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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绝望之静·神醒时 最终章,一 ...

  •   梦对我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梦是尚有欲望的意识在黑暗中制造的回声,而我已经没有什么想要确认的东西了。
      白天和夜晚对我来说开始变得一样。
      时间不再以“几点”“哪一天”作为单位,而只是一些亮起又熄灭的变化。窗外的光线会变,空气的温度会变,城市的声音会变。
      而我没有。
      我依旧坐在那个位置。
      不是因为习惯,也不是因为等待。
      只是因为,坐与不坐,已经没有区别。
      苏云清离开后,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家原来是需要“人”来构成的。没有她的屋子,只是一个屋子,像一张被撤回的邀请函,摆在那里,却再也不会有人赴约。
      我开始不再依赖点香。毕竟,我点不着。但奇迹一般,我的头不再疼痛。哪怕是念力很重的灵体,也无法激起我一丝疼痛。
      我曾以为,只要我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哪怕只是以旁观者的方式,我就仍旧站在人世的边缘。
      现在我才发现,人世不是一块土地。它只是一条被反复选择的路径。
      而我,从来没有被选中过。

      我开始走出去。只是想确认,如果我继续站在这个世界里,它会不会对我做出任何回应?
      街道依旧拥挤。人群从我身边穿过,带着各自的体温、情绪、目的。
      他们会因为红灯而停下,因为一条消息而微笑或皱眉。
      没有人看我。也没有人需要看我。
      我站在人行道中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其实,我不是被排斥。我只是不在任何人的感知范围里。
      这是比“被厌恶”更彻底的状态。
      被厌恶,至少意味着你仍旧是一个变量。
      而我不是。

      有一天,我经过一家医院。
      门口的人进进出出,有人抱着哭泣的孩子,有人神情麻木地盯着手机,有人推着轮椅,轮椅上是被时间压弯的身体。
      我站在那,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自己对苏云清说过的那句谎话——“心脏不好。”
      那是我为自己编织的最人类的解释:我是一个会生病的人。
      但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连“病人”都不是。
      病人仍旧属于人类秩序的一部分。他们被诊断、被照顾、被记录。
      他们的痛苦有名字,有编号,有处理方式。
      而我没有。
      如果我消失,不会有人签字。
      不会有人通知。
      不会有人写下我的名字。

      我最后一次见到苏云清,是在很久之后。
      她推着一辆婴儿车,站在斑马线前等红灯。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微微低头,对车里的孩子说着什么,语气柔软而具体。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彻底完成了“人”的一生结构。
      她有牵挂,有责任,有未来。
      她被这个世界牢牢地接住了。
      而我站在她对面的人行道上。
      中间隔着一条马路。
      她没有看见我。就算看见了,也不会认出来。
      顾蔷薇这个名字,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红灯变绿。人群开始流动。
      她随着人流向前,我向后。
      没有告别。
      也不需要。

      后来,我在某一个寻常的黄昏,走到了河边。
      水面映着将暗未暗的天色。晚风不大,却足够把倒影吹皱,让一切看起来都摇摇欲碎。
      我蹲下来,看着水里那张脸。
      苍白,平静,眼神疏离。八年来,这张脸没怎么变过,只是变得成熟些。福利院的阿姨曾叹着气摸我的头,说:“蔷薇这孩子,长得慢,心事重。”
      不是长得慢。是时间在我身上,原本就流淌得不一样。
      我伸手,指尖触到水面。冰凉。涟漪荡开,那张脸碎了,又慢慢拼凑回来。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云清也曾这样蹲在水边,往河里放她自己折的纸船。
      船很小,白色的,她对着它嘀嘀咕咕许愿,然后轻轻一推。
      船摇摇晃晃地漂走了。
      她回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我:“蔷薇,你说它能漂到有神仙的地方吗?”
      我没说话。那时我已经能看见,那艘小纸船没漂出多远,就被一团浑浊的水汽给卷下去,沉了。
      但她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热切。我便点了点头。
      “嗯。”
      她就笑起来,仿佛我的一个点头,比什么神仙都管用。
      水里的倒影又晃了一下。
      我收回手,站起身。
      风大了些,吹得岸边的枯草簌簌作响。远处有归家的车灯,滑进逐渐浓稠的夜色里。
      人间灯火。
      我曾经那么近地触摸过它。通过苏云清那双总是暖烘烘的手,通过她塞进我手里的、带着她体温的香,通过深夜里她噩梦惊醒时抓住我胳膊的力道,通过她笑着骂我“顾蔷薇你是个木头”时,眼里却没有半点责怪的光。
      我曾以为那就是岸。
      我以为只要模仿得够像,只要沉默得够久,只要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手,我就能一点一点,把自己也挪到那片光里去。
      哪怕只是站在光的边缘,让那点暖意,勉强烘着我这身天生冰冷的骨血。
      可岸是会后退的。
      不,或许它从来就没靠近过。
      只是我站在水里太久,水波荡漾,光影迷惑,让我误以为那片温暖的亮光,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直到潮水真正退去。
      直到苏云清松开手,转过身,一步步走向她真正的、干燥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堤岸。
      直到此刻,我站在这里,低头看水,才骤然看清。
      原来我已身在河心。
      四周是望不到边的、黑沉沉的水。没有船,没有灯,没有声音。连风都是冷的,带着水腥气,灌进领口,透骨地凉。
      而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得只剩下一条模糊的、发着微光的地平线。
      而我,已经走了这么远。
      为了靠近那片光,我放任自己沉进这人性的水底,去看,去听,去尝,去品。
      贪婪的窟窿,虚荣的丝线,妒恨的毒藤,冷漠的冰墙,恐惧的沼泽,牺牲的余烬,痴缠的绞索,暴怒的烈焰,傲慢的镜面,怠惰的淤泥,虚伪的面具……
      我一样一样看过来,一样一样浸透过。
      我以为这是修行,是成为“人”必须吞咽的苦果。
      却原来,只是下沉。
      每看清一相,每经历一相,每试图去理解一相,我就离那真正的、属于人的岸,更远一步。
      因为我看见的,是人心最深处,那混沌未分的原始能量。是创造与毁灭同源,是挚爱与酷虐一体,是崇高与卑劣共用同一副脏腑。
      善于恶从来都是一念之间。
      人用伦理、道德、情感、社会,编织出华丽的锦缎,遮盖这混沌的本源,然后称之为“人性”。
      而我,一直看着锦缎之下,那赤裸裸的真实。
      这样的眼睛,怎么可能真正靠岸?
      苏云清是最后的绳索。她那么努力地相信锦缎的华美,那么热切地把我也裹进去。
      她拉着我,用她全部的、那属于人的天真和固执,一心想着把我拖到她的岸上。
      可绳索终究是会被磨断的。
      不是她不够用力。
      只是我太重了。
      我也终于明白,她松手的那一刻,其实不是背叛。
      是解脱。对她,也是对我。

      风更冷了。我抬头,望向夜空。
      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稀疏黯淡,只有一弯惨白的下弦月,冷冷地钩在天边。
      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颤抖的银鳞。
      忽然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车声,风声,远处模糊的人语,还有我自己血液流淌的窸窣,一切属于“顾蔷薇”这个皮囊的感知,都在急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边无际的、绝对的静。
      在这寂静的最中央,一点光,亮了起来。
      与天地同辉的光源,从我存在的深处,缓缓苏醒,漫过我的四肢百骸。
      散落在人性诸相中的神识碎片,被这光牵引着,从记忆的深潭里,从情感的废墟中,从顾蔷薇这二十八年来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言语、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渐渐剥离。
      它们像一场倒流的灰雪,无声地汇入我体内那越来越亮的光源。
      每回归一片,属于“顾蔷薇”的痕迹就淡去一分。
      那个会为苏云清倒水的顾蔷薇,那个会在深夜被梦魇的她吵醒的顾蔷薇,那个对人间烟火感到疏离却依然驻足的顾蔷薇,那个因为一句“我们是同类”而默默守护了八年的顾蔷薇……
      她正在消失。
      光,充满了我的眼睛。
      我低下头,最后一次,试图点燃那支一直带在身边的沉香线香。
      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蹿起,舔舐着香头。
      一下,两下,三下。
      香头焦黑,碳化,却没有半点火星亮起。
      永远点不着了。
      因为需要靠这点人间烟火气来慰藉的那个“顾蔷薇”,已经不在了。
      而神,从来不需要自己点香。
      我松开手。香和打火机一起坠落,悄无声息地没入漆黑的河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河水依旧漆黑,但水中倒影已然不同。水中那张苍白的人脸不见了,只有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神,本无相。
      我没有停留,向前走去。
      走向我永恒的、清醒的、无岸的流放。
      真正的绝望,源于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是什么,清醒地知道自己为为什么在这里,清醒地知道前方没有救赎、没有终点、甚至没有任何意义可供追寻。
      存在,只是存在。
      绝望吗?
      是的。
      就像水注定要流,风注定要吹,光注定要照向黑暗。
      而我,注定要永远行走在这人性的水中央,看着岸在远方,永远靠不近,也永远不会沉没。
      这才是,最后的相。
      绝望之相。
      神归位时,带走的不是力量,不是荣光。
      是终于洞悉自身命运后,那无边无际的了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绝望之静·神醒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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