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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启明巷的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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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六点半的风裹着冬晨的湿冷,刮得张晓翠缩了缩脖子。
她嘴里叼着没拆封的肉包,书包带子在肩上颠得发疼,眼睛还黏着没睡醒的涩意,脚步飞快地追着前方缓缓驶离的公交站台。
“等等——!”
她的喊声被早高峰的鸣笛吞没,脚下的帆布鞋踩过水洼,溅起一片冰凉的泥点。
张晓翠骂了句脏话,刚要加快步子,眼角的余光里突然闯进一道刺眼的白光。
是出租车。
刹车声尖锐得像要划破耳膜,紧接着是天旋地转的剧痛,怀里的肉包飞了出去,温热的馅料溅在冰冷的柏油路上。
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秒,她只觉得那车灯亮得吓人,像要把她的灵魂都吸进去。
……
疼。
骨头缝里都透着的疼,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霉味,混着尘土和汗水的气息,往鼻子里钻。
张晓翠费力地睁开眼,天是灰蒙蒙的,压着铅色的云,眼前不是医院的白墙,也不是柏油路,而是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缝隙里长着枯黄的野草。
她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粗糙的、带着补丁的粗布衣衫,料子硬得硌皮肤,和她身上那件印着卡通图案的校服卫衣判若云泥。
“打倒袁贼!护国讨逆!”
“共和不死!帝制不存!”
震耳欲聋的口号声突然炸响在耳边,张晓翠猛地一颤,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一阵剧烈的眩晕攫住,眼前阵阵发黑。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见密密麻麻的人群从街头涌过来,男人们穿着长衫、短褂,甚至还有些人套着不合身的军装,手里举着写满字的小旗子,脸涨得通红,喊着她似懂非懂的词句。
袁世凯?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像生锈的齿轮,卡得她生疼。
张晓翠咬着下唇,努力搜刮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只记得这是个历史课本上的人物,好像是个大总统?至于称帝……她的记忆断了片,只剩下一片混沌。
风卷着人群的喊声吹过来,带着一股子热血沸腾的狂热,也带着一股子乱世将至的惶惶。
张晓翠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看着那些飘摇的旗子,看着远处飞檐翘角的老式建筑,突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的书包呢?她的公交卡呢?她那没吃完的肉包呢?
还有,这里是哪里?
眩晕感越来越重,她扶着额头,指尖冰凉。周围的口号声还在继续,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把这灰蒙蒙的天,都捅出一个窟窿来。
可张晓翠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她只觉得自己像个被抽走了线的木偶,茫然地、孤零零地,悬在这陌生的、喧嚣的民国街头。
眩晕感像潮水般反复冲刷着太阳穴,张晓翠抱着脑袋蜷缩在青石板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后脑勺的钝痛,眼前的人影晃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
“玉兰!玉兰你醒醒!”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覆上她的额头,指尖带着薄茧,动作却格外轻柔。
张晓翠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偏头躲开那触碰,混沌的视线里,慢慢清晰出一张素净的脸。
姑娘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梳着齐耳的短发,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身上是和她同款的粗布褂子,袖口磨得发白,眼神里却燃着一簇明亮的火。
她见张晓翠睁眼,松了口气似的拍了拍她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急惶:“你是不是刚才被巡捕的棍子蹭到了?吓傻了?喊了你好几声都没反应。”
玉兰?
张晓翠皱紧眉头,这个名字陌生得很。她抬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心里的疑问像乱麻似的缠在一起——她是谁?为什么叫自己玉兰?为什么要碰自己?这具身体的记忆空空荡荡,半点线索都寻不到。
“你……”张晓翠刚开口,喉咙就干涩得发疼,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是谁啊?”
那姑娘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地戳了戳她的额头:“我是晓娜啊!田晓娜!咱们一个村的,一起逃荒来昆明的,你忘了?”
田晓娜?老乡?
张晓翠的脑子更乱了,Historical knowledge(历史知识)?她的历史储备里,护国战争、袁世凯称帝这些词飘来飘去,却连半点关于“张玉兰”和“田晓娜”的影子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哨声刺破了喧闹的口号声,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快跑!袁军的兵来了!”
“抓人了!快散开!”
原本群情激愤的游街队伍瞬间溃散,哭喊声、脚步声、叫骂声混作一团。张晓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田晓娜一把拽住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愣着干什么!快跑!被抓住要掉脑袋的!”
她踉跄着被田晓娜拖着跑,脚下的青石板坑洼不平,好几次险些绊倒。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还有军官粗厉的呵斥:“抓住那些乱党!一个都别放过!”
人流汹涌,推搡间,张晓翠的手腕猛地一松。
她回头,只看见田晓娜被几个惊慌的路人隔开,身影在攒动的人头里一闪而逝。
“晓娜!”张晓翠下意识地喊出声,声音却被淹没在混乱里。
恐惧瞬间攥住了她的心脏。她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只能僵在原地,看着几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朝她这边围过来。
领头的那个士兵满脸横肉,伸手就要抓她的胳膊:“小丫头片子,也是乱党?跟老子走一趟!”
冰冷的触感擦过手臂,张晓翠吓得浑身发抖,连躲都忘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块拳头大的石块猛地砸在那士兵的后脑勺上。
“咚”的一声闷响,那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张晓翠瞪大了眼睛,顺着石块飞来的方向看去——田晓娜正从街角的阴影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另一块石头,额头上渗着汗珠,眼神锐利得像刀:“傻站着干什么!走!”
她再次拽住张晓翠的手腕,力道比刚才更狠,拖着她钻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小巷。
身后的脚步声和呵斥声越来越远,而张晓翠的脑子,依旧是一片理不清的混乱与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