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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雪覆寒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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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赵擎回报,消息已“自然”地透给了东宫一名与永嘉郡主府有往来的管事。常嬷嬷也设法,通过一个与沈家旧仆有联系的粗使婆子,将话递到了沈云珠耳中。
苏晚静观其变。
又过了三日,一个惊人的消息在京城权贵圈子里悄悄流传开来:永嘉郡主府昨夜遭了贼,库房被翻得乱七八糟,丢失了不少金银细软。而最令人咋舌的是,郡主珍藏的那支、据说准备献给某位贵人的百年老山参,不翼而飞!
窃案发生在内城郡主府,京兆尹不敢怠慢,立刻派人侦查。然而,贼人手法老道,未留下明显线索。就在京兆尹焦头烂额之际,东宫突然传出消息,太子殿下“偶感风寒”,病情来势汹汹,太医署束手,正需极品老山参入药救命!东宫属官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求购,却苦无佳品。
两件事前后脚发生,时间如此巧合,难免引人遐想。一时间,流言蜚语四起。有说贼人胆大包天,连郡主府都敢偷;有猜测那老山参本就是东宫暗中索要,永嘉郡主不肯,才引来了“贼”;更有甚者,私下议论是否东宫眼见索要不成,干脆自己派人去“取”了回来,只是手段太不讲究,闹出了盗窃案……
永嘉郡主又气又怕,在府中哭闹不休,却也不敢真去东宫质问。东宫那边则矢口否认与盗窃案有关,只全力为太子求药,姿态做足。
这潭水,被彻底搅浑了。
而宸王府昭华院内,苏晚正对着刚刚由南边商队秘密送达、品质上乘的血竭和三七,以及赵擎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同样稳妥送来的一支品相毫不逊色的老山参,露出了李玄离京后,第一个真正轻松些许的笑容。
“王妃,这……”常嬷嬷看着库房中多出来的药材,又是惊讶,又是佩服。
“嬷嬷,将这些药材好生收起来,按太医的方子,给王爷预备着。”苏晚吩咐道,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另外,以本妃的名义,给永嘉郡主送一份压惊的礼,寻常绸缎即可。再……给东宫递个话,就说听闻太子殿下凤体违和,王府中恰有几支年份尚可的老山参,若东宫需要,可随时来取。”
常嬷嬷瞬间明白了苏晚的用意。给永嘉郡主送礼,是表明宸王府与此事无关,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安抚”。给东宫递话,则是将对方一军——你们不是到处求购老山参吗?我这里有,而且愿意给,你们敢不敢要?若不敢要,便是心虚;若要了,那“盗窃”的嫌疑就更洗不清了。
“是,王妃。”常嬷嬷领命,眼中满是叹服。这位年轻的王妃,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连环计,不仅解决了自身的药材危机,还将祸水东引,让东宫和永嘉郡主狗咬狗,自己则置身事外,还趁机敲打了沈云珠。
苏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庭院里已然凋零的枯枝上。
这个冬天,还很长。
但至少,这第一场暗中的交锋,她赢了。
不仅赢了,还让那些躲在暗处窥伺的眼睛,重新掂量了一下宸王府这位年轻王妃的分量。
她轻轻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李玄,你在北境,可还顺利?
京城这盘棋,我会替你,也替我自己,好好下下去。
雪,越下越大了。
腊月里的雪,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场,将宸王府的琉璃瓦和庭院里的太湖石染成一片素白。年关将近,京城各处张灯结彩的喧闹,似乎被这连绵的雪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气氛冲淡了几分。皇帝的病况在太医署含糊其辞的奏报和宫闱深处流出的只言片语中,越发显得沉疴难起。雍王李景恒代为主持的朝会,次数渐少,议的也多是些不急之务。真正紧要的边报、钱粮、人事,似乎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在了某个不上不下的位置,等待着最终的尘埃落定。
宸王府内,却是一番与外间截然不同的、井然有序的忙碌。这是苏晚作为宸王妃掌家的第一个新年,即便李玄远在北境,王府的体面与规制却不能有丝毫马虎。祭祖、祈福、各府年礼往来、府中上下赏赐、除夕宫宴(虽李玄缺席,但王妃仍需按制进宫)……一应事务,千头万绪。
苏晚瘦了些,眼底偶尔可见淡青,但精神却越发凝练,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沉静而坚韧。她将诸事分派得井井有条:常嬷嬷总管内宅年节筹备,赵擎负责外务联络与府邸安全,秋茗冬槿协理她身边琐事并留意内外消息。她自己则坐镇昭华院,批阅账册,裁定事项,接见必须露面的访客,将一座偌大的亲王府,打理得如同精密的仪器,不见慌乱,只闻有条不紊的运转之声。
永嘉郡主府失窃、东宫太子“病重”求参的风波,在苏晚那番绵里藏针的“送礼”和“递话”之后,渐渐沉寂下去。东宫终究没敢来宸王府“求参”,太子李景焕的“风寒”也在太医的“精心调理”下“痊愈”了,只是闭门不出的时候更多了。永嘉郡主吃了个哑巴亏,消停了不少,连带着沈云珠也像被打断了脊梁骨,再没敢往苏晚跟前凑。京城表面的水波之下,暗流似乎暂时寻到了新的平衡,只是这平衡脆弱得如同冰层,不知何时便会崩裂。
腊月廿三,小年。苏晚依制入宫,参加了由皇后主持的、规模较小的内宫祭祀和赐宴。皇后气色比赏梅宴时更差了些,强撑着主持完仪式,便显露出掩不住的疲态。太子妃王氏侍立在侧,低眉顺眼,几乎像个影子。雍王妃倒是活跃,言笑晏晏,周到地照顾着几位太妃和年长的王妃,隐隐有代行皇后部分职责之势。苏晚冷眼旁观,心中了然。皇帝病重,皇后心力交瘁,后宫乃至与内宫关联紧密的命妇圈子,权力的天平也在无声倾斜。
宴席上,她依旧是最受瞩目的那一个。宸王妃,年轻,貌美,丈夫是如今朝中最有权势也最神秘的皇子,本人又在李玄离京后展现了不俗的治家手腕和应对风波的能力。探究的,评估的,羡慕的,忌惮的……种种目光交织成网。苏晚泰然处之,举止合度,言语谨慎,既不过分亲近谁,也不刻意疏远谁,将自己牢牢固定在“宸王妃”这个位置上,如同棋盘上一颗稳固而难以撼动的棋子。
只是在赐宴结束后,准备登车回府时,一位面生的、穿着普通宫人服饰的中年姑姑,悄悄塞给了随行的常嬷嬷一个极小的、沉甸甸的锦囊,低声道:“太子妃娘娘让交给宸王妃,说是……故人一点心意,愿王妃岁岁平安。”
常嬷嬷将锦囊带回昭华院,呈给苏晚。锦囊是普通的宫缎所制,里面没有只言片语,只有一块触手温润、雕工极其简洁却古意盎然的羊脂白玉佩,玉质极佳,一看便非凡品。玉佩的样式,并非时下流行的繁复花样,倒像是有些年头的旧物。
太子妃王氏的“故人心意”?苏晚拈着那块微凉的玉佩,沉吟不语。王氏与她,何来“故人”之说?若说关联,无非是都与东宫有牵扯,且境遇都有些身不由己的尴尬。这块玉佩,是示好?是求助?还是……某种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