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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蝉鸣里的暗流 从妈妈下放 ...

  •   从妈妈下放的农村回来后,夏天还没过去,但小东巷的蝉鸣听起来,似乎少了些纯粹的聒噪,多了点说不清的烦闷。外婆依旧忙碌,小姨在服装厂的工作似乎更紧张了,家里常常只有我一个人。四合院里的脐柑树结了许多小白花,味道很香,这股香气令我着迷,打心里喜欢。绿油油的葡萄藤蔓爬满了枇杷树干,长出了几串葡萄,投下斑驳的、晃动的光影。我有时坐在井台边,看着井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会忽然想起妈妈茅草屋前那片晒蔫的菜地,心里空落落的。
      开学后,我升入了更高的年级。学习委员的工作依旧,收发作业,帮老师整理讲台。胸前的毛主席像章被我擦得锃亮,早读时背诵“老三篇”的声音也依旧响亮。但有些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滋长。
      课桌中间的“三八线”依旧泾渭分明,但男女同学之间,除了互不搭理,似乎也开始流动着一些隐秘的、好奇又略带敌意的目光。孩子们的世界,有时候比成人更敏锐,也更残忍。他们能捕捉到最细微的“不同”,并将其放大成攻击的武器。
      我的不同,在于我的家庭。父母离婚,在那个年代虽然不算极其罕见,但也绝非普遍。更让我难以启齿的,是妈妈的再嫁。这层关系,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我隔在了某种“完整”之外。
      冲突通常始于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能是争夺一块橡皮,可能是排队时的推搡,也可能只是一句无心的话。但争吵一旦升级,对方情急之下,往往会祭出那个让我瞬间哑火的“武器”。
      “神气什么!你妈是二嫁的!”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我心里。所有的愤怒、委屈,在那一刻被冻住了,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脸颊迅速烧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同学或好奇或嘲弄的目光,像无数细小的芒刺,扎得我无所适从。
      二嫁。这个词本身就像带着某种不洁的、低声议论的意味。它指向妈妈的婚姻,也间接地指向我——一个“二嫁”女人的孩子。我无法反驳,因为那是事实。我也无法像其他孩子那样,理直气壮地喊出“我告诉我爸爸”或者“我回家告诉我妈”,因为我的家庭结构,似乎无法提供那种简单直接的庇护和底气。
      每次被这样呛住,我都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憋回去,然后猛地转身跑开,或者低下头,用力地擦着根本不存在的灰尘。那种憋屈的感觉,像一团湿棉花塞在胸口,闷得发慌。我渐渐学会了在争吵升级前退让,学会了察言观色,尽量不去招惹是非。外婆常说的“情义”和“感恩”,在孩童直白的恶意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而妈妈曾经的叮嘱,关于不要和哥哥多说话,关于要懂事,这些碎片化的教诲,此刻都化作了沉默的负担。我无人可倾诉。
      于是,委屈就像河沟里的沙,一层层沉积在心底。我变得更加安静,更加小心。在学校里,我努力扮演好学习委员的角色,做事认真,成绩保持中上。我的小学生活,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状态中,继续着。
      除了学校里的烦心事,家里也从来不是安稳的避风港。继父的存在,就像房间里一道驱不散的阴翳,冷冰冰地杵在那儿,让人浑身不自在。他大多时候闷头忙学校的活,话少得很,偶尔想起来要装装 “父亲” 的样子,在小学最后那个暑假,说要带我和他的两个儿子 —— 我的两个弟弟,一起去城外游泳。
      游泳的地方是河边浅滩,比小东巷的河沟宽多了,水流也急,岸边挤着不少消暑的人,大多是半大的小子和成年男人,在水里扑腾得吵吵嚷嚷,溅起的水花打在岸上,湿哒哒的。两个弟弟一见水就欢了,嗷嗷叫着冲进去,转眼就和别的孩子扭打在一块儿,只剩我缩在岸边,盯着那浑浊的、打着旋儿的河水发怵。我不会游泳,对这深不见底的水打心底里怕,河水哗哗的声响,在我耳朵里都成了凶巴巴的威胁,攥得我心发紧。
      我找了块上游出水口的大石头坐下,这儿水浅,只没过脚踝,不断有新鲜水流冲过来,能沾点凉意。脱了塑料凉鞋把脚泡进去,看着水波一圈圈荡开,悬着的心才稍微落了点。可没坐多久,一阵水花溅到腿上,一个身影挨着我坐了下来 —— 是继父。他就穿了条深色游泳裤,身上的水珠顺着皮肤往下滴,黏腻的水汽裹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往我鼻子里钻。
      “怎么不下去玩?” 他开口,声音还是那副平淡的样子,听不出半点温度。“我…… 我怕水。” 我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脚趾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怕什么,多玩玩就不怕了。” 他说着,根本没像别的大人那样劝两句或是教我,反而身子一歪,往我这边凑得极近,胳膊几乎贴到我的胳膊,河边的水声、人群的喧闹,仿佛一下子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周围只剩他的呼吸声,压得我喘不过气。
      下一秒,我眼角的余光清清楚楚瞥见,他抬手扯住自己的游泳裤腰边,往下一拽,就那样对着我。我的脑子 “嗡” 的一声炸开,全身的血液瞬间冲到头顶,又猛地冻住,手脚瞬间僵成了石头。我不敢转头,不敢正眼去看,可那画面死死刻在脑子里,一股恐惧攫住了我,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冷,小时候厂医叔叔帮我 “戴正” 胸牌的那种恶心触感,一下子又翻涌上来,缠得我浑身发麻。
      时间像被冻住了,流水声变得尖锐刺耳,扎得耳朵生疼。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黏糊糊地粘在我的侧脸上,那目光再也不是平时的平淡或严肃,而是透着一股龌龊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窥探,像毒蛇的信子,一下下舔舐着我的皮肤。
      “我…… 我想回去了。” 我猛地撑着石头站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塑料凉鞋都顾不上捡,光着脚踩在滚烫的沙石地上,疼得钻心也顾不上,跌跌撞撞地往岸上疯跑。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胸口,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咚咚的心跳声,擂鼓似的,几乎要盖过一切。“哎,这就走了?” 继父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轻飘飘的,带着点若无其事的笃定,他吃定了我不敢说,吃定了我只能认怂。
      我不敢回头,连头都不敢回,拼了命地往前跑,脚下的沙石磨得脚底生疼,可心里的恐惧和羞耻更疼。我能告诉谁呢?告诉妈妈?这事要是捅破了,她这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家,岂不是要散了?她会不会怪我不懂事,怪我毁了这一切?告诉外婆?外婆或许会信我,可然后呢?这个家遇上事,从来都是忍忍算了,息事宁人,这是最无奈,也最让人憋屈的选择。我只能把这口委屈和恶心咽进肚子里,死死攥着拳头,跑回了家。
      那天晚上,家里地方小,我只能和妈妈、继父,还有两个弟弟挤在一张大床上。天刚黑透,大家都躺下后,我缩在床角,大气都不敢出,脑子里还反复晃着白天那副丑陋的画面,浑身冰凉。可没一会儿,身边的继父就往我这边挪,胳膊伸过来,摆明了要抱着我睡,他的手刚碰到我的胳膊,那糟糕的触感瞬间让我浑身汗毛倒竖,一股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我不敢说话,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怕惹恼了他,更怕妈妈听见了为难,只能憋着气,用脚使劲往旁边蹬他,一下又一下,拼尽全力把他蹬远一点。他被蹬了几下,没再凑过来,可我整宿都僵着身子,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黑漆漆的房顶,不敢合眼。那只碰过我的手,像沾了脏东西似的,让我恨不得把胳膊搓烂,心里的恐惧和羞耻,裹着冰冷的恨意,一点点沉下去,成了心底一道永远不敢触碰的伤疤,烂在里面,渗着血。
      自那以后,我更是怕极了和继父单独相处,连看都不敢看他,想尽办法躲着他,更别说一起出门。我的世界,就在这个看似平常的夏日,被生生撕开了几道大口子,冰冷的、污浊的暗流,从那些缝隙里汩汩往外冒,把原本就灰暗的日子,浸得更冷、更脏了。
      然而,童年终究有它自己的韧性和光亮。即使在阴影的夹缝中,那些属于孩童的、简单的快乐,依然顽强地生长着。
      我养过蚕。每天放学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去巷子外那几棵桑树上摘最新鲜、最嫩的桑叶。清洗,擦干,再小心翼翼地铺进垫着白纸的鞋盒里。看着它们沙沙地啃食桑叶,一天天变白、变大、变透明,最后爬上我特意为它们搭建的小树枝架,吐出闪亮的丝,把自己裹进洁白的茧里。那个过程,安静、专注,充满了生命成长的奇迹感,能让我暂时忘掉所有的烦恼。
      我也捉过“叮叮猫”。夏天的傍晚,尤其是雨前,各种颜色的蜻蜓会飞得很低。我们用蹑手蹑脚地靠近那些停在草尖、篱笆上的小精灵。捉到了,捏着它透明的翅膀,看它复眼里闪烁的万千世界,看它细长的尾巴不安地扭动,心里充满了捕获的喜悦。但通常,玩一会儿就会松开手,看它振翅飞走,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捕捉的乐趣在于过程,而不在于占有。
      还养过一只不知从哪里掉下来的、羽翼未丰的小鸟。给它搭了个简陋的窝,喂它用水泡软的饭粒。它张着嫩黄的大嘴,啾啾地叫着,那种全然依赖的样子,让我觉得自己很重要。可惜,没几天它就死了。我伤心地把它埋在脐柑树下,第一次模糊地感知到生命的脆弱。后来,我就不太敢养小动物了,怕承担不起那份生命消逝的重量。
      这些细碎的快乐,像夏日夜晚萤火虫的光,虽然微弱,却点点照亮了我有些灰暗的童年角落。它们和河沟里摸镍币的兴奋、和燕儿一起穿着塑料凉鞋踩水的欢笑、以及外婆灶台上猪油拌饭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我小学生活最后的底色。
      日子就在这样的明暗交织中,如水般流过。吵人的蝉鸣渐渐稀疏,最终消失。脐柑树上的果子染上了淡淡的黄色,葡萄架下开始有熟透的果实掉落,溅出紫红色的汁液。某一天,我发现书包里的《毛主席语录》边角磨得更毛了,铁皮文具盒上的漆也掉了好几块。教室墙上贴上了新的标语,高年级的同学又开始筹备新的活动。
      当秋天带着凉意的风第一次吹进小东巷,吹得门前的树叶纷纷落下时,我拿到了小学毕业证。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是班主任把一张薄薄的、印着红旗的纸递到我手里,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努力,上了中学更要要求进步。”
      我把毕业证仔细地夹在课本里,背起那个已经不再崭新的书包,走出了校门。回头望去,那两扇高大的红色铁门在秋日的阳光下,依旧肃穆。校门口土墙上的标语,似乎又换了一茬。
      我知道,一段时光结束了。那个会因为一双塑料凉鞋而欢喜半天,会因为在河沟里摸到一枚镍币而兴奋尖叫,也会因为一句“你妈二嫁”而委屈憋闷得说不出话的小学生妞妞,正在被时光推着,走向更复杂、也更迷茫的青春期。前路如何,我不知道。只记得那天放学,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到河沟边,独自坐了很久。河水比夏天清澈了些,缓缓流淌,带走了落花,也仿佛带走了我懵懂又沉重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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