这里也有烟火,不过山上不可以放,要等明天下山去河边放。”
兜兜一本正经道。
冬青点头:“山上草木多,若是放烟火不小心把哪里烧了就不好了。”
官府虽没有明文规定山上禁止引火,但若是用火时不慎点燃草木造成山火,被发现是要判刑的。通常杖八十到一百不等,更严重的甚至要被判处流放或斩首。
而山火往往还会给周遭百姓带来巨大的损失,因此各地乡里都会安排人定期巡山,为的就是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
道观里只有观主和凌娘子他们几人,真失火了怕是根本来不及扑救,那还是不要在这里放烟火的好。
兜兜嗯嗯两声:“娘子也是这么说的,你很懂事。”
冬青哭笑不得,眼角余光去看顾璟阳,见他正在一旁与凌娘子说话,便安心地继续陪兜兜玩耍。
顾璟阳下午才看了府志,这会儿顺势与凌溪月聊起江宁本地风物,倒也不是无话可说。
陶妈妈几人收拾了碗筷也从侧门出来,恰赶上府城那边烟花大亮,一时都聚了过去。
府城官署每年除夕和上元都会燃放烟火,城中富户和寺庙道观等也会赶在这个时候一同燃放。因此即便离得远,从方印山上看去也宛如一片密集星云,明明灭灭煞是好看。
冬青由衷地“哇”了一声,终于明白为何兜兜要特地跟他说在这里能看到府城。
众人的视线都投了过去,顾璟阳看着这片闪烁的星云,一时也忘了心中烦忧。
正出神,忽听耳边传来女子的低语声:“三年前,也是除夕夜,沈家三艘纲船途经泗洲,在汴河沉没,之后……一切都变了。”
顾璟阳被这声音陡然拉回现实,眼前星云化作汴河的粼粼波光,闪烁着似要将一切都吞没。
他虽没有经历那场船难,但他的人生又何尝不是因此改变的呢?
一股苦涩从心底涌出,他以为凌溪月是因今日除夕想到了过往,正想安慰几句,就听她又道:“郎君来江宁,就是为了三年前的这件旧案吧?”
顾璟阳一怔,下意识否认:“不是,我……我只是……来教书的。”
对上凌溪月澄澈而坚定的目光,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余一句无奈的“这么明显吗”?
凌溪月抿唇笑了笑,视线重新看向府城的灿烂烟火。
“我时常去程家村给窦二娘看诊,前些日子过去时无意得知你去拜访过她,还问了她一些三年前的旧事。
“我想若不是十分在意,应该不会特地去寻她。加上你先前还专程去过程家村那处废弃的私渡……我就猜……你大概是在查些什么。
“不知郎君这些日子可有所得?”
顾璟阳手中确实有一些线索,但都不是在江宁这边查到的,而且他并不想将凌溪月牵扯其中,因此含糊着没有细说,只说自己刚来没多久,还未曾查到什么。
凌溪月看出他的犹豫,道:“是吗?我倒是有一些线索,不知你需不需要?”
顾璟阳惊诧不已,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凌溪月却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正在看烟火的其余人,然后对他招了招手。
两人从侧门回了西偏院,凌溪月从一旁的杂物堆里翻出几块不起眼的木板。
这几块木板也不知是从哪里拆下来的,边缘很不规整。
“这是何物?”
顾璟阳不解问道。
凌溪月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灰,不疾不徐地讲述起三年前的旧事。
“府衙每年通过漕运向朝廷缴纳粮税,但运粮的纲船往往不够用,此时便需征用民船。
“江宁这边原本一直是征用秦家的船,他家的船又多又大,方便好用,且向来配合府衙安排,不曾出过什么纰漏。
“但三年前不知为何,却临时征用了沈家的三艘船……”
沈家虽诧异,但也并未说什么,从自家挪了三条船出来。
结果那三条船行至泗洲,却在汴河沉没了……
汴河引黄河水为源,河水中有大量泥沙。泗洲段恰是汴河的入淮口,此处泥沙堆积严重,年年疏浚年年反复,以至搁浅沉船事件频发。有时搁浅的船太多,后方船只避让不及,甚至会接连相撞沉没。
沈家刚接到消息时只以为是自家倒霉,船刚好在那沉了。哪知后来朝廷派了天使来调查,却说沉船并非意外,而是人为。
沈家亏了三艘船,正在气头上,当即要求严查。
哪想最后查来查去,却说沉船事件是沈家有意为之,为的就是侵吞船上的漕粮。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