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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环湖十五日 ...

  •   环湖医院的ICU,设在外科楼五层。电梯门一开,那股味儿就顶得人一跟头。不单是消毒水,还搅和着药味、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以及一屋子人憋着不吭声捂出来的、沉甸甸的“人味儿”。走廊长得望不见头,墙刷得白晃晃的,白得让人心里没着没落。尽头一扇厚门紧闭,红字写着“重症监护室”,底下跟了四个小字,像是怕你看不清:“家属止步”。

      探视有钟点,一天两回,一回半个钟头。进是进不去的,只能看门边墙上嵌着的一个小屏幕。屏幕不大,比老式电视机还小一圈,黑白影像,总滋啦着一层雪花,人影模糊糊的,不像直播,倒像在放一部年深月久、忘了情节的默片。

      姚华头一天就找到了那个屏幕。在右下角标着“13”的方格里,他看见了母亲。张玉芬躺在靠窗的床上,头给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的轮廓。在黑白画面里,纱布白得扎眼,衬得露出的皮肤木木的,了无生气。她一动不动,像件被暂时存放起来的物件,包裹得很是仔细。

      护士推门出来,递给他一沓纸,纸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家属,签字。”

      姚华接过来。病危通知,手术知情,费用告知……一张压着一张。他找笔,笔从汗湿的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笔帽磕出一道缝。

      “这儿,名字,日期。”护士的手指干脆地戳在纸面上。

      姚华弯腰签。自己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没半点力气。签完一张,护士抽走,底下又冒出一张。“医保不报的药,效果好点,价儿也高。用不用?”

      姚华盯着那几个冰凉的药名,喉咙发干。“用。”

      字签完了,手里那沓纸换成了薄薄一张塑料探视证。他攥在手心,硬边硌得掌心生疼。

      亲戚们是陆续来的,像听见了风声。二舅最先到,骑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个不锈钢饭盒。他凑到屏幕前,眯着眼找了半天,才指着一处:“这……这是咱姐?”得了准信,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末了叹了口气:“包得都快认不出了。”饭盒里是熬得稀烂的小米粥,他说:“你妈醒了,好歹能顺点流食。”

      三姨来时,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苹果。她没看几眼屏幕,眼泪先下来了,拉着姚华的手:“我姐这命啊,苦瓤子……”哭了一阵,从袋底摸出个薄信封,不由分说塞进姚华外套口袋:“先拿着,救急。”

      老姨带着刚上大学的儿子来了。年轻人站在ICU门口,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眼神里是对这沉重地界的陌生与局促。老姨问得细,出血多少,手术几成把握,会落下啥毛病。姚华把从医生那儿听来的几个词儿来回倒腾,干巴巴的,自己听着都空。老姨的儿子忽然低声冒出一句:“妈,我以后想学医。”老姨立刻瞪他一眼:“瞎说啥呢!”小伙子便闭了嘴,再不吭声。

      日子开始被探视时间切成一段一段的。不探视的时候,姚华就坐在走廊那把冰凉的塑料椅上。他看其他家属,人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白的倦色。有人压着嗓子对电话哽咽:“……再凑凑,真见底了。”有人只是发呆,盯着地砖某一道缝,眼珠半晌不转一下。

      医院每天打出一张长长的费用单。姚华找了个皱巴巴的本子,开始往上抄:床位费、监护费、吸氧费、注射费……更多是他根本看不明白的项目,后面跟着的数字,让他抄写的手指总要顿那么一顿。账本一页页翻过去,数字堆起来,像看不见的水,慢慢往上漫。

      第五天,二舅又来了,这次端了碗蒸得极嫩的鸡蛋羹。“你妈就得意我做的这口,滑溜。”他说。姚华接过温热的饭盒,二舅看看他,又看看那扇门,声音压得更低:“钱上,要转不开,千万言语一声。骨头连着筋呢。”

      姚华点点头,没吱声。言语?言语之后呢?他不敢往下想。

      第七天夜里,姚华在椅子上打了个盹,梦见母亲喊他,声儿挺真。他一个激灵醒来,浑身冷汗。屏幕是黑的,走廊那头护士站的灯,白得惨淡。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挪到那扇厚门前,侧耳听,只有仪器滴滴答答的声响,均匀地传出来,像是另一颗心在跳。

      第八天上午,护士叫住正看单子的姚华:“十三床,醒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些数字、账单、术语,哗啦一下全退远了。他几乎是扑到门边,又被规矩挡在外面。等探视的那俩钟头,长得像一个世纪被拉成了丝。

      下午,他套上蓝隔离衣,戴好帽子口罩,头一回走进那个满是仪器低鸣和药水气的世界。母亲真的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听见动静,她的眼珠很慢、很吃力地转过来,视线落到姚华脸上,停住。然后,她就开始拼命眨眼睛,一下,又一下。

      姚华握住她露在被子外的手,凉,但有了点微弱的活气。“妈。”他叫了一声。

      张玉芬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含糊的“嗬……嗬……”声。她的右半边脸仍不自然地松垮着,右眼也有些斜,但左眼是清亮的,死死盯住儿子,里面盛满了焦灼,还有更深的东西。

      “阿姨现在还说不了话,得慢慢来。”护士在旁边轻声说。

      张玉芬的嘴唇又动了,这次姚华看清了她的口型。他俯下身,把耳朵凑过去。

      “……多……少……”

      气若游丝,就两个字。

      姚华愣了一下,明白了。他直起身,看着母亲的眼睛,尽量让声儿稳当:“没多少,妈,有医保呢。”

      张玉芬看着他,左眼眨了一下,缓缓闭上。好像只为确认这个顶要紧的问题,就把刚攒起的那点力气,全用光了。

      转到普通病房,是第十三天的事。三人间,张玉芬的床靠窗。窗外能望见环湖医院得名的那片水,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沉沉的、绿油油的光。

      真正的难处,从这儿才刚开头。身体的难处,也是钱的难处。普通病房一天的费用是降了,可药费、检查费、康复费,一样样叠上去,依旧是沉甸甸的数目。更要紧的是,张玉芬的右半边身子像不是自家的了,胳膊抬不起,腿挪不动。康复师是个年轻姑娘,每天来帮她活动关节,教她重新学怎么使唤肌肉。

      “阿姨,咱不急,慢慢来。今儿咱就让这根手指头,动那么一下,成不?”康复师的声儿很柔和。

      张玉芬咬着牙,额头上青筋微凸,脸憋得通红。姚华在一旁看着,觉得母亲全部的念想都押在那只毫无知觉的右手上了。好久,那食指极轻微地、痉挛似地抖了一下。就这一下,张玉芬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下去,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第十五天,姚华去结从ICU转到普通病房的账。窗口里递出来的单子,打满了密麻麻的项目,末尾趴着一个数字。他拿着单子走到大厅角落,就着光,仔细数了数位数。

      七万八千六百四十三块二毛七。

      他拿着单据和银行卡,重新走回缴费窗口。队伍不长,前头的人也都捏着类似的单子,脸上是差不多的木然。轮到姚华,他把卡递进去。

      “输密码。”窗口里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来,有点变调。

      姚华低头,按了六位数。机器吱吱地响,吐出一条长长的凭条。他在商户联上签字,这回手很稳,名字写得工工整整。

      回到病房,张玉芬睡着了。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和深深浅浅的皱纹上,那些皱纹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被什么一遍遍犁过。纱布拆了,剃掉的头发长出青黑的茬子,伤口愈合后,留下暗红色的、弯弯曲曲的疤。

      姚华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没吵醒她。他看着母亲睡梦中还微微皱着的眉头,看着那只有些僵直地搭在被子外的手。十五天。十五天前,她还在为几毛钱的利和人掰扯,为一车书别淋了雨操心。十五天后,她躺在这儿,半边的天塌了,还背上了对这个家来说如山一般的债。

      生活从不提前打招呼。它瞅准了,一拳撂倒你,然后站在边上,看你如何吭哧吭哧地从坑里往外爬,带着一身泥,继续往前挪蹭。

      窗外,环湖的水面让风吹起了褶子。更远的地方,城市的轮廓在薄雾里静静地站着。

      张玉芬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她看见了坐在光影里的儿子,左眼的目光渐渐聚拢,然后,那只能动的左边嘴角,极其勉强地、费劲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不算个笑,甚至有点歪。

      但姚华看见了。他探过身,轻声说:“妈,明天我给你蒸鸡蛋羹,跟二舅讨教过了。”

      张玉芬看着他,左眼又眨了一下,很慢,很沉。

      这就行了。还能看见,还能听见,还能对明天存着点微末的念想。

      这就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环湖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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