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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归途与坐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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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三人站在店门口道别。阿元住的酒店不远,自己打车回去。李可去停车场取车,坚持要送朱依依回蔡家岗村。
“正好顺路,”李可说,呵出一团白气,在寒夜里迅速消散,“我舅家也在那附近。”
这次朱依依没再推辞。冬夜的寒风确实刺骨,像小刀子似的往领口里钻,从市区到蔡家岗村有十几公里,骑车不现实。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很快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收音机低声放着舒缓的老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工作上的琐事,话题安全而寻常,直到车子驶过北三环,拐进通往蔡家岗村那条熟悉的小路。
路灯逐渐稀疏,光线昏黄,路况也变得颠簸起来。李可放慢车速,小心地避让着路上的坑洼和偶尔窜过的野猫。
“就停这儿吧,”朱依依指着前面那个熟悉的路口,“里面路窄,不好调头。”
李可把车稳稳停在路边。透过车窗,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自建房,高低错落,外墙贴着各色瓷砖,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斑驳。巷子很窄,勉强能过一辆三轮车,是她走了二十多年的路。
“我送你到楼下吧?”李可问,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不用,就几步路。”朱依依解开安全带,冰冷的金属扣触感清晰,“谢谢你送我回来。”
“等等,”李可叫住她,转身从后座拿出一个纸袋,从里面抽出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羊毛看起来很厚实,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泛着柔软的哑光。“这个你戴上,新的。晚上风大。”
“不用……”
“拿着。”李可不由分说,轻轻将围巾塞到她手里。“周一上班还我就行。”
“李可,”朱依依轻声道,握紧了手中柔软温暖的织物,“谢谢你。不只是为了围巾。”
李可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在昏暗中也显得很白的牙齿,笑容干净而明亮:“跟我客气啥。快去吧。”
朱依依看着手里的围巾,标签还没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阳光晒过般的、洁净的清香,和李可车里的味道一样,简单,令人安心。她抬头想说谢谢,李可已经摆摆手,示意她快走。
朱依依推开车门,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她瑟缩了一下,立刻将还带着李可体温余温的围巾仔细围好,羊毛贴着脖颈,隔绝了部分寒意。她朝巷子里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李可的车还停在原地,昏暗的车灯像一双安静的眼睛,照亮了一小片前方的路。
从路口走回家的这段路,朱依依走了很多年。
小时候爸爸骑二八杠自行车载她,她坐在横梁上,晃着小腿;后来她学会自己走,背着书包和小伙伴追逐嬉闹;再后来这条路两边陆续盖起了崭新的楼盘,灯火通明,但蔡家岗村好像被时间遗忘了,这片自建房挤挤挨挨的城中村,还顽强地、沉默地立在三环边上,成为城市飞速扩张中一块略显粗糙的补丁。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各家窗户透出的零星灯光,和偶尔传来电视声或锅碗瓢盆的响动。她打开手机手电筒,一束光刺破黑暗,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水洼、杂物和偶尔冻结的污水痕迹。两边是高低错落的二层或三层自建房,有些门口停着蒙尘的电动车,有些窗外晾着未收的衣服,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还是老样子。”她轻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很轻。这里的一切仿佛凝固在某种旧时光里,带着熟悉的生活气息,也与不远处那流光溢彩、日新月异的城市天际线,形成了沉默而鲜明的对比。
她家那栋灰白色的两层楼在最里面,一楼租给一家河南人开杂货店,这会儿还从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隐约能听到电视里播放电视剧的对白。
推开那扇锈蚀、发出“吱呀”轻响的铁门,楼道里堆着些不舍得扔的旧物,感应灯一如既往地坏了,她借着手机的光,爬上昏暗、熟悉的楼梯。
二楼客厅的灯还亮着,妈妈坐在那张老沙发上织毛衣,电视里播着黄金档的家长里短剧。
“回来了?”妈妈抬头,推了推老花镜,“吃饭了吗?”
“吃了,跟阿元和李可。”朱依依换下有些冻脚的鞋子,穿上家里温暖的棉拖鞋,“爸呢?”
“睡了,明天五点要跟车去正定。”妈妈放下手里的毛线活,“你那个项目怎么样了?听你爸说,你们集团大领导很重视?”
“嗯。”朱依依含糊应了一声,不想让妈妈察觉太多压力,“还在弄呢。妈你也早点睡,别织太晚。”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房间不大,朝北,冬天总是显得阴冷。一张单人床,一个旧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就是全部家具。墙上还贴着专科时买的明星海报,边角已经卷起泛黄,那是某个选秀节目出来的男生,笑容阳光,是她十六岁时觉得“理想型”该有的样子。现在看着,只觉得稚气,甚至有些陌生。这个房间她每周回来住一两天,平时在市区租的那个单间更小,但离上班近,是她迈向独立生活的第一个小小据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张不凡发来的邮件。
标题是:关于“城市记忆”项目与苏氏集团对接的补充说明
内容公事公办,措辞严谨,列出了苏晚的考察日程和需要她提前准备的资料清单。公事公办的格式,典型的张总风格。
但在邮件末尾,附上了一份文件,备注写着:
“附件是苏氏集团过往项目的部分公开案例,其中关于‘本土文化在地转化’的思路,与你的方案核心有可借鉴之处。你作为本地人,对此应有更深的感知和理解。建议重点参考标黄部分。”
你作为本地人。
朱依依看着这五个字,手指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轻轻摩挲,仿佛能透过屏幕,触碰到那个写下这句话的人此刻的心情。是纯粹的职场提点,还是……一种克制的认可,一次小心翼翼的靠近?
她点开附件。那是一份精心整理过的PDF,格式清晰,重点突出,显然是专门为她这个项目筛选、提炼过的材料。她的目光落在文件属性上:
创建时间:2025-12-2514:22
最后修改:2025-12-2620:15
12月25日,下午两点多。那是她第一次做完项目汇报的第二天,也是圣诞节。
也就是说,在他听到她的项目思路后,或许就在那个下午,很快去收集、筛选、整理好了这份参考资料。不是收购案里冷冰冰的数据模板,也不是提前备好的泛泛之谈,而是基于对她工作内容的具体认可、针对她方案薄弱处的、实实在在的支持。
但即便如此,这份“专门为她准备”的资料,这份在圣诞节下午和晚上修改的细节,这份写着“你作为本地人”的备注,依然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超出工作范畴的涟漪。
“张不凡,”她对着手机屏幕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到底是公事公办,还是……”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窗户玻璃很薄,能清晰感觉到外面寒气正一丝丝渗透进来。她用手指擦去一小块玻璃上的薄雾,透过那一小片清晰,看向窗外。对面楼里还有零星几户亮着灯,昏黄的,节能灯白色的,勾勒出不同的生活切片。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这里是蔡家岗村。她的家,她的根。墙皮会掉,冬天会冷,水管有时会冻住,但每次回来,妈妈都会在灶上煨着汤,客厅的灯总会为她亮着。
而她在市区租的那个单间,月租八百,十平米,卫生间需要和另外两户共用。那是她独立生活的开始,是她用自己的工资支付的第一份账单,是她努力从“家”里走出,去触碰更广阔世界的小小码头。
至于张不凡的世界……君澜集团、上海陆家嘴的办公室、跨国视频会议、动辄千万的并购案、还有那个叫苏晚的、一看就和他属于同一个耀眼星系的“世交”……那是她需要坐李可的车、穿过大半个石家庄、才能短暂返回的“起点”,也是她现在每天骑着电动车、努力想要靠近、甚至渴望有朝一日能平等对话的“方向”。
她想起毕业那会,导员找她谈话,语重心长,说可以推荐她去一家关系不错的本地小公司做行政文员。“工作清闲,稳定,”导员说,“离家近,也适合女孩子。”
她几乎是当时就礼貌而坚定地拒绝了。不是因为多有野心,多么不甘平凡,只是心里有个模糊的声音:我想看看更大的世界,遇见更多的人,想知道凭借自己,到底能走到哪里。于是她投了凯悦酒店的实习,从最基础的做起。
现在,那个“更大的世界”,以一种她做梦都未曾想过的、戏剧化的方式,露出了它的一角,而引领她看向那一角的人,竟然可能是她早已封存在记忆里的“过去”。
朱依依坐回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骤然亮起,照亮她平静却眼神清亮的脸,也照亮了墙上那张略显幼稚的旧海报。
现在她二十二岁,褪去了一些青涩,添了几分现实打磨过的韧劲。喜欢的类型……她不知道,或者说,不再用简单的标签去定义。
“但如果非要描述一种吸引的话,”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清晰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惊讶,“大概是,会记得我连自己都快忘记的生活习惯,会在我专注的领域给我专业又用心的支持,会在看似冷硬的职场交锋里留下只有彼此懂的弦外之音,会在我家这种老旧窗户都关不严的寒冷冬夜,发来一封带着‘你作为本地人’这样温暖备注的邮件——的那种人吧。”
“停!打住!”她用力摇头,仿佛要把这过于具体的想象甩出去,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悄悄热了起来,连耳根都有些发烫。“朱依依,清醒一点!那是你上司!是‘张总’!而且他身边还有个那么优秀的‘世交’苏晚!”
但心底某个角落,一丝微甜的、雀跃的涟漪,却悄悄荡漾开来,压也压不住,让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了一个小小的、只有自己知道的弧度。
她深吸一口冬夜清冷的空气,点开文档,开始修改方案。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规律地响起,清脆,坚定,和楼下杂货店隐约传来的电视声、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以及这座城市沉睡的呼吸,渐渐融为了一体。
窗外,蔡家岗村的夜晚深沉如墨,却也因为点点灯火而显得踏实温暖。
而有些答案,必须在自己的土地上,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个脚印地去寻找,去验证。
也许,那个答案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遥不可及。
也许,那个曾经在屏幕另一端认真说“等我”的少年,真的穿越了三年的时光与一千多公里的距离,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来到了她的城市。
而她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慌乱,不是猜测,而是变得足够好,好到无论他是手握权柄的“张总”,还是记忆里温柔的“小孩”,她都能以朱依依的身份,不卑不亢、坦然从容地站在他面前,承接住任何可能的故事走向。
不躲不逃。站稳自己的路。
键盘声继续响着,在冬夜里,像一首为自己而写的、坚定的进行曲。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某间能俯瞰城市夜景的行政套房窗前,也有人正看着窗外相似的夜色,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幽幽地亮着,显示着同一份PDF文件的发送记录。冰水杯放在一旁,杯壁凝着细细的水珠。他在想:她应该到家了。邮件收到了吗?会点开看吗?能……看懂那些没写出来的话吗?
夜色沉默。而答案的密码,早已藏在他们共同书写的过往与现在之中,只待时间,缓缓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