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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水榭弈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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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窈压下心头的波澜,拿起早已备好的帷帽(虽然在这府内似乎并无必要,但她需要一点心理上的遮掩),快步跟上。
这一次,秦护卫没有带她去昨日的庭院,而是穿过更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处更为僻静的院落。院子中央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水色幽暗,几尾红鲤在其中缓慢游动,给这肃杀之地添了几分诡异的生气。池塘边是一间水榭,门窗半掩,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秦护卫在水榭外的台阶下停住,侧身示意沈青窈自己进去。
沈青窈定了定神,摘下帷帽拿在手中,深吸一口气,踏上了台阶。
水榭内,李玄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他换了一身更为居常的墨蓝色深衣,衬得他肤色愈发冷峻。案上堆着一些卷宗和舆图,他手中拿着一本薄册,正垂眸看着。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将那眉骨上的疤痕映照得更加清晰深刻。
他没有抬头,仿佛不知道有人进来。
沈青窈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再次跪下行礼:“民女沈青窈,拜见王爷。”
李玄翻过一页书册,依旧没有看她,声音听不出喜怒:“昨夜睡得可好?”
沈青窈心头微紧,这话问得看似随意,实则机锋暗藏。她斟酌道:“回王爷,民女自知惹来祸事,累及王爷清静,心中惶恐,难以安眠。”
“祸事?”李玄终于抬起眼,深灰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更加幽深莫测,“你指的,是太子深夜叩门,还是你抗旨逃婚,即将累及沈氏满门?”
他的话语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向她最敏感的地方。
沈青窈的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却放得低缓而清晰:“都是民女之过。然民女斗胆,窃以为昨夜之事,对王爷而言,未必全然是祸。”
“哦?”李玄放下书册,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说来听听。”
“太子殿下深夜率众叩门,姿态强硬,京中耳目众多,此事恐难完全遮掩。”沈青窈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王爷奉命驻守边关,非召不得轻易回京。此番回京,想必陛下与朝中诸公,对王爷一举一动,皆有关注。太子殿下此举,无论缘由为何,在外人看来,便是东宫与王爷起了冲突,且是太子主动寻衅。”
她顿了顿,见李玄神色未动,只是指尖在扶手上极轻地点了一下,便继续道:“王爷远离中枢,在朝中并无太多根基。太子殿下乃国之储贰,身份尊贵。寻常朝臣,纵使对王爷有所忌惮,亦不敢轻易与东宫对立。然经昨夜一事,旁人观之,便会知晓,王爷并非……任由东宫拿捏之辈。这或许,能让一些原本摇摆、或对东宫心存疑虑之人,多看一眼王爷。”
她在暗示,李景焕的逼迫,反而可能成为李玄展示力量、吸引潜在盟友的机会。虽然风险极大,但也并非全无好处。
李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像寒潭,将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收入眼底。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依你之见,本王还该谢你不成?”
“民女不敢。”沈青窈立刻伏低身子,“民女只是就事论事。王爷收留民女,已是天大的恩德。民女无以为报,唯有竭尽所能,为王爷效犬马之劳。昨日所言东宫之事,民女细细回想,或还有几处细节可补充。”
她终于将话题引向了正题。李玄收留她,根本原因还是对她口中的“信息”感兴趣。
李玄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的节奏未变,淡淡道:“讲。”
沈青窈直起身,开始叙述。她没有再提赵六和奉茶宫女,而是说了另外两件事。一件是关于东宫掌管库藏的一名老宦官,似乎与宫中某位太妃的娘家有远亲,且暗中喜好收集前朝禁书;另一件,则是她前世偶然听沈云瑶得意时炫耀,提及李景焕曾通过一个江南来的绸缎商,往南边送过几封“家书”,而那名绸缎商,似乎与掌控长江漕运的某个地方家族关系匪浅。
这两件事,单独看似乎都无关紧要,甚至有些捕风捉影。但沈青窈刻意将细节说得尽可能清晰——老宦官收藏禁书的具体名目(她前世在李景焕书房瞥见过相关奏报),绸缎商来往的大致时间和接头人的模糊特征。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组合在一起,便勾勒出东宫某些不甚光明的角落,以及可能延伸向宫内、地方的利益网络。
她在赌,赌李玄麾下必有能人,能将她提供的这些碎片,与他早已掌握的情报相互印证,拼凑出更有价值的图景。
她叙述时,语气平稳,逻辑清晰,偶尔停顿,似在努力回忆。李玄始终沉默地听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灰色的眸子,偶尔会因为她提到的某个具体细节,而微微眯起,掠过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光芒。
“……民女所知,大抵便是这些了。”沈青窈说完,再次垂首,“皆是些闺阁听闻、细枝末节,不知对王爷是否有用。”
水榭内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池塘鱼儿摆尾的轻响。
“细枝末节……”李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似乎含了一丝极淡的嘲弄,但很快散去,“你可知,你提供的这些‘细枝末节’,若查证属实,足以让那老宦官掉脑袋,也能让太子惹上一身腥?”
沈青窈心头一凛,知道自己赌对了。李玄果然对这些感兴趣,而且有能力去查证。她保持着恭顺的姿态:“民女不知。民女只是将所知如实禀告王爷。”
李玄的目光在她低垂的脖颈上停留了一瞬,那里线条优美而脆弱。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拿起案上的书册,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上一丝逐客的意味:“本王知道了。你且回去。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得踏出西跨院半步。需要你的时候,自会传你。”
“是。民女告退。”沈青窈行礼,起身,缓缓退出了水榭。
直到走出那院门,被夜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又被冷汗浸湿了一层。与李玄对话,如同在万丈悬崖边行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她终于,又向前迈出了一小步。她展示了“价值”,虽然这价值目前看来依旧微薄且充满风险。李玄没有立刻将她丢弃,便是默认了她暂时还有存在的必要。
秦护卫依旧等在院外,沉默地引着她回到西跨院那间冰冷的厢房。
房门在身后关上。沈青窈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底那簇名为希望和复仇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旺盛。
李景焕,你等着。
沈云瑶,你也等着。
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