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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聪明过头的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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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三点,沈屿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
他穿了件洗得有点发白的T恤,书包里装着微观经济学的教材,还有几份他特意整理的练习题。出门前他对着宿舍那面小镜子照了很久,还是觉得自己不像个老师。
保安认出了他,笑着打招呼:“来找顾少啊?”
沈屿点点头。
保安很热情地指路:“3号,往前走右转,门口有棵桂花树的就是。”
小区绿化做得很好,石板路两侧的灌木都被精心修剪。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照在沈屿身上,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走到熟悉的门口,他看见那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叶子绿油油的。
别墅的门是深棕色的,他按了门铃。
几秒钟后,门开了。不是管家,是顾言自己。
他换了身居家的衣服,浅灰色的棉质长裤,同色的短袖T恤,头发柔软地垂在额前。这样子的他比上次见面温和很多,疏离感也淡了。
“你来了?”顾言侧身让开。
他像是等了很久。沈屿想。
沈屿走进去,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弯腰换鞋时,顾言在旁边等着没说话,但存在感很强。
“我们去二楼书房,”顾言说,“这边。”
楼梯是旋转式的,木质扶手摸上去很光滑。二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屿跟着他上楼。
书房一整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书,也很大。靠窗的位置的书桌上,已经摆好了纸笔,还有两杯水。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是外面的青草的味道。
沈屿放下书包,拿出教材和笔记,一板一眼:“那我先从最基础的开始。经济学原理的第一章,稀缺性与选择。”
他把教材翻开,推到顾言面前:“你看过这部分内容吗?”
顾言低头扫了一眼:“看过一点。”
“那你说说什么是稀缺性?”
“资源有限而欲望无限。”顾言回答得很快,“所以必须做出选择,选择就有机会成本。”
沈屿顿了顿。
这回答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教科书上的原话。
“什么是机会成本?”他又问。
“做出某种选择时,所放弃的其他选择中价值最高的那个。”顾言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比如你选择来给我上课,就放弃了这段时间里你能做的其他事,可能是学习,可能是休息,可能是兼职。其中价值最高的那个,就是机会成本。”
沈屿沉默了。
这不是一个需要辅导的学生该有的水平。
“你……”他问得认真,“之前真的没学过经济学?”
“以前读过一些相关的书,”顾言说得很自然,“但没有按国内的教学体系来学。所以需要你你系统教一遍。”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沈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翻开笔记本,上面是他昨晚整理的内容。
“那我们跳过基础部分,”他说,“直接从供给与需求开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沈屿讲得很认真。他准备了案例,也准备了练习题。顾言听得很专注,时不时会提问,问题都很精准。
比如讲到需求弹性时,顾言问:“如果一种商品的需求弹性很小,那么涨价会增加总收入。但现实中有没有例外?”
沈屿想了想:“有。比如垄断市场,或者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
“能举个例子吗?”
“比如某种特效药,只有一家公司生产。病人必须用,所以即使涨价,需求也不会减少太多。但这种情况在完全竞争市场里很少见。”
顾言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他的字很好看,工整但有个性,笔锋锐利。
讲到一半时,管家敲门进来,端来了茶点。
是英式红茶,配着小巧的司康饼和奶油。
“休息一会儿?”顾言问。
沈屿看了眼时间,已经讲了一个多小时。就算是他不累,顾言说不定累了,他点点头,放下笔。
顾言动作很自然地给他倒了茶,茶杯是骨瓷的,很薄,还透光。
沈屿说了声谢谢。
“我表现的好吗?”顾言问。
“很好。”沈屿不知道怎么听出来他语气是有点期待的,于是夸奖道,“你理解得很快。”
“是你讲得好。”顾言看着他,“很清楚,逻辑性强。”
沈屿低下头喝茶,没接话。
茶很香,加了牛奶和糖,口感很顺滑。司康饼还是温的,切开后抹上奶油和果酱,甜而不腻。
“你平时喜欢吃什么?”顾言忽然问。
沈屿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聊聊。”顾言说,“除了上课,我们也可以聊点别的。”
沈屿沉默了几秒:“食堂有什么吃什么。”
“没有特别喜欢的?”
“都行。”沈屿说得很简单,“能吃饱就好。”
顾言没再追问,转而问起学校的事:“王教授说,你要参加竞赛,顺利吗?”
“还在准备。”沈屿意外他居然还问了王教授,“初赛下个月。”
“需要帮忙吗?”
沈屿抬头看他:“帮忙?”
“我认识一些业内人士,”顾言说得很随意,“可以帮你找点资料,或者引荐一下。”
“不用了,”沈屿立刻拒绝,“我自己可以。”
顾言看着他,没说话。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的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你总是这样吗?”顾言忽然问。
“怎样?”
“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
沈屿握紧了茶杯:“我只是觉得,自己的事自己可以做好。”
“接受帮助不代表自己做不好。”顾言说,“适当的资源能让你走得更快。”
“我知道。”沈屿放下茶杯,“但人情我还不起。”
如果他拥有很多,可以进行资源的等价交换,他当然可以接受,也可以给顾言他想要的,可惜他现在什么都没有。沈屿想着收回了思绪。
顾言笑了:“给我上课,拿课时费,这也算人情吗?”
“这是交易。”沈屿说得很认真,“我付出劳动,你支付报酬。”
“那如果我就是单纯想帮你呢?”
沈屿沉默地看着顾言,想从那双眼晴里看出点什么,但双眼睛太深了,谁也不知道底下有什么。
“继续上课吧。”沈屿最终说。
顾言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下半节课,沈屿讲得比之前更认真,讲得很细,每个知识点都反复确认顾言听懂了。
顾言配合得很好,该记笔记时记笔记,该提问时提问,像个真正的好学生。
可沈屿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因为顾言的反应太快了。快到不像在学习新知识,更像在复习。
有时候沈屿刚提出一个问题,顾言就能给出答案,而且思路清晰,逻辑严谨。
最后沈屿给了一道综合题,也是当年他上课的题:“假设你是某公司的经理,面临一个投资项目决策。现有两个方案,方案A预期收益100万,概率80%;方案B预期收益150万,概率60%。不考虑其他因素,你会选哪个?为什么?”
这是道很经典的决策题,考察的是期望收益和风险偏好。
顾言几乎没怎么思考:“方案A的期望收益是80万,方案B是90万。从期望值看应该选B,但还要考虑公司的风险承受能力。如果公司资金紧张,需要稳定收益,选A更保险;如果公司资金充裕,可以承担风险,选B更优。”
他抬起头,看着沈屿:“所以答案不是唯一的,要看具体情况。”
沈屿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顾言放下笔:“家里有生意,在国外的时候跟着看过一些。”
这个解释说得通,但沈屿总觉得不够。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就算家里有生意,也不该有这么成熟的商业思维。
但他没再追问。
有些事,问得太清楚反而不好。
“时间到了。”沈屿看了眼手机,“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我给你留了几道练习题,你有兴趣就看看。”
他觉得对顾言来讲,这些题目太简单了,都没必要强调完成这件事了,但是他还是把练习题递过去。
顾言接过扫了一眼,点点头:“好。”
“那今天就学到这里吧。”
沈屿开始收拾东西。顾言就坐在那里看着他收拾,没说话也没移开视线。
收拾好,沈屿站起身:“下周见。”
“我送你。”顾言也站起来。
“不用。”
“顺便。”顾言已经走到门口,“我也要下楼。”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玄关时,沈屿弯腰换鞋。
“对了,”顾言忽然说,“下周的课,能不能多上一小时?”
沈屿动作顿住:“为什么?”
“有些地方想多了解一些。”顾言说。
沈屿想了想:“可以。但我要看看时间安排。”
“好。”顾言拿出手机,“你什么时候方便?我配合你。”
这种态度太好了,好到让沈屿有点不安。
但他还是拿出手机,看了眼课表:“下周日下午,可以上三小时。”
“那就三小时。”顾言说得很干脆。
沈屿点点头,推开门。
下午的阳光还很热烈,照在脸上有些烫。他撑开伞,回头看了眼,顾言站在门口,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
“路上小心。”顾言说。
“嗯。”沈屿转身走了。
回学校的路上,沈屿脑子里一直在回想刚才的课。顾言的每一个反应,每一个问题,每一次回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太聪明了。聪明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