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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玄甲叩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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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吹熄了暖阁里多余的灯烛,只留书案上一盏。跳跃的火光将她沉静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她在等。
等北境那场大胜的余波彻底震荡朝野。
等皇帝那封可能改变很多人命运的嘉奖旨意尘埃落定。
更在等,那个以铁血手段平定北境、即将携赫赫威势归来的男人。
李玄。
你的棋盘,我已替你守好。
现在,该你回来,落子收官了。
北境大捷的余波,如同投入滚油的冰块,在京城的死寂中炸开一片沸腾的喧嚣。抚远大将军、丹书铁券、世袭罔替……一连串令人目眩的封赏,将远在边关的宸王李玄,瞬间推向了声望与权力的巅峰,也像一块巨石,砸碎了雍王李景恒苦心维持的表面平衡。
旨意下达后的几日,京城仿佛被割裂成了两个世界。一面是市井坊间对宸王英勇无敌、靖边安国的狂热传颂,茶楼酒肆,说书人唾沫横飞地演绎着“宸王单骑破敌”、“阵斩胡王”的传奇,百姓们拍手称快,仿佛那遥远北境的胜利,驱散了连日来笼罩在头顶的“谋逆”阴云;另一面,则是高墙深院内的死寂与暗涌。雍王府门庭若市骤然冷清,前来拜谒的官员勋贵噤若寒蝉,各府之间原本紧密或试探的走动,也变得如履薄冰。所有人都明白,宸王归来之日,便是朝局重新洗牌之时,在尘埃彻底落定前,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宸王府却依旧紧闭着大门,维持着那份近乎苛刻的平静。苏晚的严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着,府中下人连交谈都压低了声音,步履匆匆,生怕在这敏感时刻惹来祸端。唯有通过赵擎那隐秘的渠道,才能窥见外界那惊心动魄的暗流——弹劾雍王“查案不力”、“包庇东宫余党”甚至“有僭越之嫌”的奏疏,开始悄然出现在某些御案角落;一些原本依附雍王或态度暧昧的官员,悄悄遣心腹向北境或宸王府递送投诚信物;而关于皇帝病情的流言,也越发离奇惊悚,有说已然驾崩秘不发丧的,有说回光返照口不能言的,人心惶惶,莫衷一是。
苏晚稳坐昭华院,如同风暴眼中最平静的一点。她每日照常处理府务,聆听密报,向宫中递那千篇一律的请安折子。李玄即将归来带来的巨大变数,并未让她慌乱,反而让她更加沉静。她知道,真正的考验,在李玄踏入京城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
二月初二,龙抬头。一个灰蒙蒙的清晨,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宸王府厚重的黑漆大门,在辰时初刻,被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叩响。
不是往日传递消息的轻骑,那马蹄声整齐、沉重,带着金铁交鸣的铿锵,如同闷雷滚过寂静的长街,直抵府门。
守门的侍卫透过门缝望去,只见一队玄甲骑兵,约百余人,如同墨色的铁流,肃然列于府前。为首一人,玄甲玄盔,身姿挺拔如孤松,正是离京数月、如今携赫赫战功与无上威势归来的宸王——李玄!
他没有穿亲王蟒袍,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色软甲,外罩玄色大氅,风尘仆仆,却不见疲惫,只有一股沉淀下来的、更加内敛却也更加迫人的杀伐之气。眉骨上那道旧疤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清晰,深灰色的眸子如同结了冰的寒潭,扫过紧闭的府门,不带丝毫情绪。
“开门。”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竖起耳朵倾听的王府仆役耳中。
沉重的门栓被迅速拉开,两扇黑漆大门缓缓向内洞开。早已得到消息、恭候在门内的苏晚,带着常嬷嬷、赵擎及一众管事仆从,立于门内甬道两侧,垂首恭迎。
李玄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将马鞭随手丢给迎上前的亲卫,脚步未停,径直走入府门。他的目光在垂首的众人身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了站在最前方、一身王妃常服、妆容得体、神色沉静的苏晚身上。
四目相对。他的眼神深不见底,像一口古井,投下石子也听不见回响。苏晚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那尚未散尽的、属于边关风沙和血腥的气息,以及那股比离京时更加厚重、也更加危险的威压。
“王爷。”苏晚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恭迎王爷凯旋。”
李玄在她面前停住脚步,目光在她低垂的脖颈和沉静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没有伸手扶她,也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淡淡道:“都起来吧。回昭华院说话。”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迈步向内走去。苏晚起身,落后他半步跟上。常嬷嬷和赵擎等人连忙紧随其后。
一路无言。府中下人皆屏息垂手,不敢抬头。只有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单调而沉重地回荡在空旷的庭院和回廊里。
直到踏入昭华院暖阁,摒退了所有闲杂人等,只留常嬷嬷和赵擎在门外听候,那令人窒息的气氛才稍稍松动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
暖阁内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早春的寒意。李玄解下大氅,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紧束的软甲。他没有坐下,而是走到窗边,背对着苏晚,望向窗外庭院里光秃秃的枝桠和阴沉的天色。
“本王不在这些时日,辛苦你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例行公事的客套。
“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苏晚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同样望着他的背影,“王爷在北境建功立业,才是真正的辛劳。”
李玄转过身,深灰色的眸子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京城的事,你都知道了?”
“知道一些。”苏晚点头,“太子谋逆,已被拿下;太子妃……王氏,已于东宫自尽;沈云珠……在安郡王府‘羞愤自尽’。陛下病重,雍王监国。如今王爷携大胜归来,朝野震动。”
她说得简明扼要,将几个月来的腥风血雨浓缩成冰冷的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