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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翟衣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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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次日,依制入宫谢恩。
天光未明,昭华院内已灯火通明。秋茗和冬槿伺候苏晚起身,换上亲王正妃规制的朝服。胭脂红云纹翟衣,深青丝织纁色镶边,配以珠翠九龙四凤冠,比昨日的嫁衣更显庄重威严,也更为沉重。苏晚任由她们摆布,眉眼低垂,神情平静无波,仿佛昨日那场盛大而冰冷的婚礼,不过是按部就班走过的一场仪典。
李玄早已在外间等候。他亦换上了亲王朝服,玄色为底,金线绣蟒,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只是面色比平日更显冷峻,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连满室辉煌的灯火也化不开分毫。
两人相见,无话。李玄只略一点头,便率先向外走去。苏晚落后半步跟上。晨风凛冽,吹拂着朝服上冰凉的织金绣线。
马车一路驶向宫城。车厢内气氛凝滞,李玄闭目养神,苏晚也眼观鼻鼻观心。直到宫门前,李玄才睁开眼,深灰色的眸子瞥了她一眼,声音平淡无波:“御前谨言,依礼而行。”
“臣妾明白。”苏晚垂首应道。
皇帝并未在宣政殿召见他们,而是在日常起居的养心殿偏殿。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药味。皇帝李晟半靠在暖榻上,身上盖着明黄锦被,面容比上次宣政殿相见时更显清癯,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锐利,缓缓扫过行礼问安的儿子和新妇。
“都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久病的疲惫,“玄儿,新妇看着是个稳重的。成了家,便该更知分寸,为朝廷分忧。”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李玄躬身应答,语气恭敬。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苏晚身上:“沈氏,你既入皇家,便是宸王府主母。当恪守妇道,相夫教子,辅佐宸王,为皇家开枝散叶。”
“臣妾定当谨记陛下圣训,恪尽本分。”苏晚再次行礼,声音清越,姿态恭顺。
皇帝似乎倦了,挥了挥手:“行了,心意朕知道了。赏。”一旁的内侍监捧上早已备好的赏赐,无非是些珠玉绸缎,例行公事。
谢恩毕,退出养心殿。整个过程短暂而刻板,皇帝甚至未曾多问一句“新婚可好”,李玄也未流露出半分新婚的喜悦或对新妇的关切。一切都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冰冷的规矩中进行。
走出养心殿,穿过长长的宫道,苏晚一直维持着端庄的步态和表情。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车厢门帘落下,她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挺直的背脊微微放松。
“父皇的病,比看上去更重。”李玄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低沉。
苏晚心头微凛,侧目看向他。李玄依旧闭着眼,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她传递某种信息。
“太医署束手无策,丹药石散也不过是勉强维持。”他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雍王如今,算是半个监国。”
苏晚垂下眼帘,没有接话。皇帝病重,雍王监国,太子闭门……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权力的真空已经出现,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李玄此时说这些,是在提醒她局势的严峻,还是在暗示什么?
“王府内院,交给你了。”李玄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依旧没什么温度,“常嬷嬷会协助你。该管的管,不该碰的,别伸手。”
这是正式将内院之权交付,但也划定了明确的界限。
“是,王爷。”苏晚应道。
回到王府,李玄径直去了外书房。苏晚则在常嬷嬷的陪同下,开始正式接手内院事务。
昭华院是正院,也是王妃居所,自有管事仆妇。但整个王府内院,还包括各处院落、库房、厨房、针线、浆洗、园林等诸多繁杂事项,仆役数百。常嬷嬷带着厚厚的册簿,一项项与她交接,介绍各处管事,讲解历年惯例。
苏晚听得仔细,问得也少,多数时候只是点头,偶尔在关键处询问一两句,点到即止。她深知自己初来乍到,根基全无,骤然揽权只会引人忌惮,处处掣肘。李玄将内院交给她,未必是信任,更可能是一种试探,或者,仅仅是因为需要一个名义上的管理者,而他本人无暇或不屑于理会这些琐事。
她不急。权柄需要慢慢握紧,人心也需要慢慢收拢。眼下最重要的是熟悉,是观察。
接手内院的第一件事,便是处理昨日大婚的各项后续。赏赐入库,宴席撤换,宾客礼单核对,府中仆役的赏钱发放……事情琐碎繁杂,却也是了解王府人事、物资、往来关系的好机会。苏晚处理得有条不紊,遇有不明或存疑之处,便请教常嬷嬷,或翻阅旧例,绝不擅专。赏罚分明,账目清晰,几日下来,倒也未见大的纰漏,底下人见她虽年轻,行事却稳重有度,不骄不躁,渐渐收起了几分最初的观望和轻视。
这日午后,苏晚正在昭华院东暖阁查看近月的厨房采买账目,冬槿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迟疑,低声道:“王妃,侧门递进来一个帖子,还有……一篮子东西。”
“帖子?”苏晚放下账册。她入府以来,除了雍王那次,并无外人拜会。
冬槿将一张素色洒金笺和一个小巧的竹篮呈上。帖子落款是“周氏婉儿”,字迹细弱颤抖:“罪女周婉儿,遥叩王妃殿下金安。家门不幸,累及自身,自知无颜面见贵人。然昔日蒙王妃(苏晚)不弃,引为知音,恩情难忘。今孑然一身,身无长物,唯有亲手所制栗糕数枚,滋味粗陋,聊表寸心,万望王妃不弃。此生恐难再见,唯愿王妃凤体安康,福泽绵长。罪女婉儿再拜。”
竹篮里,是几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还带着微温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与她初入周府时,周婉儿派人送去客栈的一模一样。
苏晚拿着帖子的手,微微一顿。周家已倒,周婉儿作为罪官之女,虽未被没入官奴(或许是因李玄暗中操作?),但也定然处境艰难。她竟还能记得昔日“苏姐姐”的喜好,设法送来这篮栗糕……
常嬷嬷在一旁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王妃,周家如今是戴罪之身,周氏女私下传递物品入府,恐有不妥。这栗糕……”
苏晚沉默了片刻,将帖子轻轻放在桌上,拿起一块栗糕,掰开一小块,放入口中。甜糯温软,桂香清雅,还是那个味道。只是如今尝来,却多了几分物是人非的苦涩。
“味道尚可。”她淡淡道,将剩下的半块放下,用手帕擦了擦指尖,“周婉儿……也算是个念旧情的。她如今在何处?”
常嬷嬷答道:“回王妃,周家女眷未被没官,但家产抄没,她如今应是寄居在某处远亲家中,具体情况,奴婢需去查问。”
“不必了。”苏晚摆摆手,“既然送来了,便收下吧。回一份等值的寻常点心料子给她,就说……本妃谢她记挂。其他的,不必多说。”
“是。”常嬷嬷应下,心中却对这位新王妃的处置有了新的评估。既不显得绝情,也未曾逾越规矩招惹麻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另外,”苏晚拿起那本厨房账册,指着其中一项,“这个月采买鲜果的开支,比上月多了三成,但各房份例并未增加。去问问采买上的管事,是何缘故。还有,针线房报上来损耗的杭绸,数目也有些不对,让她们重新核对了再报。”
她的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常嬷嬷心中一凛,连忙应下。这位王妃,看着不声不响,心里却明镜似的,才开始理账,便已抓住了几处关节。
处理完这些,已是日头偏西。苏晚揉了揉有些酸涩的额角,走到窗边。庭院里几株晚菊开得正好,金灿灿的,在秋阳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