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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才不信 ...

  •     老太太的指尖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两下,三下。
      大孙子李珩,字怀琮,她的最优秀的嫡长孙,十五岁时,去祭祖的路上,突遇山洪暴发,马车被冲下山涧......六年了,这心口还痛着,府里的人都不敢再提这个名字。
      可这花银,这个时候却提出来说,要嫁给他。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花银光洁的额头上,花家这姑娘原本是她定下的,模样出挑,家世也好,说给二孙子李旌,挺好的一对,可惜了,出了这样的事。
      “你可知,”半晌,老太太缓缓开口,沉沉地:“给亡人守节,过得是什么日子?”
      “知道。”花银的声音依然平稳,“不能穿红,不能戴花,不能听戏,不能宴饮。逢年过节只能在后院小佛堂里过,见了外男要回避,这一生……就这样了。”
      “你不害怕?”
      “怕。”花银依旧低着头,“但比起教坊司,我宁愿守着大公子的牌位,清清白白地活,清清白白地死。”
      老太太心里那杆秤终于开始动了。
      怀琮,她的乖孙儿,那个李家曾寄予厚望的孩子,天妒英才,夭折在那个夏日里。
      每次去祠堂里,看见那个小小的牌位,她常暗自惋惜他没有留下一儿半女,就这么孤零零地走了。
      如今,有人愿意给他这一房续上,以后,逢年过节,会有人单独给他供奉牌位,焚化寒衣......他不再是祠堂里一个清冷单独的牌位。
      老太太又重新思量起花家的事来。
      这花太妃平日也是个精明不过的人,怎么就突然头脑发昏,要去谋害当今太后?这二位可是从年轻起就争宠,一直都相安无事,如今先帝走了,倒闹出了人命来了......消息传来,大家都懵了好一会。
      眼下,这叶家是无处发泄,只好找花家来作筏子了。说起来,这花太妃人已经死了,花家老小关押在娘娘庙,时至今日,并没有宣判......当今圣上是太后跟前养大的,叶太傅三番五次上疏,声泪俱下,要求严惩花家纵女谋害太后之罪,可圣上却一直迟迟未做决断.....
      “你真想好了?”
      老太太身子往后靠了靠,声音发沉:“开了口,就没有回头路了。李家不会亏待贞妇,但规矩就是规矩,一丝一毫都错不得。”
      “想好了。”
      花银轻声,声音有些颤抖。
      “起来吧。”老太太终于说。
      花银站起身时晃了晃,旁边的大丫鬟灵芝要扶,老太太一个眼神止住了,她要看看这姑娘的骨头有没有她嘴巴说得那般硬实。
      花银自己站稳,脊背挺得笔直,披着眼睛,静静地等老太太发话。
      老太太满意几分。
      “灵芝,去请大太太和老爷过来。”
      老太太吩咐道,又转向花银,“既然你有这份心,我就替怀琮应下了。不过有些话要说在前头——第一,明日就开祠堂,当着祖宗的面把这事定下,你的名字会记在怀琮旁边,从此你就是李花氏。”
      “是。”
      “第二,给你安排住处,你搬进去,没有我和你婆婆的准许,不得随意出入府门。每月初一十五来请安,其余时间就在屋里为怀琮诵经。”
      “是。”
      “去吧。”老太太顿了顿,“我和你婆母商量一下。”
      “谢老太太。”
      花银松一口气,感激地。
      “别谢我。”老太太接过丫头从地上捡起的佛珠:“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半个时辰后。
      花银跟着婆子,去了大房后头的偏院。
      推开屋门,迎面一架黑漆翘头案,案前设一矮几,两只蒲团,几上供着一尊半尺高的白瓷观音,观音前摆着木鱼和经卷。
      榆木架子床内的深青色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得像刀切的豆腐。
      “这像庵堂。”
      花铜小声,她迈着小短腿,进去,想爬到那窗前唯一的扶手椅上,没有成功,身子一轻,花银夹起她的胳膊,稳稳地放到宽大的椅面上:“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别挑三拣四的。”
      花银背着手,里外转了一圈。
      “如此甚好,一日三餐管饱,再也不用担心去那等地方了。”
      教坊司,那是怎样一个去处?
      穿越过来才五日的花银不是很清楚,但从母亲花大太太的反应中,也知道那是个极不好的去处。
      娘娘庙里,花大太太听说花家女眷极有可能要被送去教坊司,当即泣不成声,把那位罪魁祸首姑奶奶是骂了一遍又一遍。
      花银嫂子,花家大奶奶,也赌咒发誓说,真要她去那种地方,她立刻一头撞死干净。嫂子是国子监祭酒的女儿,自小是礼教严格,哽咽着和小姑子说那地方“进去了就再没有清白二字”,她是万不能做让家族蒙羞的事情的。
      几人又哭又骂地闹了一通,累了,最后替花银惋惜,出嫁女可以幸免,可李家退了亲。
      花大太太是彻夜未眠,第二日,睁着二只乌黑的肿眼,和花银说她想了一个办法,或许可以搏一条生路。
      花银听她娘说完,立刻赞同,说她听她娘的,跑。
      虽然,一个在逃犯人,即使逃走,也是不得见天光,如同过街老鼠,无处藏身,注定颠沛流离..... 可她还是选择了跑路,总要赌一赌,给自己一个机会。
      如今,竟进了李家,这倒是最好的结果了。
      “还是你的法子奏效。”
      她伸手轻刮了一下椅子上那张团团脸,却被她嫌弃地一把拍开:“别动手动脚。万事才开了个头。”
      花银哎哟了一声,往床上一倒:“你让我歇一会,闹了这大半日,累死了。姑奶奶!”
      这椅子上端坐的小堂妹,据说是那位死去的姑奶奶,让花家跟着倒霉的贤太妃娘娘。
      花银初始怎么都不信,三岁的小堂妹,怎么就成了太妃娘娘呢?可她确实帮她成功地留在了李家,并当上了混吃等死的小寡妇,不得不信,她确实是,不然,谁能想出来这样的损招呢?这像姑奶奶的作风。花银从花大太太对这位姑奶奶的声声控诉中,她大致知道这位姑奶奶也是个了不得的角色,只是精明人办了糊涂事,临了,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不过,花银是个心大的。在她看来,做寡妇也不错,起码有得吃,有得穿,衣食无忧,挺好。
      “这只是权宜之计,我们要想法子离开这里,花家是冤枉的。”
      花铜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一本正经地像桌上的那尊白瓷观音像。
      冤枉?
      花银好奇地重新坐起来,说人不是你亲手推下去的吗?你喊什么冤哪?
      她一脸急切的八卦: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
      在牢里,花家众人可是翻来覆去地在讨论这个话题,都想不明白,花太妃,为什么要谋害太后娘娘?
      “不是,我们是掉下去的。”
      花铜严肃地纠正:“我们是自己失足掉下去的。”
      “俩个人一起失足?”
      花银根本不信。
      “真的。”
      花铜稚嫩的眉眼瞬间竖了起来,眼睛睁得溜圆:“我骗你干嘛?”
      她生气地,一把扯下头上的红色山茶花,随手扔到桌子上,一拍,娇艳的茶花立刻瘪掉了。
      花银起身,心疼地拈起桌上扁塌塌的花朵:“我不能戴花,你可以戴哈,别糟蹋了。”
      那是一朵纸做的茶花,用浆糊黏贴而成,造型精巧,只可惜,被花铜这一掌,给拍瘪了。
      这是花银用剪喜字的红纸剩下的边角料做的喜花,一共做了二朵,小的给了花铜,她的那朵,在老太太房里,连同红嫁衣都一并脱了下来。
      她身上的嫁衣,是花大太太塞给她跑路的一个金戒指,她给了牢婆,置办了这身粗糙的行头,好歹遮住些脸面。虽然花铜告诉她要想留下,就得抛弃脸面,可她觉得还是要留点后路,万一闹不成,再给人送回去,她也不能让这张脸真成了教坊司的活招牌。
      纸花是临时做的,有些粗糙,瞧花铜这嫌弃的。
      花银本是现代通草花的传承人,所制的通草花曾被当作国礼,送外国友人...... 她穿过来的时候,正在作坊连夜赶制一组大型组合盆景,已耗费二月,不知怎的,忽然就穿到了这个地方,且在那哭声连天的牢房里......然后,跑路没有跑成,捡到了这个小姑奶奶,俩人一起来到了国公府,理直气壮地做了上门小寡妇。
      现在,这个小姑奶奶又说,要给花家申冤?
      她有些懵。
      说实话,这一哭二闹,撒泼打滚,脸皮厚,不难,可是,这申冤,听着就悬哪,这可是大案,死的是当朝的太后娘娘,花家那么大一家子,呼啦啦如大厦倾,迅速倒台了。全家老小都关押在那四处漏风的破庙里,等着当头那一刀落下......
      伸冤?
      就凭她们二条侥幸逃脱的漏网之鱼?
      姑奶奶,你当日倒是不要推人下水呀?
      花银默默地腹诽,她心中还是不信,脚滑,自己掉下去的?谁信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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