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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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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楚千淮与几位友人微醺着步下酒楼。
外间天色早已暗透,街边灯笼昏黄,冷风呼啸,吹得几人俱是一阵寒颤。
顾千帆从马车里探出头:“一道走吧,我车里有暖炉。”
楚千淮正要上车,目光却越过顾千帆的马车,定在了不远处一道身影上。
是她。
……
“你们瞧,那位莫不是楚千淮世子?”
“是了,他正朝这边看呢。”
“在看谁呀?”
颜芷身旁的几位姑娘低声议论着,语带兴奋,唯有她神色一僵。
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她侧过身,偏过头,不着痕迹地向人后避了避,生怕被那人认出。
“颜芷,世子是不是在看你?你与他相识?”方蕊轻轻用手肘碰了碰她。
颜芷垂眸:“不认识。”
说罢,她拢紧披风,与众人一一辞别。
颜芷参加的宴席刚散,没料到会在门口遇到楚千淮。
颜芷踏过融化雪水,急步走了一段,直到再望不见那熟悉身影,才松了口气,将手拢到唇边呵了几口暖气。
街上行人稀落,只偶有几个挑担货郎走过。
一辆镶金饰玉的马车却在此刻停在了她面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车帘微掀,露出清雅俊逸的一张脸。
颜芷目光一滞。
“上来。”车上的人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贯居高临下的疏淡。
仍是一如既往,令她心口发闷。
她的目光掠过他,落向他身后覆雪的路面。
她甚至没有任何言语,淡漠地移开脚步。
她的表现犹如一个陌生人,神情带着几分冷漠。
楚千淮看着那道径自远去的身影,脸色渐渐沉下。
橘黄灯影映在他眉眼间,漾开一片寂寥。
“世子,可要回府?”随从低声问。
“回府。”他落下帘子,看向手边那只从顾千帆车上取来的暖炉。
炉烟袅袅,却更显得车厢空寂。
楚千淮蹙眉,低声自语:“……明明一点儿也不暖。”
……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长街,一阵疾风卷着雪霰与冷雨扑打车窗,两侧灯笼光影摇曳,晃出繁花似锦的京都。
繁华马车和朴素又倔强的人影背道而驰,淹没在街道的尽头。
颜芷从未想过还会再见楚千淮。
两人身份如云泥之隔,虽然想到他可能会从封地回京,可从没想过他们会再见面。毕竟京都这么大,大到一堵宫墙分隔两个世界,宫墙之内金碧穹顶,宫墙之外青砖白瓦。
就算同处一条街上,却是背道而驰的两条路,中间隔着无法跨越的阶级鸿沟,隔着贵族的傲慢与偏见和平民的可怜自尊。
颜芷唇角掠过一丝自嘲的弧度,不愿再与他有何牵扯。
她轻掀车帘,遥望那一片煌煌宫阙,冷雨在她清寂的眸中映出更深寒意。
……
翌日,京都商会的会长派人来给颜芷传话,让她过去一趟。
昭容国民风包容开放,女子从商从工的不在少数,为了方便管理,每个地方行政都有一个商会,商会的会长由商户选举,却受朝廷管辖。
颜芷明白,会长此次唤她,是为“商云楼”一事。
京都虽街市繁盛,商户却散落各处,不利管束,匪盗混迹其中,贵人出行存有隐患,故官府命商会整饬。商云楼便是为此而建——专供显贵采买的集中地,商户想要入驻商云楼,必须经过层层审查。
商云楼已经建成,只是还没有正式营业开放,商云楼的主事是樊蓼樊会长,下面还有四个事部主事人,颜芷和方蕊是都是四部的,他们四部负责商户及品类的安全审查。
颜芷刚将马车停在商会门前,便听一声呵斥:“前头马车让让道!”
同车的方蕊探出头:“没看见前面堵着好几辆吗?往哪儿让?”
“那便挪开!我有贵客将至,耽搁不起,快将地方腾出来。”
说话者是一部主事乔悦。一部负责商云楼各类文书核批,平日交接多为官吏士族,她自觉高人一等,语气颇冲。
见颜芷这头半晌不动,她不耐地掀帘,对车夫道:“你自己想法子将马车停妥,我先进去见会长。”
乔悦言罢扬长而去。
方蕊气得跺脚:“颜芷姐,她也太欺人了!”
颜芷与方蕊皆出身商贾,乔悦却不同,其父在京城膳蔬司任职,虽是小吏,亦算士族。昭容国民风虽开放,却有些森严的等级划分,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低,哪怕是商会会长,行为处事处处受掣肘。
正因乔悦的士族身份,商会平日行事顺畅几分,她也因此成了会中说一不二的人物。
“得意什么,她爹不过是个小吏罢了!”方蕊愤愤不平。
“罢了,莫气,先进去吧。”颜芷轻声劝道。
方蕊噘嘴:“颜芷姐,你真不生气?”
颜芷淡淡一笑:“有一点,但是,犯不着与他们一般见识。”
方蕊比颜芷小一岁,阅历尚浅,碰到不公平的事情,觉得就应该要争辩一番,所以她不能理解颜芷的从容淡定。
“颜芷姐,她这般无礼傲慢,分明是仗势欺辱我们,你怎就忍得下?”
颜芷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颜芷确实不怎么生气。
无理、傲慢、羞辱?
真正的无理和傲慢是从骨子里透出的轻蔑,真正的羞辱是将你的自尊揉碎了踩在脚下。
乔悦这些行为,在她看来不过是小人得志罢了。
何况她确实为商会带来了便利,也有这份得志的资本。
……
不知乔悦与樊会长说了些什么。
会长咧着嘴,喜气洋洋地向众人宣布:“都准备一下,一会儿千淮世子要来商会考察,好生招待,切莫出任何岔子。”
颜芷原本整理衣袖的手微微一顿。
会长接着解释:“商云楼建成后,需辟一处专门供贵人停靠马车、补给马匹的场地。楼南那块地最合适,但地契在荣安府手里。此前我们试探了几回,都未能联系上世子。此番世子亲临,你们定要把握机会,务必让世子有宾至如归之感。”
“乔掌柜,你如今真是出息了,竟能请动千淮世子。”
乔悦是一部主理,又负责与士族往来,众人自然先入为主,以为世子是她请来的。
乔悦面露得色,心下也以为是自己父亲攀上了哪路贵人。
“那接待世子一事,便交由乔掌柜安排,快去准备吧。”
乔悦欣然应下,话锋却一转:“只是我们一部人手怕是不足,可否从其他几部抽调些人来帮忙?”
“自然可以,其余四部的人,你尽管调配。”
抽调人手是假,彰显一部凌驾于四部之上才是真。
乔悦唇角微勾,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颜芷在她开口前抢先道:“樊会长,我忽然想起书局还有些急事待办,恐怕得告假片刻。”
她是真的不愿再见楚千淮。
樊会长恼火地瞪她一眼:“好端端的,偏在这时要告假?待接待完世子再走不迟。”
颜芷暗自轻叹,将身影往人后藏了藏。
大雪皑皑,淹没了京都的繁华。楚千淮只带一名侍从,自茫茫雪色中缓步而来。天地素白间,那一袭暗红身影宛若点染在水墨画上的朱砂,清绝夺目。
为示郑重,樊会长让全体商会成员列队相迎。颜芷站在人群靠后处,看着楚千淮步入大门。
侍从收起油纸伞,他随手掸去锦缎披风上的霜雪,神态举止间尽是与此地格格不入的清贵。
乔悦今日特意装扮过,一身藕粉裙裳,发髻簪一朵绢制牡丹,整个人平添几分妩媚。
方蕊瞧着她扭腰迎上前去的模样,撇了撇嘴:“平日不是眼睛长在头顶么?怎么到了贵人面前,谄媚得像条摇尾巴的狗?”
颜芷被逗得一笑,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慎言。
抬眼时,却恰恰撞进一双深邃眼眸。颜芷只作未见,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
樊会长与乔悦满面春风地上前寒暄,后面说了什么,颜芷毫无兴趣探听,只默默寻了个角落待着,盼着这场面早些结束。
……
会长、乔悦陪着楚千淮进了雅间。
颜芷便与其余人在外间等候。
方蕊无聊得连连打哈欠:“到底要等到何时啊……”
颜芷转头望向窗外,风雪渐剧,又将街巷覆成一片混沌。
“瞧着吧,这位世子爷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了喽。”方蕊嘟囔道。
忽然一阵冷风卷入,颜芷不由得打了几个寒噤。
恰在此时,雅间的门开了。
楚千淮几人走了出来,凛冽寒风将他披风下摆微微掀起。
他目光向人群中掠过,一眼便看见那道独坐窗边的湖绿色身影。
“这天可真冷。”乔悦也缩着脖子嘀咕。
樊会长连忙道:“快关窗,莫让世子受了寒气。”
颜芷正倚窗坐着,百无聊赖地望着一片片落雪,犹如探出窗棂、静迎风雪的一株绿梅,孤清自成。
她闻声抬头,再度落入那双熟悉的眼中。她神色未动,起身去关窗。
又一阵冷风恰巧灌入,直钻进她后颈,激得她微微一颤。
楚千淮目光微动,侧首向侍从低语几句。
那侍从应声快步出去,不多时便提着食盒返回。
“诸位今日辛苦了,世子命人备了些姜汤与汤婆子,给大家驱驱寒。”
众人皆有些受宠若惊,那般高高在上的人物,稍施善意,便足以令寻常人感恩戴德。
“千淮世子真是仁厚,一点架子也没有。”
“说来还是沾了乔主事的光……”
“正是,乔主事当真能耐,连这等贵人都结交得上。”
颜芷垂眸听着,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讥诮。
“仁厚,没架子?”颜芷几乎要讥笑出声。
曾几何时,她也这般以为。
可楚千淮那种骨子里的无礼与傲慢,她却是真切领教过的。
……
侍从特意将一个保温食盒递给颜芷,里面盛着姜汤,她礼貌接过,随手搁在桌边。
侍从又不动声色递来一只汤婆子,外裹雪白皮毛,内藏炭火暖炉。
颜芷接过的刹那,暖意霎时流遍全身,驱散了肌骨间的寒意。
可她始终记得自己的身份,不敢贪恋这份温度,很快也将它放到一旁。
楚千淮的目光掠过那未曾开启的食盒与搁置一旁的汤婆子,眉头微微蹙起,眸中那点幽光也凉了几分。
“世子,雪天路滑,小的在前为您引路。”
看来楚千淮是要走了。
樊会长殷勤地递上一只暖炉:“世子来时未见携炉,车上寒冷,带上这个会暖和些。”
楚千淮望着手边的暖炉,有些出神,终是未发一语,默默接过。
颜芷淡淡一哂,觉得樊会长实在多虑了。
楚千淮那样的身份,随意一件披风都是用极寒之地的珍稀皮子制成,哪里会缺这些寻常的暖具。
她没有跟上去送行——这般浩浩荡荡的阵仗本就不必人人凑前,留几位主事的陪着便是。
待楚千淮一行离去,众人也渐次散了。
颜芷系好披风起身,目光不经意落回桌面的食盒与汤婆子上。
若是寻常点心吃食倒也罢,可这汤婆子用料讲究、做工精细,若随意弃置,难免落人口实。
她静静看着那裹着雪白皮毛的暖炉,眸色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