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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刺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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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才人霎时间心脏突突狂跳,不敢犹豫迅速抓起图,推回暗格,射出腕间带细绳的飞镖至房梁一拉,提气一跃跳上房顶。
“快!别让贼人跑了!”领头的人牵着烈犬,指着房顶上的黑影大喝一声,紧接着一大群侍卫蜂拥而来,纷纷拔出腰间佩刀大刀飞身上屋顶。
人多势众,宋才人并不确定自己能否打得过几个,好在她身法灵活,轻功出众,脚尖一起一落,不停在房顶上飞跃,将追兵甩在身后。
可也仅仅是几米之间的距离,后面的侍卫循着她身上的味道紧追不舍,宋才人边逃边掏出那份卷轴展开,仔仔细细瞧上一遍,随即跃入七横八拐的甬道之中,又一件件解下外间的夜行衣边跑边往不同的路口丢入,随手捡起石块,褪下最后的靴子腰带与卷轴石头胡乱一裹。
前方一潭碧波在夜灯下闪烁着点点光斑,她将手上包着的一堆东西猛地掷出。
砰——
水花溅落,宋才人闪身扑进御花园的密丛之中,只听得一声:“贼人跳水了!”便又响起几道扑通入水的声音。
隔着一堵墙,狗吠不止,杂乱又急促的脚步声四散而去,光着脚的宋才人缩了缩脚趾,低头看了眼身上这件翠绿色的宫婢衣裙,回身朝东宫的方向跑去。
宋才人开门才刚一踏入自己的寝殿,就见朔雪满脸期待地迎上来,瞪着贼溜溜的大眼睛将她上下巡睃一遍,“外头那么吵,你得手了吗?”
宋才人不予回应,一边脱下身上的宫婢裙,一边跑向柜子,目标明确地翻出一堆香粉,全数倒入热水早已冰冷的浴桶之中,牙齿打着颤,慢慢将整个身子泡了进去。
“东西呢!”朔雪跟上来瞪大眼睛,隐隐有些怒色。
宋才人偏过头去看她,提醒道:“你难道闻不出来我身上沾了什么?”
如此一说,朔雪这才冷静下来细细一嗅,双眸倏地一紧,连忙退后两步,“近身香?”
朔雪又往后退了几步,几乎快要贴着门板,斥道:“你真是愚蠢!守在太子身边看着他放也能中计!教头统领们都说你能力出众,没想到连这般低级的错误也能犯!”
宋才人环着身子在冰水中打颤,“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只能证明他也防着我。”
朔雪面色一冷,袖中落下一枚银镖,“近生香这玩意但凡沾上了,没个三五日除不掉,你这样泡也是没用的,可是这段时日太子不可能不见你,也不可能丝毫查不到你身上!”
宋才人扣住浴桶边缘,幽幽转头朝朔雪看过去,“你想放弃我?”
朔雪眼睑微紧,挑唇道:“事关主人大计,我须得确保万无一失!”说着一挥袖,飞镖倏地从袖间射出,寒光一晃,杀意毕现。
宋才人低头躲进浴桶,只听得‘笃’一声,桶中水波震荡,她翻身而起,旋身撩了衣架上的寝衣一裹,对着想杀她却又不敢近身的朔雪道:“我记下了布防图!”
正举着三把飞镖的朔雪闻言,立即松了架势,“当真?”
宋才人道:“当真,我拿了图一路逃到御花园才丢,路上便已记住。”
朔雪长舒一口气,将飞镖收起,“暗门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可别怪我狠心,我这样也是为了你好,若是被抓了,也能少吃些苦头,不过你既记得,该早些画出,免得记忆出现偏差。”
盆中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宋才人一声不吭走到炭火前蹲下,对着猩红火星搓了搓手,才道:“你得帮我混过此次危机。”
朔雪瞥了眼地上的婢女服,眼睑微缩,“这还不简单,找个替死鬼不就好了?我看——王嘉颖就不错!”
话音刚落,被炭火映得昏黄的墙面上,宋才人搓手的影子倏地一滞。
朔雪眉尾一挑,“怎么?舍不得了?阿宁,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姐妹情深只是个小把戏,切勿入戏太深!”
叩叩叩——
一阵敲门声猝不及防门外传来,宋才人和朔雪同时回头瞧去,只听得一声关切的呼唤,“阿音,那个,外头好像闹刺客了,你没事儿吧?”
自她升了才人,还唤她一声‘阿音’的,便只有两人。
朔雪一副来得正好的模样正欲开门,宋才人飞身跃到门口将她拦住,抢先应道:“我没事嘉颖,你回去歇息吧。”
门外的嘉颖揉了揉眼睛,拢紧衣领嗯了一声转身离去,门内的二人却剑拔弩张,朔雪率先发问:“你这是何意!”
“容我再想想。”宋才人顺了口气,正要去捡地上的衣裳,一只手迅速伸了过来,抢也似的捡走。
得手的朔雪白了她一眼,“此事用不着你做主!还是我来,帮你一把!”
朔雪与王嘉颖同住一屋,将这罪证拿去掉包简直不要太顺手,可在朔雪看不叫的角度,宋才人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唇。
下一刻,一道惊呼骤然响彻黑夜。
“快来人啊!有刺客!”
刚打开屋门的朔雪脸色一变,猛地回头,幽暗屋子里,是一张惊慌失措的脸,“你?你想拉我做垫背!”
四周已有甲叶相撞的脆响传来,眼见没了退路,朔雪眼中杀意迸现,抬手甩出三枚飞镖,以宋才人的身手明明能躲过,她却故意脚步凌乱地用后背生生接下一支,满脸惊恐地扑倒在地。
朔雪正欲补刀,一支长箭破空而来,只听得‘噗’ 的一声闷响,三棱铁镞从背后贯穿心脏,她浑身一僵,飞镖从指尖滑落,砸在地上‘铛铛’几声。
大批侍卫涌入,很快将门口的朔雪围了个水泄不通,一脸急色的裴宴越过地上奄奄一息的朔雪,大步跨进门槛,直冲地上趴着的宋才人,“阿音?太医,快传太医!”
宋才人扑进裴宴怀中,颤抖着身子,糯声道:“殿下,妾身,妾身好怕。”
“别怕,有孤在。”说着裴宴便急匆匆地将人抱往床榻。
朔雪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宋才人,眼中布满未尽的恨意,张着嘴想说什么,模糊的声音却顺着血液漫开,只溢出的难以辨别的“嗬嗬”声,最终身体无力瘫倒在门槛上,眼仁中的光亮渐渐消失。
听到声音跑来的王嘉颖被这一幕吓得连连后退,“妈呀!这什么情况啊!这不是那个谁?朔雪吗?”
说完又瞧见在裴宴怀里的宋才人,单薄的后背正淌着血,一个箭步冲上前:“啊!阿音怎么啦?你不要死啊!”
一屋荒唐很快被收拾干净,里阁纱帐内,王嘉颖坐在榻边给宋才人喂药,纱帐外,太医和羽林卫将领分站裴宴两侧,一个在汇报宋才人伤情,一个在说刺客死得过于轻松,除了怀中那套宫装,什么线索也没查到。
宋才人低眸喝药,时不时点头回应身旁絮絮叨叨的王嘉颖,可她凝神听的却是门口的争论,好在朔雪死得脆,没说出什么胡话来,也不枉她接了这一镖。
王嘉颖瘪着嘴,“去她爹的!这朔雪竟然是间谍,还敢伤你!”
话音刚落,一只手撩开纱帐进入,裴宴面色含忧,又瞥见浴桶上的飞镖,沉声问:“阿音,说说今夜怎么回事?”
宋才人抓住王嘉颖伸过来的手坐起来,蹙眉道:“妾身本已入睡,可外头一阵异动将我吵醒,我唤朔雪却怎么都不见人,等了许久,撞见朔雪鬼鬼祟祟地回来,又听闻外头喊着抓刺客,我就多嘴问了几句,她不知怎么的,就朝我丢来暗器,好在我躲开了那几支,否则……”
说到此处,她故作哀婉地扑向王嘉颖怀里,裴宴见状也不再多问,只轻声安慰几句,吩咐王嘉颖好好照看她,便抬步离开。
朔雪虽在宋才人身边伺候,却比她先入宫一年,在外人眼里,两人只有主仆关系,并未有过多情谊,更遑论旧识。
逃过一劫的宋才人深知,这不过才过了第一关,她身上沾染的近生香若是明日还未散去,必定遭人怀疑。
翌日大早,宋才人支开王嘉颖,穿上连太子妃都没有的金丝裘,在给她请安时招摇过市。
果不其然,太子妃一眼扫过去,不悦地放下手中茶盏,看着宋才人那苍白娇柔的面容,只恨昨夜的刺客怎么就没把她刺死。
随即示意杜良娣和江保林拉着宋才人去湖边赏花,想将人推下水,可宋才人又岂能不知?身形灵巧躲闪,让背后伸来的手落了空,却崴脚跌坐花肥里。
本来二人还因失手有些恼怒,一见宋才人坐到污秽恶臭的花肥中后,顿时放声大笑。
宋才人假装难堪委屈,起身时又故意没站稳再次跌坐进去,顺道把手掌杵入,甚至指甲缝儿也嵌满花肥。也差不多得了,她过了几年好日子,已经忍受不了这种脏污,只感觉快吐了。
在场几人笑得前仰后翻,全然没有高门女子的优雅气度。
回去的路上,宋才人满身狼藉,一身恶臭,又遭了不少闲言碎语,他们觉得经此一事,太子就算再怎么喜欢这位宋才人,也会因此嫌弃。
这件事很快便传入裴宴的耳里,原本他说今日要来看宋才人,也没再去。
王嘉颖为此忿忿不平一整日,去见裴宴也没见成,回来后就一直叹气:“唉,男人真是会变啊!就因为这就嫌弃你的话,我真是错看他裴渡川了!”
宋才人拉住她,“你又直呼太子名讳。”
这整个东宫乃至皇宫,大概只有王嘉颖敢直呼太子名讳,只因她在四年前偶然救下太子生母,若只是如此,她也不会如此狂妄。
王嘉颖道:“这有什么!我们那儿可不兴这些,人人都是平等的!他这么多老婆要换我们那儿,必得叫他去监狱里蹲蹲!”
宋才人只笑不语,她早已习惯王嘉颖这般胡言乱语。
一连五日,宋才人都没再见过裴宴,这事无论如何也查不到她身上了。
只是还不等这件事彻底翻页,暗门不断传来的消息就像道道催命符,牢牢扼住她的咽喉,就算铤而走险丢了这条命,那布防图,她也一定要传出去了。
凭脑中记忆,她将布防图分三份在枯黄树叶上刻下点状,照老办法抛洒河道。
第二日,裴宴突然传召,宋才人气定神闲地走进殿门之时,就见裴宴面前的文案上,正放着一摞枯叶,而他双手搭在膝上,微微弓着背,将头深深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