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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临界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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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外部专家插话:“这个思路有意思。但如何量化‘情感连接’带来的消费意愿?”
朱依依调出另一组数据:“我们进行了小范围的预售测试。通过凯悦酒店的会员渠道,向五千名本地常住会员推送了项目概念和意向征集。72小时内,收到有效回复824份,其中68%表示‘非常有兴趣体验’,平均愿意支付的价格溢价是28%。”
这个数据是上周才拿到的,她连夜加进了PPT。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刘建明沉默了几秒,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
周晴抬起头:“朱小姐,关于项目执行,我有一个疑问。你的方案中提到与三家本地老字号合作,但老字号的产能和标准化程度如何满足酒店需求?如果合作失败,备用方案是什么?”
又是一个模拟答辩时演练过的问题。
朱依依有条不紊地回答,展示合作协议草案、产能评估报告、备用供应商名单。她的声音越来越稳,手指在翻页笔上不再颤抖。
问题一个接一个,来自不同的角度。财务专家质疑成本控制,运营专家询问服务流程,市场专家探讨传播策略。朱依依一一应对,有些问题回答得完美,有些她坦承“这部分确实还需要进一步细化,但我们有明确的优化路径”。
时间过去了四十分钟。
当被问及一个关于供应链弹性的刁钻问题时,朱依依的思维短暂卡壳了半秒。
她下意识地,用余光极快地瞥了一眼张不凡的方向。
他依旧低头看着笔记本,但握着钢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仅仅一秒,便恢复如常。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朱依依忽然想起,三年前她打游戏逆风时,语音那头他也会突然沉默,然后她就能听到类似键盘被轻轻按压的细微声响。
“他在紧张。”这个认知荒谬地让她镇定下来。连他都紧张,那她这点慌乱算什么?
她收回视线,流畅地接上了回答。
刘建明看了一眼手表,然后看向张不凡:“张总,作为项目最高负责人,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张不凡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朱依依脸上,那是今天他第一次真正看向她。眼神里没有鼓励,没有赞许,只有一种纯粹的、职业化的评估。
“我没有补充。”他的声音平稳无波,“朱依依的汇报已经涵盖了所有关键信息。”
刘建明点点头,合上面前的文件夹:“那么,进入最后一个环节。在座各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就在朱依依以为即将结束时,刘建明忽然又开口了,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我还有一个问题,可能不那么‘专业’,但我觉得有必要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朱小姐,你的方案确实很有创意,执行细节也考虑得很周全。”刘建明慢慢地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但集团历史上,从未有实习生独立负责如此高规格、高投入的战略试点。我们鼓励破格任用人才,但也必须考虑,这会成为一个‘不可复制’的特例吗?如果成功了,会不会反而证明我们正常的人才选拔和项目立项机制……存在缺陷?”
问题像一把涂抹了蜜糖的匕首,温柔地递过来,刀刃却闪着寒光。
朱依依感到后背瞬间渗出冷汗。这不是专业问题,这是政治问题。它在质疑的不仅是她个人,更是张不凡的决策,是整个项目的正当性。
她下意识地看向张不凡。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手指在笔记本电脑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见。
但朱依依看见了。
她收回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刘总,我认为您的这个问题,恰恰点出了这个项目的核心价值。”她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异常清晰,“集团试点项目的意义,不正是为了‘测试’和‘迭代’现有机制吗?如果我的成功是一个‘特例’,那正说明现行机制有优化空间,而我的角色就是一块‘试金石’。”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至于会不会成为不可复制的特例,我认为不会。因为这个项目从立项到执行的所有流程、所有数据、所有决策记录都是完全公开、可追溯、可复制的。它不是一个黑箱,而是一套完整的操作手册。如果成功,它将成为未来类似项目的标准模板;如果失败,它也会留下宝贵的经验教训。无论哪种结果,都对集团有益。”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几位专家交换着眼神,有人微微点头。周晴快速记录着。刘建明的表情看不出变化,但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就在朱依依以为风暴即将过去时,周晴忽然举起手。
“刘总,各位专家,审计组有一份补充材料需要呈报。”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夹,站起身,走到投影仪旁,“这是我们在核查过程中收到的一份情况说明,来自凯悦酒店前营销部经理王莉。”
朱依依的心脏猛地一沉。
周晴将一份文件放在投影仪下,屏幕上出现几行手写字迹的扫描件。字迹潦草,但关键信息清晰可见:
“……在项目立项前,朱依依曾多次与张不凡总监私下沟通,获取内部信息……本人曾亲眼见到朱依依在非工作时间进入张总监房间……这些接触超出了正常的工作范畴,可能影响了项目的公正性……”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声。
朱依依感到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她站在那里,手脚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审视的,怀疑的,玩味的。
就在众人以为这已是最大“爆料”时,周晴操作电脑,切换了画面。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酒店走廊监控视频的静帧截图,时间戳清晰:晚上十一点十七分。画面中,朱依依正站在一间客房门口,手中似乎拿着文件。房门打开,穿着休闲服的张不凡出现在门内。
“这是审计组调取的酒店监控记录,”周晴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淬了冰,“时间显示为项目立项前一周。朱依依女士,你能解释一下,在非工作时间,你为何会出现在张总监的客房门口?你们当时沟通的内容,是否与项目有关?”
画面被放大,朱依依手中那份文件的封面隐约可见,正是“城市记忆项目初步构想”的标题。
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朱依依感到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她记得那个晚上,她熬夜改完方案初稿,遇到一个关键数据拿不准,想起张不凡白天提过一嘴某个行业报告,冲动之下想找他确认,到了门口又犹豫,最终只是把文件从门缝塞了进去,根本没等他开门!这截图是角度和时机造成的致命误解!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任何辩解在“铁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看向张不凡。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阴沉,目光死死锁住屏幕上的截图,下颌线绷得像刀锋。会议室顶灯的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片冰冷的怒意,但那怒意深处,似乎还有一丝……被她清晰捕捉到的、转瞬即逝的痛色?他在痛什么?痛她的“不谨慎”,还是痛这局面本身?
刘建明适时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遗憾:“张总,朱小姐,这……就有点难看了。集团鼓励沟通,但这样的‘私下沟通’,确实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压力如山倾塌,不仅压向朱依依,更压向了始终冷静的张不凡。这不再是对能力的质疑,而是对职业操守和人格的直接拷问。
空气凝固了。
张不凡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会议室里所有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
他没有看周晴,也没有看刘建明,而是将目光投向朱依依。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决断。
然后,他转向评审席,声音清晰而冷静:“周经理提供的这份‘材料’和‘视频截图’,我今天是第一次看到。从内容看,它充满了主观臆测和未经证实的指控,所谓的‘监控画面’也只是片段的、容易引发误解的静态图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锋利,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决绝:“但我理解审计组的谨慎。既然存在这样指向明确的质疑,我提议采取以下措施:第一,由集团审计与合规部独立介入,对朱依依女士入职以来、以及我本人在石家庄期间所有的通讯记录、工作邮件、日程安排、乃至完整的酒店监控录像进行彻底筛查;第二,本次项目评审结果暂缓公布,待筛查完毕、所有疑点百分之百澄清后再行议定。”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刘建明和周晴:“在此期间,为体现绝对的程序公正,我将主动回避一切与该项目相关的后续决策。筛查结果出来之前,我不再参与任何关于该项目的讨论和表决,并且,我要求,所有筛查过程必须有第三方法务监督,所有结果对董事会完全公开。”
他的话音落下,砸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表面的涟漪还未散开,深处已是暗流汹涌。没有人说话,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鸣,像一个巨大机器冷静的喘息。朱依依站在那片刺眼的白光下,看着他同样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们此刻像被同一个浪头打中的两艘船,虽然还未并肩,却已面对着同一片骤然变得凶险莫测的海域。
他说话时表情平静,语气理性,仿佛在讨论一个与己无关的技术问题。但他的提议全面筛查,主动回避,要求法务监督,结果完全公开,无异于将一颗炸弹抛回给了审计组和刘建明,并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清白姿态,逼所有人摊牌。
这不是防守,这是最彻底的反击。以一种将自身也置于放大镜下的方式进行反击。
刘建明的脸色变了变。他显然没料到张不凡会如此决绝。周晴也愣住了,手中的文件悬在半空。
“这个提议……”刘建明斟酌着措辞,显然在权衡,“需要请示集团总部,涉及面太广……”
“可以。”张不凡立刻接口,不容置疑,“我会同步向董事会提交书面说明及我的全部要求。但在总部决定之前,我坚持我的立场:要么彻底澄清,要么无限期搁置。我不允许一个优秀的项目、一个有能力的人,因为一些捕风捉影、断章取义的指控而被玷污。”
他说“优秀”和“有能力”时,目光再次掠过朱依依。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无法捕捉,但朱依依看见了,里面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承诺,像托付,更像一场为了捍卫某些东西而不惜将自身也押上赌桌的、孤注一掷的赌博。
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原本一边倒的审视,现在变成了复杂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角力。几位专家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摇头,有人眉头紧锁。
刘建明沉默了很久,最终说:“今天的评审会到此为止。相关情况及张总的提议,我会完整向集团汇报,等候进一步指示。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