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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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决堤，洪灾肆虐，天地混沌一色，如有仙人翻云覆雨，江边村一片生机景象霎那间化作一片黄汤海，再不见踪影。
阿梅认识的人，熟悉的事物均化为乌有，就连他自己也被大水卷走，一片浪拍过来，将人压在了水底，再起不能。
却在此时有人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使力从汹涌波涛中把一个七八岁小孩硬生生地拔上来。
手臂很疼，五脏六腑也说不清哪里在痛，呼吸间还带着腥甜气，阿梅却顾不上自己身体难受，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救命恩人。
恩人二十来岁年纪，湿透的黑色衣裳贴在身上，衬得肤色更白，眉眼生的极好，却没什么表情，比邻居家姐姐还要漂亮。
江边村依山傍水，阿梅愣是从江岸边冲到了山谷里，也好在他福大命大，被站在山洞里的青年从水里拔起来的时候还活着。
“谢，谢谢咳咳咳，谢谢恩人咳咳咳……”一开口说话，咳嗽声就像开了闸似的止不住。
恩人把他拉上来之后就开始拧自己衣服上的水，听了这动静嫌弃道：“别说话了，你这是要把肺咳出来吗？”
可嗓子痒，又疼，止不住。
阿梅默默在心里回复，却也不敢再开口，硬是咽下一口腥甜，脑子嗡鸣着眩晕，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肺倒是没有咳出来，只是在身体里痉挛着闷痛，呼吸很急，又导致喉咙更难受，像被火烧。
他想说话，想抓住些什么，精神恍惚着好像他还在水里，整个人没有实感，像飘着的。
青年拧完衣服拧头发，见到自己救上来的小孩像半生不死的鱼上岸一样，不知道早扔到哪里去的良心被短暂地捡了回来。
“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冷？”
他扫视一圈山洞，没找到什么可以烧的东西，最后往山洞外探了身子抓住飘过的一截浮木，手心腾起一簇红色，烧了好久才把这木头里的水分烤干，开始自主燃烧。
青年把那截烧着的断木扔到山洞角落，然后把阿梅提起来放到旁边烧不着的地方烤火。
“聊胜于无吧。”
阿梅听得见恩人向他问话，但他现在连动动手指都没有力气了，敛着眼皮看不清楚东西，只能听着对方在他附近嘀嘀咕咕的说话。
“看你命大不大，我也不是大夫，不会救人看病。”青年烘着自己的衣服，头发草草用一条布条绑起来，十分狼狈“等会儿外面水势平静些之后再带你出去。”
“早知道我好端端的干嘛来这啊，嫌自己太干净来泡一回黄汤……”
……
阿梅再次睁开眼睛已经不在原先的山洞里了，一睁眼就看见一张脸，差点没给他吓得一口气喘不上来晕厥过去。
“你醒啦？”那是个阿梅年纪还小的孩子，粉雕玉琢，眼珠黝黑水灵，一看就是贵人家的孩子。
阿梅目前还不太能说话，但那孩子自说自话把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
“我师父把你带回来说是我的师弟，可你怎么睡了这么久啊。”
师父？是恩人吗？
阿梅艰难的咽了下口水，正要开口，有人从门口进来发出声响，两个小孩同时往那里看去，阿梅失望的想：不是恩人。
来人是个中年道长，一身青色道袍，怀搂拂尘，刚刚还跟他聊天的孩子扑过去开口就喊：“师父！”
师父？
阿梅疑惑，可是恩人不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吗？
“你是谁？”他艰难开口道，道长对他的疑惑并无意外，温声回应：“此前江边村洪灾肆虐，仅你一人生还，我号玄微，修习道法，你我有师徒缘分，可愿此后跟着我？”
到底还是个孩子，阿梅直接被这一番话转移了注意力，不可置信道：“江边村只有我一个人活着？！”
情绪太激烈，他说着话又开始咳嗽，旁边的孩子连忙倒了一杯茶给他，想让阿梅顺顺气。
“正是如此，不仅江边村，整个长泽县都已遭灾，江边村地处江边，决堤便首当其冲。你能活下来倒也是个奇迹，我是在一处山洞发现你的，那时你只剩下一口气，出气多进气少，我要晚些来或许你也活不下来。”
阿梅沉默，几天前他还只是个农户家的小孩儿，顶上有爹娘，底下有弟妹，一年到头来不算困苦也能自给自足生活着。
一场洪水摧毁了一切，带走了他的一切，把他一个人扔在原地。
成年人遭遇如此都很难快速缓过来，更别提阿梅还是个半大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阿梅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震颤出来:“爹娘叫我阿梅。”
江边村的小孩在十岁以前都是没有正经名字的，要么按排序喊大郎二郎，就是爹娘给起一个小名喊着，阿梅的娘喜欢花，给他和弟妹取的都是花的名字，他叫阿梅，妹妹叫阿兰，弟弟叫阿菊。
只不过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了。
玄微道人沉吟：“你是江边村出身，给你添上一个雪字，往后你的名字就是江雪梅，可好？”
江雪梅点头应下，并喊了声师父，就算是认下了这师徒名分。
乖乖窝在一边等师父说完话的小师兄眼睛都亮了，拉拉自己新鲜出炉师弟的衣角：“师弟，我的名字也是师父取的，我叫庄雪柳，也有一个雪字！”
江雪梅手臂被布料摩擦，疼的嘶了一声，吓得庄雪柳瞪圆了眼，看着江雪梅把衣袖拉起，手臂上印了几道淤青。
是之前被救起来时造成的伤痕，看见这几道淤青，江雪梅又想起恩人来，急切地开口询问：“师父，你有没有见到当时有人在山洞里？”
玄微道人摇头：“只有你一个人。”
江雪梅失望地垂下头，不过很快又转变了想法。
像师父说的那样，世间有缘，既然恩人救了他，他没还恩之前他们都是有缘的，迟早能够再见到恩人。
江雪梅被师父按在房间里养了两天伤，这两日看着小师兄一本正经地耍师兄架子照顾他，还在他面前教学些剑招术法，然后被师父提走不让打扰江雪梅养伤。
庄雪柳似乎活泼过了头，晚上悄咪咪地跑来给他贴黄纸。
“我去翻了师父的书，里面说这道符可以加快伤口愈合速度，我画了好多张，肯定有用！”
江雪梅其实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同，但他也不想辜负小师兄的好意：“谢谢你，我好像真的舒服了很多。”
小师兄笑眯了眼，像小猫：“那就好！”
然后没多久又被找过来的玄微道人拎猫一样拎走：“还要我说你几次，不要烦你师弟。”
庄雪柳挣扎：“师弟都没有嫌我烦！”
挣扎无效，小师兄还是被师父镇压带走了，江雪梅看着这副景象没忍住笑了出来，心头一块大石好像终于落下，久违的轻松感席卷全身。
他们在此地停留了一周，待江雪梅差不多好全，玄微道人就说要离开这里了。
“我来长泽县只是为了你，接下来该回山了。”玄微道人说。“你可还有什么事要做？”
江雪梅仰头看远处的天色，朝阳未升，天边只有一片青白，他回过神来：“我可不可以回江边村看看？”
“自然可以。”
于是师徒三人就往江边村的方向去。
洪水来又去，江边村原来的地方已经大变样，惟余断壁残垣，连村口的一棵大榕树也只剩下半截，树冠不知道随着洪水飘去了哪里。
江雪梅就对着树干磕了三个响头，起来后见小师兄左顾右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没开口。
师父给了他三支点燃的香，让江雪梅插在树前黄土上，算是祭奠。
等到跟着师玄微道人回了山，来到山里一个不算大的道观里，江雪梅还是很恍惚。
闭上眼就会梦见自己回到一月前突遭洪灾那日，整个人在水里浮浮沉沉，睡得不安稳，只是梦的最后总会有人把他从水里拉出来。
在梦里抓着他的手稳而有力，掌心是温热的，那温度透过他在水里泡的久了而变得冰凉的皮肉，死死压住了从骨头里一层层泛上来的冷和疼。
然后他视线上移，试图再次看清恩人的模样，却每次都会在那一瞬间睁开眼醒过来。
于是又是新的一天，又是一场重复的梦。
梦做多了，江雪梅开始分不清梦和现实的区别。
当初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如天神降世把他救出来吗？还是那个人真的只是他生死之间的一场幻梦？
江雪梅不确定。
他目前也不需要确定。
在江雪梅发现他不需要确定真假那一晚，他就再也没有梦见恩人了。
他在师父教导下又活了七年，七年时间不长不短，足够一个孩子长成半大少年，也足够江雪梅长成一个可以独自下山历练的小道长。
只是小师兄爱粘人，缠着要跟着他江雪梅去哪里他就跟着去哪里。
所以江雪梅此行下山身边还跟了个庄雪柳。
“放心吧，遇到危险我还能保护你呢。”庄雪柳大言不惭，江雪梅真诚道：“那你为什么不留在山里保护小师妹？”
小师妹是两年前入门的，比江雪梅还要大上一岁，小小年纪孤身一人远行千里，两年前路过他们道观，如果不是师父把人拦下说有师徒缘分将她收入门下，或许小姑娘还能往更远的地方走。
小师妹说她叫祝行悠，和家里人断绝了关系，就算是死也不会回去。
性格坚韧极了，不怕苦不怕累，从早练到晚，刚来那段时间师父每天都要监督她好好休息。
江雪梅问过她为什么要这么不知苦累，又没有什么东西逼着她，师父对他们也没有什么要求。
祝行悠当时在练剑，挽了个剑花认真的回复他：“因为我要报仇。”
“要么他死要么我死，我不想死，所以还是他去死吧。”
庄雪柳坐在台阶上问：“他是谁？是什么人？”
祝行悠严肃着神色：“非人哉，他活在世界上就是个祸害。”
在那天早课祝行悠难得没有认真练习，而是盘坐在地上，师兄妹三个开起了故事会。
‘祸害’实际上是祝行悠的生父，经她描述得知此人做出的皆非人事。
祝行悠的母亲是续弦，原配夫人因生父宠妾灭妻，恃宠而骄的小妾在她怀胎九月即将临盆之际将人推入池水中一尸两命，甚至连一场像样的葬礼都没有。
草席卷着尸体直接被扔到了附近山上的义庄里。
小妾遭了报应一直没能生出孩子来，于是生父续娶了祝行悠的母亲，生下祝行悠。
不知道生父的脑子是怎么个构造，他居然想将祝行悠记在那小妾名下做她的孩子，祝夫人以死相逼方才打消了他的想法。
然后在祝行悠十二岁那年，身体一向不甚康健的祝夫人病逝，生父还没有放弃十几年前的想法，祝行悠才不愿意喊别人做娘，又在府中老仆的讲述中得知了此前旧事，干脆利落的趁着生父请族谱出来为她改母亲时带着祝夫人留给她的东西离家出走了。
祝行悠跟两位师兄说她当初本来是想直接放把火把那祸害给烧死算了，可又觉得太便宜那个畜生，况且她当时还没有完全把握能够处理好这件事，要是牵连到别的人就不好了。
“况且，我娘说想看我长命百岁。”祝行悠鼓着脸颊“如果害了人损了德行怎么能长命百岁呢。”
江雪梅沉默，然后发现祝行悠的想法居然是用大半辈子攒功德，然后再把人杀了，这样就功过相抵，能够长命百岁了。
庄雪柳“额”了一声：“可是，那个时候他还活着吗？如果他好好的死了岂不是便宜他了？”
祝行悠呆：“好像也是啊。”
眼见小师妹就要陷入大脑疯狂运转之中，庄雪柳连忙安慰：“没关系，不是有那句话叫什么，祸害遗千年嘛，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去两个人匀下来的罪孽不多，还能早点让他死。”
江雪梅：“……”怎么听着总感觉哪里好怪。
思考两秒钟江雪梅才发现哪里有问题，他幽幽道：“所以你们不打算带我吗？孤立我？”
旁观全程的玄微道人诡异的沉默了。
他的徒弟们的想法观念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