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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晚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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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苏晚正好从另一个方向走来。她今天换了身浅灰色的羊绒连衣裙,外搭同色系长大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看见朱依依,她微微一笑。
“刚结束?辛苦了。”
“苏总。”朱依依点头致意。
“一起喝杯茶?”苏晚的语气很自然,“我有些关于本地文化落地的细节想请教你。正好,也聊聊。”
拒绝显得心虚。朱依依点头:“好的。”
两人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坐下。苏晚点了红茶,给朱依依点了热可可。
“听说审计很严格?”苏晚搅拌着茶杯,语气随意。
“还好,都是正常工作核查。”
苏晚笑了笑,抬起眼看她:“有时候我觉得,职场对女性特别苛刻。男人杀伐决断叫有魄力,女人就是心机重;男人提拔下属叫知人善任,女人就是有关系。”
朱依依安静地听着。
“张总这次的做法……”苏晚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很符合他的风格。他认为对的事,就会用最彻底的方式去做,不太考虑过程的……观感。”
她喝了口茶,继续说:“我以前刚接手苏氏文旅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情况。几个元老觉得我年轻,是靠家里上位的,明里暗里使绊子。我当时的选择是,把每一个项目做到无懈可击,用业绩说话。”
“但后来我发现,”她看着朱依依,“有时候业绩不够。你需要有人站在你这边,在关键的时候说一句‘我相信她’。不是因为她多完美,而是因为……你见过她深夜核对数据的样子,见过她被质疑时依然挺直的背脊。”
朱依依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说这些,不是要替谁解释。”苏晚的声音很轻,“只是想告诉你,在这个行业里,纯粹的清白很难,纯粹的黑暗也很少。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在灰色地带行走,靠一点专业,一点运气,还有一点……值得信任的联结。”
她放下茶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朱依依面前。
“这是我以个人名义,基于你们的公开方案做的补充分析报告。里面有一些风险规避和市场切入的建议。”她顿了顿,“你可以看,也可以不看。如果觉得有用,可以作为你后续方案优化的参考。如果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没给过。”
朱依依看着那份文件,封面上是手写的标题:《“在地文化体验”项目的可持续性路径探讨》。
“苏总,为什么……”她抬起头。
“为什么帮你?”
苏晚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很轻、很淡的释然。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
“朱依依,你知道我和张不凡认识多少年了吗?”
朱依依摇头。
“二十年。”苏晚说,“我看着他从小孩长成少年,从少年长成现在这个样子。他第一次物理竞赛获奖,我坐在台下;他高考填志愿,我帮他参考;他从投行辞职说要进酒店业,所有人都说他疯了,只有我投了赞成票。”
她顿了顿。
“你知道我为什么赞成吗?”
朱依依沉默着。
“因为那是他第一次,不是为了家族、不是为了责任、不是为了任何人期待,纯粹为自己做的决定。”
苏晚的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雪,声音变得很轻。
“那时我以为,他终于开始为自己活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做的每一个‘为自己’的决定,背后都是为了另一个人。”
“他二十四岁那年冬天,突然瘦了十斤,连续一个月拒绝所有饭局。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不信,托人去查。查到的结果是,他在找一个女孩。”
“一个他只在游戏里认识、只见过背影照片、连真名都不知道的女孩。”
朱依依的呼吸凝固了。
“他用那张背影照片,在石家庄的大街小巷走了整整一天。”
苏晚转过头,看着她。
“那是他二十七年人生里,做过的最不理性、最没有效率、最不符合‘张不凡’这三个字的事。”
“我嫉妒你。”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与自己和解的事实。
“从我知道你存在的那一刻起,就在嫉妒你。”
“我陪他走过二十年,见证了他所有的荣耀和低谷。而你,只用了三年,就让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会犯傻、会等待、会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可能飞越一千两百公里的人。”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涩,但没有委屈。
“所以当他这次告诉我,那个女孩找到了,就在他收购的酒店里当实习生,他问我该怎么办的时候,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关掉手机,在上海的家里坐了一整夜。我问自己:苏晚,你能接受吗?能接受他爱上别人、并且爱得这么笨拙、这么不顾一切吗?”
“第二天早上,我给他回了四个字:那就去做。”
“不是因为我不爱他。”
“是因为我爱了他二十年,太清楚他这辈子,可能只会为一个人做这样的傻事。”
“如果错过了你,他不会再遇到第二个值得他犯傻的人了。”
咖啡厅里很安静。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玻璃上,化成细密的水痕。
朱依依的眼眶红了。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
苏晚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所以朱依依,我帮你,不是因为我觉得你有多特别,当然,你确实有点特别,能让他这样的人变成傻子。”
“我帮你,是因为他认定你了。”
“而他认定的事,从来不会错。”
说完,她拿起大衣和包,站起身。
“对了。”苏晚转头说,“晚上有个小型的行业交流会,在裕华区的一家私人会所。来的都是华北文旅圈的朋友,还有几位投资人和媒体人。我想,你既然在做‘在地文化’项目,去听听圈内人的真实想法,或许比看十份报告都有用。”
她将包里的请柬递过来,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算是工作拓展的一部分。我带你进去。”
朱依依看着那封请柬,哑光的深蓝色纸面,银色字体。她本能地想拒绝,审计刚结束,她精疲力尽,明天还要面对未知的结果。
“我……”她犹豫。
“放松些,不是正式场合。”苏晚轻声说,眼神里有一丝理解,“就当散散心,换个环境。而且,那边有位《华北旅游观察》的周主编,他对在地文旅项目很有研究,如果能和他聊上几句,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启发。”
周主编?朱依依心里一动。她知道这家行业媒体,观点独立,在业内很有影响力。如果能得到他们的关注……
“……好。”她接过请柬,“谢谢苏总。”
“六点半,大堂见。”苏晚微笑,“穿得稍微正式些就好,不用太拘束。”
六点二十分,朱依依站在出租屋的衣柜前。
她所有的“正式”衣服,只有那身深灰色西装套装,和几件颜色保守的连衣裙。最后,她选了一条黑色的针织连衣裙,大学时为了参加演讲比赛买的,剪裁简单,裙摆及膝。外面套上大衣,看上去不至于太寒酸,但也绝不出彩。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苍白的脸,涂了点口红,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
“好了朱依依,”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打气,“你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嗯,一个努力假装成熟的大学生。不过没关系,至少比穿那身像是要去参加葬礼的西装强。”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那份上海offer的电子版。她的手指悬在“确认接受”按钮上方,微微颤抖。
脑海里闪过审计室冰冷的灯光,闪过姐姐的话,闪过李可温暖的烤冷面,最后定格在消防通道昏暗光线里,他说“等这场仗打完”时,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压抑着风暴的平静。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有一次游戏逆风,她气得想挂机,他在语音里说:“姐姐,别急。等这波团打完,如果我们赢了,我陪你打人机刷成就。如果输了……我也陪你打人机刷成就,直到你开心为止。”
那时她笑了:“你这是什么逻辑?”
他说:“我的逻辑是,无论输赢,我都陪你。”
指尖最终没有落下。她退出界面,锁屏,将手机扔进包里。
六点半,凯悦酒店大堂。
苏晚已经等在那里。她换了一身衣服,珍珠白色的丝质衬衫,搭配黑色高腰阔腿裤,外披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绒长大衣。长发松松挽起,耳畔一对小巧的钻石耳钉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手里拿着一只小巧的黑色手包,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又精致。
看到朱依依,她笑着点头:“很精神。走吧,车在门口。”
车上,苏晚简单介绍了今晚的场合:“是石家庄本地一位地产商攒的局,他手里有些老厂房想改造成文创园,所以请了些圈内人聊聊。氛围比较随意,你不用紧张,跟着我就好。”
朱依依点头,目光投向窗外。车子驶过繁华的街道,最后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停在一栋低调的灰色建筑前。门脸不大,只有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和一块没有任何文字的黑色招牌。
穿黑色西装的服务生恭敬地拉开车门。
走进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挑高的大厅里流淌着低回的爵士乐,空气里有雪茄、香水、和某种昂贵木材混合的味道。人们三两两地站着,手里端着香槟杯,低声交谈。男士多是深色西装,女士的着装看似随意,但朱依依能认出几个只在杂志上见过的品牌。
她的黑色针织裙在这里,显得过于朴素和年轻。她下意识地把大衣裹紧了些。
我现在看起来一定像只误入天鹅湖的丑小鸭……不,是误入天鹅湖的家养小土鸭。
“苏晚!你可算来了。”一个穿着酒红色丝绒西装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容满面,“张总刚才还问起你呢。”
“李总。”苏晚笑着与他碰杯,“不凡已经到了?”
“在那边,跟上海来的老陈聊着呢。”被称为李总的男人目光转向朱依依,带着礼貌的探寻,“这位是?”
“朱依依,凯悦酒店‘城市记忆’项目的负责人,很有才华的年轻人。”苏晚的介绍得体又自然,“带她来听听各位前辈的高见。”
“哦——那个项目!”李总眼睛一亮,“我听说了,很有想法。年轻人敢想敢做,好!”他朝朱依依举了举杯。
朱依依照着苏晚刚才的样子,从服务生托盘里拿起一杯香槟,也微微举杯示意。动作有些生涩。
救命,这香槟杯怎么这么滑?可千万别掉地上……那估计得赔我一个月工资。
“你们聊,我去跟不凡打声招呼。”苏晚对李总笑笑,又轻声对朱依依说,“你随意看看,吃点东西,不用拘束。那边餐台旁穿深蓝色马甲、戴眼镜的,就是周主编。他喜欢跟年轻人聊新想法,你可以找个机会过去打个招呼。”
苏晚走向大厅另一侧。朱依依的目光追随过去,很快在人群中看到了张不凡。
他站在一组深棕色皮沙发旁,正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交谈。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搭配深色长裤,看起来比在公司里松弛许多。他微微倾身,专注地听着对方说话,偶尔点头,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社交场合专用的笑意。
朱依依注意到,他今天戴了一副细边眼镜。她从未见过他戴眼镜的样子,三年前也没听过他说戴眼镜,重逢后也没有。灯光下,镜片后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少了些平日里的锐利,多了几分……书卷气?
他居然会戴眼镜……不过还挺好看的。等等,我在想什么!现在是犯花痴的时候吗!
然后苏晚走了过去。
张不凡看到她,脸上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些。他自然地侧身,为她空出位置。苏晚站到他身边,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臂,指了指不远处一位正向他们招手的女士,低声说了句什么。张不凡点头,两人便一起朝那位女士走去。
他们的互动流畅、自然,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默契。站在一起时,身高、气质、甚至衣着色调,都和谐得刺眼。
朱依依移开目光,深吸一口气,走向餐台。她取了些食物,然后状似无意地,挪到了那位周主编附近。
周主编大约五十岁,戴一副细边眼镜,正独自看着墙上的一幅油画,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周老师您好,”朱依依鼓起勇气开口,“我是朱依依,在君悦酒店工作。苏晚总说您对在地文旅很有研究,冒昧打扰您。”
周主编转过头,打量了她一眼,眼神温和:“朱依依?你就是那个‘城市记忆’项目的负责人?”
“您知道?”朱依依有些惊讶。
“听苏晚提过一嘴,说有个很有想法的年轻人。”周主编笑了笑,“你们的方案概述我也看过,想法不错,抓住了‘记忆’和‘情感连接’这个点。这在石家庄市场,是个大胆的尝试。”
“谢谢您。其实我们压力很大,集团内部有些……不同的声音。”朱依依斟酌着说。
周主编抿了一口酒,意味深长地说:“新东西出来,总会有阻力。关键是你想打动的对象是谁。是审批你项目的领导,还是最终买单的客人?有时候,获得市场的认可,比获得内部的通过更有力量。”他顿了顿,“我们下期专题正好想探讨二线城市文旅升级的困境与创新。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整理一份更详细的案例思路发给我看看。”
朱依依的心跳加快了。这可能是项目在舆论层面打开局面的一个机会!“好的,周老师,太感谢您了!”
“别谢我,是好东西,才值得被看见。”周主编摆了摆手,目光投向不远处正与人交谈的张不凡和苏晚,似是随口道,“张总这次力排众议推你这个项目,压力不小。刘建明副总裁那边,对他近期的几个决策一直有微词。不过,张不凡这人,认准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当年他……”
周主编突然住了口,像是意识到说多了,转而笑道:“总之,年轻人,好好做。这个行业需要新鲜血液。”
“对了,”他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张总今天戴眼镜的样子,是不是比平时看起来‘好说话’一点?他其实有点近视,但不爱戴,说是‘影响气场’。今天大概是真累了。”
朱依依愣了愣,随即笑了:“是有点不一样。”
这段简短的对话,像一束光,刺破了晚宴浮华的迷雾。朱依依获得了两个关键信息:第一,项目有可能获得独立媒体的关注;第二,张不凡正面临来自刘建明的实质性压力,而这场审计风暴,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还附带了一个甜蜜的小彩蛋:原来他不常戴眼镜,今天是因为累了。这个细节让她心里某个角落轻轻软了一下。
周主编摆摆手,目光投向了不远处:“张总这次力排众议……不过,张不凡这人,认准了的事……”他忽然住了口,转而笑道:“总之,年轻人,好好做。”
这时,两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士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其中一位热情地与周主编打招呼:“周老师,正找您呢!刚听李总说,您挖到个做在地文旅的好苗子?”
周主编笑着侧身,将朱依依引入话题:“来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朱依依,‘城市记忆’项目的负责人,想法很扎实。这两位是‘燕赵文旅创新社’的联合创始人,宋先生和王先生,他们正在做石家庄老厂区的活化项目,你们年轻人多交流。”
宋先生看起来干练沉稳,立刻向朱依依伸出手:“幸会。君澜那个试点项目我们听说了,把酒店作为在地文化接口,这个切入点很巧妙。”他语速很快,但眼神真诚,“我们正在头疼怎么把棉纺厂的历史‘翻译’成年轻人能消费的体验,刚才听周老师简单说了你的思路,很有启发。”
另一位王先生则更随和些,笑着补充:“是啊,尤其是你提到的‘情感记忆钩子’,不是做旧,是做‘共鸣’。我们之前总陷在资料堆里,你这思路一下子打开了。方便加个微信吗?后续有些具体问题想请教。”
这种纯粹基于专业认同的交流,让朱依依稍微放松了些。她拿出手机,与两人互加了微信,就“如何平衡历史还原与商业体验”、“本地社群如何参与”等话题简短地交谈了几句。对方思维活跃,提出的问题也都在点上,朱依依回答时,眼睛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专注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