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师书（剑网3纯阳内销）》翊重溟

24、番外—清虚子与顾清弦：寒梅旧事

　　开元十四年冬，华山雪虐风饕。

　　紫霄宫高阶下，十岁的顾清弦已在青石板上跪了两时辰。薄棉衣抵挡不住山巅寒气，小脸冻得青白，嘴唇抿成一道倔强的线，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几位长老从殿内步出，目光扫过这孩子时皆摇头叹息。根骨是百年难遇的剑道胚子，可那双眼睛——墨黑瞳孔里空茫茫一片，像封冻的深潭，映不出半点人间温度。

　　“让他跪到想通罢。”李忘生最终挥了挥手。

　　值守弟子犹豫着是否递件袄子，廊柱后转出一道青色身影。

　　清虚子来了。

　　这位纯阳宫最年轻的“清”字辈长老并未立即说话。他静静立在阶上看了片刻，看着雪片落满孩子单薄的肩，看着那孩子连睫毛都未颤动分毫。良久，他才缓步走下石阶，玄色云靴踏碎一地新雪。

　　他在顾清弦身侧蹲下，解下自己的鹤氅，轻轻披在孩子身上。

　　鹤氅还带着体温，内衬是柔软的银狐毛。顾清弦终于有了反应——他极轻微地颤了一下，空洞的眸子缓缓转向清虚子。

　　“冷么？”清虚子声音很温和，像化雪的春泉。

　　顾清弦不语。

　　清虚子也不追问，竟挨着他席地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小包油纸裹着的物事。展开，是几块梅花形状的糕点，透着一丝清甜的香气。

　　“青石镇老王家的梅花糕。”他拈起一块，递到孩子唇边，“尝尝，甜能暖身。”

　　顾清弦盯着那糕点看了许久，久到清虚子以为他不会接时，他忽然张口，极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糕体绵软，内馅是温热的梅子酱，酸甜在舌尖化开。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雪地上，融出一个小小的坑。

　　清虚子没有问“为何哭”，只是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受惊的幼兽。

　　那日后，顾清弦成了清虚子唯一的弟子。

　　起初的日子并不容易。顾清弦依旧寡言，练剑时狠得像在和谁拼命，一套基础剑法能不吃不喝练上整日。清虚子不拦，只在他力竭时递上一碗温热的药粥，在他深夜加练时默默添一盏灯。

　　转折发生在次年惊蛰。

　　那夜顾清弦高热不退，迷迷糊糊喊着“娘”。清虚子守了整宿，用浸了凉水的布巾一遍遍擦拭孩子滚烫的额头。天将亮时，顾清弦忽然抓住他的手，含糊呢喃：“别走……”

　　清虚子反握住那只小手，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师父在，不走。”

　　晨光透窗时，高热终于退去。顾清弦睁开眼，看见师父靠在床头，眼下泛着青黑，手中还握着半湿的布巾。

　　那一刻，冰封的深潭第一次有了裂痕。

　　从此顾清弦渐渐有了生气。他依旧话少，但练剑时会偶尔偷瞥师父的神色；依旧清冷，但会在师父咳嗽时默默煮一壶润喉的枇杷膏。

　　清虚子教他剑法，更教他做人。他带顾清弦去山下施粥赠药，去听市井百姓的悲欢喜乐，去看春花开秋叶落。他说：“剑是死的，人是活的。剑道再高，若心中无苍生，不过是精致的凶器。”

　　顾清弦十五岁那年，剑法已小成。清虚子却将他带到思过崖，指着万丈深渊说：“跳下去。”

　　顾清弦没有犹豫，纵身一跃。

　　下落三丈时，一股柔劲托住他——清虚子如一片青羽飘落身侧，带他稳稳落在凸出的石台上。

　　“怕么？”清虚子问。

　　“信师父，就不怕。”顾清弦答得认真。

　　清虚子笑了，那笑容在凛冽山风中格外温暖：“记住今日这份信任。剑道孤绝，人心却需有依。往后无论走到何处，都要记得——信该信之人，守该守之心。”

　　后来顾清弦才知道，那日师父在他腰间系了极细的天蚕丝，另一端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再后来，清虚子旧伤复发，日渐憔悴。顾清弦翻遍医书，寻遍奇药，却终究没能留住那个总在梅树下温酒等他归来的身影。

　　清虚子羽化前，将顾清弦叫到榻前，已瘦得脱形的手轻轻抚过徒弟的额发：“清弦，你性子冷，心却热。师父走后……别把自己活成真正的冰山。”

　　他从枕下取出一柄剑——剑鞘朴素，剑柄缠着褪色的旧丝绦。

　　“这剑名‘霜月’，是你师祖传我的。如今传你。”清虚子喘息着，眼中却含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记住，剑要握紧，心……也要暖着。”

　　顾清弦跪在榻前，眼泪第一次汹涌而出。

　　清虚子轻轻替他拭泪，手已没什么力气，动作却依旧温柔：“傻孩子……别哭。梅花落了，明年还会再开。师父走了，道却永在。”

　　声音渐低，含笑而逝。

　　那日后，顾清弦确实更冷了。他将自己封进冰雪里，仿佛这样就不会痛，不会失去。直到许多年后，另一个少年闯进听雪小筑，用笨拙却真挚的温暖，一点点融化了那层冰壳。

　　而每当华山雪落，梅香暗浮时，顾清弦总会想起那个冬日的午后——有人蹲在他面前，递来一块梅花糕，鹤氅温暖，笑容温柔。

　　那是他一生风雪中，最初也是永远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