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咪，让人拍一下》渺流

1、镜头

　　周一的午休时间，写字楼下的咖啡店内坐满了人。

　　放眼看过去，几乎每个人的左手边都放着一杯咖啡，右手则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俨然是一副身处工位的状态。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只隐约能听见几个服务生的交谈声。

　　何乐窝在最角落的双人位上，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不小的包，拉链半敞着，露出里面各式的相机镜头。

　　再往内侧立着他的手机，上面正在播放一部二十年前拍摄的野外纪录片。

　　他擦完手中最后一个镜头，对着头顶的光线细细看过去，确保看不见灰尘和指纹后，这才装上镜头盖，轻轻放进包中。

　　何乐正把包拿到自己身侧，就感觉有人坐到了自己对面。他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浅色墨镜，抬头，对面坐着一个身穿西装，头抹发胶梳着大背头的伪成熟男性。

　　何乐下意识用手捋了两把自己额前的碎发，盯着对方因为顶头照射的光线而反光的额头，调侃开口：“可算是面试结束了。汪洋，这次能成吗？”

　　他声音不大，嗓音温润，咬字却足够清晰，即便开口也不会在这片环境里显得突兀。

　　“说真的，我觉得这次有戏。就属我面试的时间最长，快一个小时了！”汪洋一开口就好像按下了某个开关似的，原先被默许的沉默氛围一下松弛下来，周遭几乎是瞬息之间便嘈杂起来。

　　何乐下意识放松了一些，懒洋洋往身后的沙发上一靠，双腿交叠，胳膊搭在身后的靠背上，唇角含着一抹笑，开口：“那就先提前恭喜你。面试官可能是被你十年难一遇的造型吸引了。”不等他要反驳什么，何乐把菜单推过去，“点吧，今天我请，多要一份方糖。”

　　汪洋顺利被带歪，拿铅笔在菜单上挑着，“我早上来的时候都没注意到这是家咖啡馆，装的花里胡哨的。”他大手一挥，画出一个豪迈至极的对钩，将菜单递给路过的服务生，抬头问：“乐哥，下午几点的飞机？”

　　“晚上十点。”何乐指了指身侧敞着的包，一扬下巴说：“这不，要带的东西都在这了，见完你我就走。”

　　汪洋抻着脖子，只看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说：“我就知道是这些镜头，其余东西应该都寄过去了吧？话说，你真打算一个人去z洲啊？真要一个人去拍那什么纪录片？”

　　何乐打了个手势，笑着开口：“停。这话你从三月开学问到现在了，我的回答还是不变。”

　　“对，因为根本没人搭伙，所以我一个人去拍。差不多两个月，六月底答辩前再回来。”

　　汪洋的表情扭曲一阵，好一阵才开口：“我还是不理解你为什么非得去拍纪录片不可，你但凡是去拍短视频我都不会问这么多遍。”末了，他胡乱把头发揉了一通，“真羡慕你不用找工作。”

　　何乐笑着耸耸肩，没答他前面那句话，说：“不是说过你可以来我们家公司？是你自己不来。”

　　“不去。我可不想咱俩情比金坚的四年友情变质。”

　　瞥见不远处的服务生端着两杯咖啡从人群中挤过来，何乐坐起身收了手机，开口：“你倒是会算时间，明明还有将近三个月才是四年。还有，哪里情比金坚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环视了店内，这店里面怎么一下来这么多人？

　　他正要接过咖啡，口中的“谢谢”二字还没说出口，就见那名服务生不知被谁蹭了一把，盘中的咖啡立马就要倒在桌上，何乐眼疾手快扶住一杯，但他那位“情比金坚”的舍友却没反应过来——

　　“哐当”一声，冒着热气的拿铁撒了满桌，杯子在桌上滚了一圈，堪堪停在汪洋面前。

　　很不幸的，因为自己离服务生更近，身上几乎被溅了个均匀。

　　出师不利。

　　他常穿的衣服已经寄去z洲了，并没准备多余的换洗衣物。

　　咖啡店短暂安静了片刻，而后又很快嘈杂起来。服务生这才反应过来，立马将托盘放下，急忙道歉说：“不、不好意思！非常抱歉！我这就去拿湿巾！”说着，她就要转身离开，但因为动作太急，长到小腿的裙摆随着转身的幅度微微扬起，恰好掠过沙发座椅的高度。

　　何乐眼睛微微睁大，脱口而出：“等等，先别——”

　　然而已经晚了，裙边的蕾丝好巧不巧勾住了背包没来得及拉上的拉链，他才一个个擦干净的镜头争先恐后撞向地面，巨大的“噼里啪啦”声压过了整个咖啡店的杂音。

　　何乐先是抬头看向那个不知所措的服务生。女生扎着一条长长的麻花辫，眼中溢满着慌张无措，只见她颤抖着手就要去捡起那些沾了咖啡液的镜头，何乐伸手在他面前挡了一下，说：“不用。”

　　镜头经了这一摔，即便是没碎，拍摄效果也是大打折扣。

　　这句话带给她的打击相当大，几乎下一刻就红了眼眶，说出的话也是带着哽咽：“……对不起，这些……”

　　何乐端起手中的咖啡喝了一口，而后才对着那名服务生开口：“这咖啡还可以，就是不太甜。”

　　汪洋的嘴巴长得老大，也顾不得自己租来的西裤上被溅到的咖啡液了，他当然知道何乐有多宝贝那些镜头，也同样知道那一背包的镜头又多么价格不菲。最终也只是出声说：“乐哥，你眼镜上溅到咖啡液了……”

　　何乐这才发觉自己看东西有些模糊，摘下眼镜，露出一双瞳色各异的眼睛，一黑一蓝，眸光中溢满着柔和的笑意。

　　方才他们这桌的声响已经足够引人注目，现在他这双奇异的眼睛更是让注目的人发出轻微的惊叹。何乐不自觉地蹙了下眉，而后微微侧身，避开了周遭的视线。

　　汪洋一下站起身，冲着周围注目的人群开口：“咖啡洒了而已，别往这边看了。各位还是紧着自己手头上的活干吧！”

　　何乐心想他这位舍友说话真是一如既往的直白，无奈开口：“你小心这咖啡店里面有刚才的面试官，可别让要到手的offer飞了。”

　　“乐哥！你盼我点好吧！offer飞了我可就没法请你吃饭了。”

　　何乐哈哈一笑，而后抬眼看向自己面前这个服务生。

　　和先前带着墨镜看到的不同，从女生的身上延伸出一条淡蓝色的、宛若绸缎般的丝线，另一端连着的是一只灰色的垂耳兔。

　　此刻正打着颤紧紧贴在女生的脚踝边。

　　何乐记得很清楚，这家店门口的告示明确写着：禁制宠物入内。

　　这女生是动物化成的人类。

　　他从小就知道，因为自己这双奇异的眼睛，他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后来他才明白，他看见的是动物的灵魂，同时他也意识到，在自己生活的世界中并有些人并不是“人”。

　　他们改变了模样，变成毫不显眼的普通人，藏匿于城市中生活，但他们的灵魂却不会改变。

　　就在女生要再次开口之前，何乐弯起眼睛，语气轻快地开口：“没事，你不用紧张，这些是镜头的模型，我的课程作业，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虽然有点心疼，但他没打算为难一只来人类社会打工的可怜兔子。

　　尤其这兔子看起来快要吓的晕厥过去了。

　　那姑娘听见这话松了一口气，“这、这样吗？那我现在就去给您拿湿巾，衣服上的咖啡渍应该还能擦掉！”她转身就往后厨走去，中途还腿软扶了一把柜台。

　　何乐抽出一张纸，慢条斯理地擦起自己的眼镜，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

　　汪洋耐不住，看了眼那服务生，见她走进后厨，这才小声开口问：“这不能是模型吧？几个镜头怎么说都上万了吧？”

　　何乐看他一眼，而后移开眼神看向窗外，除开来往的人群，他清楚地看见其中不乏有猫、狗、鹦鹉、浣熊、山羊……

　　嗯，还有只老虎在等红绿灯。

　　这些动物身上都无一例外环绕着淡蓝色的绸缎，穿梭在人群中，连接到一个个不同的人身上。

　　他抬手把墨镜带上，窗外的景象又变回正常，没有奇奇怪怪的动物，只偶尔能见到一两只拴了绳的猫狗。

　　这就是为什么他几乎每时每刻都戴着这个浅色的墨镜，只有通过有色的镜面，他才能看到所谓的“正常世界”，而不是刚才的满大街的外场动物园。

　　“当然不是模型，全都如假包换。没必要为难那个女生，又不是内存卡，镜头碎就碎了，再买就是。”何乐随口答了一句，说不心疼是假的，但也就只心疼了那么几分钟，毕竟那都是他好不容易一个个擦干净的。

　　硬要说可能有那么一点点可惜吧。

　　“啧。我就不该问，你下次不许这样说了，你会成为我讨厌的有钱人的！”

　　何乐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开口：“我下次尽量注意。不过人都会变，指不定三十年后你就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了。”

　　汪洋不满的抗议：“三十年太久了！”

　　何乐把镜头捡起扔回包中，接过那女生递过来的湿巾一边随意擦着外套上的咖啡渍，一边开口：“下次，换个地方打工吧。出门往北走五百米有一家咖啡店，平时客流量不多，也不会要求店员穿这种繁琐的工作服，只是薪资可能会低一点，可以去试试。”

　　女生愣愣地看着他，看她眼眶又要红起来，何乐从口袋飞快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笑着开口：“可以拿着这个去应聘，不用谢。”说完，他就拎起背包要离开。

　　刚迈出咖啡店门口，汪洋就接到了上午公司的电话，急急忙忙追offer去了。何乐正思索着要不要就近找一家服装店，就见那女生追出来，眼角似有水光：“谢谢！”

　　何乐似有所感，微微抬起墨镜，向下看去。

　　自己的脚踝旁，正有一团灰色的毛绒绒轻轻蹭着自己，他轻笑一声，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这兔子还挺轴，都说了不用谢。

　　路过一个垃圾桶时，他随手将包丢在一旁，一手翻着手机，登进官网准备购入一批新的镜头。

　　选款式加购物车填地址，一气呵成。

　　就在他要点结算时，注意到上面贴心的弹出来一条消息：

　　“亲亲，这几款目前暂无现货，需要从z洲海外转运，送到您那里大概需要十五天左右。”

　　何乐的步伐停了下来，嘴角含着的那抹笑也彻底僵住。

　　客服还在继续：“亲，您看可以吗？”

　　……

　　不亲，我看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