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愁白（3） 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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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冷静中蕴含爆裂的声音经久不息地回荡在裴执的耳边，他眼前一阵眩晕。
这还是他的乖侄女么？隐忍，沉默，顺从的那个裴玉仪么？
这一刻，他仿佛真真切切地看见了他的兄长，为了娶一个舞女为妻，也是如此掷地有声地质问他们的父亲。
“我不需联姻来巩固地位。”
裴执身子俯下去，手肘抵着膝盖，双手捂住脸，“可是玉仪，你的父亲，已经不在了。”
裴玉仪收敛了浑身的冰冷，低声道：“叔父，还有我啊。难道我们非要靠别人么？你常常说我们裴氏先祖从一把柴刀起家，而今他的后辈，亦有这个决心从一无所有重新开始。我们何须如此卑微恳求别人的帮助？这样岂不是堕了先祖的威名？”
裴执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知道你很好，可是玉仪，这个世界是很无奈的，不能光凭一个好字来下定夺，就譬如说你的衣服，你一身的本领，你一直以来获得的资源和帮助，种种有形的无形的，那一样不是裴家的？你靠裴家的托举走到现在，却告诉我不必外力？裴玉仪，从无到有，哪里像你嘴巴里说的那么简单。”
裴玉仪垂着眼，一时没有说话。
裴执苦笑一声，拖着步子往外走，“你好好想一想吧。”
走出五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叔父。”
裴执的脚步一顿。
裴玉仪将少家主令牌从腰带上取下，放在身前的地板上，屈身拜下：“我如今交还少家主的身份，待我将手中的事务处理完，我亦会卸下太常司司常一职，而后以无名散修的身份，下山历练。”
阳光透过窗子，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浮动。幽幽的地板生凉，映着对峙的叔侄二人。
裴执仰头，沉沉一叹：“我允了。”
他说完，便大步往外走去。
许久之后，裴玉仪拖着僵硬的膝盖起身，扶着墙沿坐在靠窗的椅上。
她面无表情地将扎进血肉中的碎瓷片取下，忽然想起归墟秘境中，袁期为她处理伤口的时候，皱着眉，呼吸都放得很轻，每个动作之后都要问她疼不疼。
好像这个伤口不在她身上，而在他的身上。
裴玉仪笑了下，脑海中浮现一朵花，在潮海城，上巳日后的那个清晨，她回到听潮馆，在花瓶中看见了一枝瘦长含露的玉兰。
敲窗之声响起。
她抬起头，明透的窗纸映出一个高瘦挺拔的身影。
裴玉仪推开了窗，窗边人也正好抬起眼，目光与她相撞。
“袁期？”
“是我。”他的目光往下看去。
裴玉仪下意识藏了藏受伤的膝盖，可惜无处可藏，袁期眸光闪了下：“才几十天没有见，你怎么又受伤了？”
裴玉仪道：“一点小伤而已，我体质好，恢复的快，现下已经不流血了。进来喝茶吗？”
裴玉仪说着便要去泡茶，却听袁期在身后十分冷静地开了口：“裴玉仪，我刚才听见了你和你叔父的话。”
裴玉仪一顿。
“我不是故意听见的，我今天来，本意是给你送药，却发现你又受了新伤。”
袁期低声道：“你总是受伤，所以你下山，我陪着你好不好？不论你什么时候受伤，不论你想做什么，我总会为你疗伤的，好不好？”
裴玉仪顿了顿，话语在喉中像是生了锈。
此时，一只灵蝶飞落她的手心，裴玉仪看完内容，神色忽地一变。
*
出云峰匠雨阁。
李寒筝正在刻木头，洛意凑过来，看着她手里上边窄下边圆的东西发出了疑惑：“这是什么？”
“胖肚娃娃，”李寒筝弯着唇角，指腹在木头的雏形上摸了摸，笑容灿烂：“现下还没做好，等做好了，便是一个可爱喜庆的胖肚娃娃啦。”
洛意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此时一名弟子急匆匆地跑进来，一脸震惊：“刚刚咱们家主大人去开会了，原因你们肯定猜不到！”
“什么呀，别买关头了。”
“快说快说。”
“大惊小怪的，难不成又有血殃出现了？”
这名接话的弟子本是随口一说，却见之前那名弟子直勾勾地看着他，咽了口唾沫：“你还真的说对了，就是血殃，枫州云嶂山脉，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大批血殃，听说段司厄已经领人去镇压了，咱们这边三大家主紧急召开会议，也是预备紧急支援呢。”
李寒筝捏住刻刀的手一滑，在手背上划出一个长长的口子，鲜血立时涌出。
支援的事情刻不容缓，一应事务都推进得很快，最终的决定是由洛久霖带队前往枫州，而段凌和裴执两大家主留守暮山，避免暗中的敌人采取调虎离山之计。
队伍将在一个时辰后登上云舟。
冷翠峰寒竹居，李寒筝坐在窗前，看着手里的灵蝶发了好一会的呆。
灵蝶中是几个字——
去云嶂山脉。
当日潮海城之中，谢怀的话一字一句回响在她的耳畔。
“小宁，你觉得‘秽种身份暴露，未婚妻大义灭亲’这个死法如何？这是我为段梧声设计好的结局，很不错的结局。本来应该是我亲自动手的，但是既然找回了你，便由你来走最后一步，好不好？一直以来，老祖都在为你破例忍让，现在也到了小宁，向老祖展示一份诚心的时候了。”
“你要我怎么做？”
谢怀转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难，到时候小宁就会知道了。”
李寒筝手掌收紧，回忆和灵蝶一起碎成淡蓝色的点点微光，消散在风中。
手背上的血口已经结了痂，她垂眼看着，忽然想，段梧声的手背上被她咬出来的牙印子，现下痊愈了没有？
从暮山主峰上传来一阵一阵的钟声，沉肃而旷远，那是召集队伍出发的声音。
李寒筝觉得自己应该收拾行李了，环顾一周，似乎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将没有完成的胖肚娃娃和刻刀塞入了储物囊，就这么推门离开。
走出小院的时候李寒筝回头看了一眼，凝望着沉沉夜色中的寒竹居，小院里的一花一草一树，都是她和阿梧一起种的。
紫藤萝开了一大片，风吹落片片深紫，绿色的柚子挂在枝叶间，还没有成熟。
她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去。
心中只想着一件事，得把这个胖肚娃娃快点雕完了。
*
李寒筝躲进了被搬上云舟的货箱里，感觉到云舟出发了好一会，绝无返回暮山的可能性，这才从缝隙里伸出一把小铁锯，预备着将货箱上扣着的锁给锯开。
锯断了第一把锁，去锯第二把锁的过程中遇到了一点阻碍。
阻碍是一只手。
李寒筝默默地松开了铁锯。
洛意唰地一下开了货箱，压低声音：“你怎么跑来了？这是去送命，又不是春游。”
李寒筝不甘示弱：“师姐叫你留守暮山，你不是也来了吗？”
竟然搬出她姑姑，洛意堵了一下，靠着货箱坐在地板上，惆怅地捋了一下额头：“你懂个啥。”
“吃点馄饨吗？”
洛意不耐烦：“吃吃吃，你怎么就知道吃。”
一秒之后她意识到不对劲，转过身，李寒筝飞快冲她摇头，并且捂着嘴巴，示意自己没有说话。
洛意抬头，嘿了声：“师姐，你好呀。”
裴玉仪从摞起来的木箱后走出来：“师姐不好。行了，既然来了，就别藏了，出来干活。”
说是干活，其实也没有什么活干，两人被洛久霖拎过去训了一顿，最后是裴玉仪出手打圆场，拖着洛久霖去商量事情了。
甲板上，洛意和李寒筝同时托着脸，叹了一口气。
李寒筝道：“洛小意，一直以来我都很好奇一件事，但是说了怕你生气，所以没有问过。”
洛意十分暴躁：“那就别问。”
“还是很想知道，洛小意，你为什么没有进入仙盟三司？凭你的实力这不是绰绰有余么？”
洛意沉默了会：“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进入过仙盟三司呢？当年裴师姐和段师兄都进了仙盟三司，一个太常司，一个镇厄司，我自然也想去，去了一个月，跟别人打了一架，然后就退出了。”
李寒筝问：“为何？”
洛意顿了好一会，她向来坦荡，揭起自己的伤疤时也不闪不避：“想必你听说过，前任洛家家主，在断生之战中，背叛仙盟，投靠魔域，致使仙盟中了圈套，元气大伤。”
李寒筝不说话了，她已经大致猜出来了。
前任洛家家主，便是洛意的父亲。亲生父亲投敌，不仅是洛意心底永远的伤痛，亦是别人攻击她的筏子。
叛敌一事板上钉钉，所以以此为由攻击洛意，便是一击即中。
当时的情形便差不多一目了然，洛意进入仙盟三司，有些人故意用她的父亲作为挑衅，甚至大打出手，洛意如此桀骜的人，自然不能站着挨打，如此事态进一步激化，最终闹开，洛久霖出手压下。
但是只要洛家前任家主叛敌一事仍是事实，矛盾就不可能解决。因而洛意选择了离开。
李寒筝无声地叹了口气：“对不起……”
“少来，”洛意打断她的话，“既然你都问我这个了，那我也来问你，李寒筝，你根本就不是南熙城中那个孤苦无依的表小姐吧？”
李寒筝没有否认，只是道：“既然你都看出来了，为何不检举我呢？”
两人都想起了当初殿中对峙的情形，噗嗤一声笑出来。
洛意哼笑道：“师兄都没什么意见，可见是认可你，那我做什么出来搅局呢？”
李寒筝叹了一声：“我还以为我天衣无缝呢，没想到聪明的洛大小姐已经看出来了。”
“自然，”洛意勾起李寒筝的下巴，“快说，你到底什么目的？为什么要伪装成南熙城里的表小姐？你到底喜不喜欢师兄？”
李寒筝反问：“你觉得我喜欢你师兄吗？”
洛意讪讪收回手：“我也不太懂啊，应该喜欢吧，毕竟师兄对你那么好，师兄剑术好家世好，对你一心一意，长得也好看，你没道理不喜欢吧？要是不喜欢，干嘛费尽心思接近师兄呢？”
李寒筝叹道：“是啊，真是没道理，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缺点呢。”
洛意恶心地“咦”了一声，“又给我整这死相，快说，你到底是谁？你的真名是什么？”
“我叫李寒筝，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是李寒筝，至于我是谁，”李寒筝趴在船铉上，歪着头看洛意：“很快你就会知道了，到时候你会恨我吗？恨到想要杀了我吗？”
“要是你干坏事，我当然会恨你，也会亲手了结你。但是你也别太高看自己了，就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能干什么坏事。”洛意皱起眉头：“不过，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李寒筝拖着她的手往船舱里走：“毒药，你吃吗？诶呀诶呀，说起来我都饿了，我们去吃馄饨吧。”
两人走进厨房，准备自己给自己煮一锅馄饨，毕竟暮山厨师的手艺懂得都懂，为了避免浪费，不如自己来煮比较好。
洛意和面，双手都是面粉，喊道：“李寒筝，给我加点水。”
一只手横斜出来，加了热水，手指长而有力，是属于男人的手。
洛意抬起头，有点惊喜：“袁期？”
袁期把洛意推到一边，撸起袖子：“你的水平太差了，还是我来吧。”
李寒筝拌着馅凑过来，朝着他眨眨眼睛：“跟着裴姐姐上来的？”
袁期十分正经：“想什么呢，枫州出事，天下修士义不容辞。对了，馅多弄一点，等会裴道友也要吃。”
李寒筝揶揄地拖长了声音：“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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