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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城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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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
京城瞭望塔上狼烟四起，号角嘶鸣声响破天际。
大昭王朝历经二百年的风雨，再不复往日的荣光，像垂死巨兽发出一阵阵哀嚎。
城内正是酉时三刻，青石板街上归家的路人们下意识地抬头，只见西边天际的火烧云红得如同苍天被捅破了一道口子，正汩汩淌血。连脚下的大地似乎也开始震颤，从远方传来闷雷般的轰隆声。
街边瘫坐的老者面如死灰，喃喃道：“是……是东夷人打进来了么？”
“东鞑子杀来了?!”一声惊问激起千层浪，路人们瞬间慌作一团。
“不，绝不会是东夷人。”
杜若站在街角，护着药箱，尽量避开拥挤的人潮，定定地看向瞭望台的方向，暗自思忖。
此刻满街皆是仓皇奔逃的身影，无人分神留意那个背着药箱、逆着人流而行的少女。
她不过及笄之年，眉眼尚未完全褪去青涩，却已能窥见几分清丽绝伦的轮廓——不是脂粉堆砌的俗艳，而是一种如初雪般干净剔透的美，只是此刻被尘土与凝重掩去了光华。偏偏是这样一张该养在深闺描眉点妆的少女，却稳稳负着一方沉甸甸的药匣。
能独立出诊，这份超越年龄的孤勇、医术与胆识，本就不可思议。
“现已入秋，东边夷人素重渔猎，此时当忙于捕牲备冬。前几番劫掠其范围，不过京畿周边州县。况且辽西一线，朝廷已于夏末遣云麾将军秦珩率精锐驻防，重镇坚壁，固若金汤。今番敌寇竟能这般悄无声息，直逼京师城下……唯有北虏铁骑，方有此能耐！”
果然不出杜若所料，一匹血淋淋的战马驮着个只剩半身盔甲的哨骑冲过街心，士兵用尽最后气力嘶吼：“北虏！北虏攻破城门了！”
“不是东鞑子！是北鞑子，逃啊！”人群瞬间炸开，如沸水泼雪般四散奔逃。
一个妇人怀中的陶罐摔得粉碎，新买的粳米混着血污糊在青石缝里；货郎的担子被撞翻，鲜艳的绒花和珠串被无数双慌乱的脚踩进泥泞。孩子的哭喊、老人的踉跄、被踩脱的鞋履、丢弃的包袱，顷刻间将整条长街搅成一锅绝望的滚粥。
杜若才刚及笄，无法对这种人间地狱无动于衷，但眼下她有更要紧的事，便不再逗留，侧身闪进胡同。
恐惧被压缩成胸腔里一块坚硬的石头，而理智则像绷紧的弦，指引着每一个步伐，很快借着对地形的熟悉抄近路从角门回到了杜府中。
府内丫鬟抱着包袱哭得不知所措，小厮扛着瓷瓶与同伴撞得人仰马翻，一派末日般的乱象。
杜若顾不得许多，径直走向正堂去寻管家，恰见管家怀里紧搂着只鎏金清白玉寿，正指挥两个家丁搬一张紫檀木桌。
杜若一把拉住他手臂，“我爹回来了吗？”
管家被唬得一颤，见是她，下意识将玉寿往怀里藏了藏，脸上堆起勉强的笑。
“大、大小姐？没……没见到老爷，怕是还在宫中请脉呢。”
“给我牵匹马，我去接我爹。”
“诶呦我的大小姐！”管家急得跺脚，“您何时会骑马了？这兵荒马乱的，宫里禁卫森严，比咱们这儿安全多了！您就别操老爷的心……”
杜若闻声，面色倏然一冷。她不等管家说完，手腕一探，竟轻巧地将那沉甸甸的玉寿从他怀中夺了过来，稳稳托在掌心。
“兵荒马乱，”杜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周遭的嘈杂，目光扫过管家紧张的脸，“您不收好库房金银，不关紧府门组织家丁护卫，反倒先留心起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物件？”
她上前一步，十五岁的少女身量未足，目光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直直压在管家心上。
话音未落，杜若手一扬，玉寿划了道弧线，被抛回慌忙张开的双臂里。接住这冰凉之物，管家浑身一颤，仿佛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那点私心在少女清冽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叫小厮牵匹马来！”杜若不再看他，语气不容置疑。
“诶！诶！这就去！”管家连连点头，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向马厩，再不敢有半分迟疑。不多时，一匹快马被牵至院门前。
杜府距皇城约有五条长街的距离，杜若心中飞速盘算：若一路策马狂奔，或能在北虏铁蹄踏破宫门之前，在皇城根下接着父亲。
她刚在府门前飞身上马，尚未扬鞭，却见长街尽头，一辆马车正歪歪斜斜地驶来。
拉车的白马身上中箭，血染鬃毛，已是强弩之末，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驾车之人，正是她父亲——太医院院判杜怀仁，兼东宫典药局主事，专司太子脉案。
“爹！”杜若急唤一声，策马迎上。
杜怀仁不等马车停稳便跳下车辕，他面色如纸，官袍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
他一把扯断受伤白马的缰绳，又将杜若的坐骑套上车辕，动作快得发颤。
“阿若，”他抓住女儿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却压得极低，“车里的贵人，你和他一起走！务必……务必护他周全！”
“爹，我们一起……”
“快走！”杜太医猛地推她上马车。
“你娘还在府里……”杜太医声音微微哽咽，眼底布满血丝，那张素来从容的脸上此刻沟壑纵横，仿佛一夜老了二十岁。他回头望了一眼皇宫方向，火光已映红了那片天空。
“护好自己。”杜怀仁只吐出这四字，喉头便像被什么哽住。
他深深看了女儿一眼，目光浑浊而滚烫，将未尽的话、未了的托付，都烙在这一眼里。
下一瞬，他猛地侧身，用尽全身力气，一掌重重拍在马臀上。
骏马嘶鸣，马车猛地向前冲去。杜若在颠簸中回头，只见父亲佝偻的身影在烟尘与暮色中迅速变小，最终化作一抹决绝的灰影。
车轮碾过青石板，也碾过杜若十五年来所有的安稳岁月。
她死死咬住嘴唇，却挡不住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滚滚而下。
杜若心中隐隐觉得，和父亲这一面，怕是永别了。
——
马车一路向南飞驰，竟异常顺利地冲出了阜成门。守门的兵卒早已不见踪影。
杜若攥紧缰绳，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太顺利了——这顺利本身，比追兵更让她心慌。
她知道这意味着整座城池的防御已然崩解，秩序正像沙塔般溃散。北虏的蹄声或许尚未踏至此门，但恐惧已先一步将这里变成了空荡的鬼域。
就在她心神激荡之际，一阵粗野的唿哨与马蹄声陡然从身后巷口传来！
杜若仓促回头，只见七八骑追兵已拐过长街，正嘶吼着疾冲而来。那些人身着脏污的皮袍与简陋铁甲，脸上涂着赭石与炭灰混合的粗粝战纹，鞍边挂着样式各异的弯刀与骨朵，一看便知是来自草原的北虏游骑。他们的眼神亢奋而凶狠，死死锁定着这辆疾驰的马车，如同饿狼盯上了逃窜的猎物。
杜若本就只学过些骑术皮毛，往日不过是随父亲去乡间出诊时，骑着温驯老马代步罢了。此刻被这凶悍阵势一吓，心中惶急更甚，只会一遍遍哑声喊“驾！”，急得额角冒汗，攥缰的手抖得厉害。
胯下马儿感知到主人的慌乱与身后逼近的杀气，不但未能提速，反而惊嘶一声，步伐凌乱起来。追兵那杂沓纷乱的马蹄声正一步步逼近！
就在她六神无主、冷汗浸透里衣之际——
一双手臂忽地从她身后无声地环了过来，温热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力量。杜若身体骤然一僵，脑中一片空白。接连的巨变让她的神经紧绷到极致，竟全然忘了这颠簸的车厢里，还有父亲以命相托的那位“贵人”。
下一瞬，一双骨节分明、修长而坚定的手，稳稳地覆上了她因用力而泛白的手背，包裹住她微颤的指尖，以一种从容不迫的力道，轻轻接过了缰绳的控制。
与此同时，一股清冽微苦的药香，混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唯有宫禁深处才熏染得出的气息——冷冽如浸过寒潭的玉，又沉静如封禁千年的古墨，将她整个人无声笼罩。
“放松。”
一个低沉的男声贴着她耳畔响起，声线平稳得像深潭的水，听不出半分惊惶或急切。
杜若下意识地照做，松开了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缰绳，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说来也怪，随着他掌心传来的熨帖温度和那令人莫名心定的气息，她狂跳的心竟真的慢慢沉静下来，冰冷的指尖也渐有暖意。
更神奇的是，身下原本焦躁不安、步伐散乱的马匹，在他看似随意却精准至极的几下轻提慢放之下，竟也鬃毛一顺，昂首喷息，重拾了流畅的节奏，步伐陡然变得稳健有力，速度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提了上来。他并未粗暴地夺过控制，只是带着她的手，于细微处调整着力道与方向，仿佛一位高超的琴师在抚慰受惊的弦。
马蹄踏地的声音立刻变得匀称而富有韵律，方才那令人窒息的追逼感，竟在几个呼吸间，被这个突然介入的男人从容不迫地拉开了一段令人安心的距离。
凉风掠过耳畔，吹散她颊边散乱的发丝，却吹不散那低沉嗓音留下的余温。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她魂牵梦萦，也渴望再听一次。
因着父亲的太医身份，杜若自幼便听过太多宫中秘闻。
其中最讳莫如深、也最令京中闺阁悄然神往的，便是关于那位天资卓绝却因心脉受损、常年幽居东宫静养的尊贵储君。
他是帝国至暗时刻唯一的星辰，是活在诏书与传说里、令无数贵女引颈遥望的云端之人——
高景昀。
“景”为日光，喻至高德行；“昀”乃清辉，承天泽物。二字相合，是“天光昭昭，德辉普照”的帝王之期。
他是先皇后秦氏与今上唯一的嫡子。先皇后薨于靖安三年深秋，东宫海棠一夜落尽，陛下三日不朝，自此中宫虚悬。
这位嫡长子便成了大昭王朝最尊贵，也最孤悬的存在。
传闻史官在玉牒上为他另起新页时，笔锋沉凝如镌金石：
“靖安二年元月，皇长子高景昀诞，天有青虹贯紫微。”
难道此刻——
就在她的身后，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与她同乘在这辆亡命奔逃的马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