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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幕 第十幕 ...

  •   花和七年,七月初三,小暑刚过。

      连日的阴雨总算歇了,天光破开云层,懒洋洋地洒在紫宸殿的琉璃瓦上,将檐角的铜铃晒得暖融融的。菡萏池的荷花谢了大半,只余下零星几朵残红,垂着头颅立在枯槁的荷叶间,风一吹,便有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飘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浅淡的涟漪。

      锦瑟端坐在水榭的竹榻上,手里捧着一卷《葬花吟》,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苏宁瑶说这是前朝才女的手笔,特意从藏书阁寻来给她解闷的。只是今日读来,却总觉得字里行间的愁绪,竟与这池中的残荷隐隐相合,让人无端生出几分怅然。她抬手捻起一片飘落在书页上的荷花瓣,指尖微凉,那花瓣蔫蔫的,像极了深宫里那些熬干了心气的人。

      檐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沈青禾带着哭腔的嚷嚷,打破了这水榭的宁静。

      “贵妃姐姐!贵妃姐姐!出事了!”

      锦瑟抬眸,便见沈青禾提着裙摆跑过来,藕荷色的宫装沾了泥点,双丫髻散乱了大半,一支簪子歪歪斜斜地挂在发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双哭红的兔子眼,看得锦瑟心头一紧。

      “慢点跑,仔细摔着。”锦瑟连忙放下书卷起身,伸手稳稳扶住她踉跄的身子,又抬手替她理了理散乱的发髻,指尖擦过她湿润的脸颊,柔声问道,“这是怎么了?瞧你,哭成个小花猫了。”

      沈青禾扑进她怀里,抽抽搭搭地哭了半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打嗝,才哽咽着说道:“有人死了……出了人命……御花园的锦鲤池,溺亡了一个宫女……我……我去瞧了,她漂在水里…”

      锦瑟的指尖微微一顿。

      深宫之中,人命如草芥,宫女太监失足落水,原是寻常事。只是瞧着沈青禾这般惊惶失措的模样,想来这桩事,定不简单。

      她扶着沈青禾在石凳上坐下,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又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泪痕:“慢慢说,是哪个宫的宫女?怎么会落水的?”

      沈青禾喝了口水,压下喉头的哽咽,声音依旧带着颤音,握着杯子的手还在发抖:“是……是慈宁宫的宫女,名叫春桃。今日清晨,洒扫的太监发现她漂在锦鲤池里,人早就没气了……”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锦瑟,压低了声音:“我听御花园的小太监说,春桃落水的时候,衣衫是整齐的,发髻也没乱,根本不像是失足……倒像是……像是给人推的…”

      锦瑟眸色微动,却并未接话,只是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沈青禾见她不语,又急急地补充道,语速快得像炒豆子:“还有更吓人的!方才我去御膳房买桂花糕,听见两个太监躲在假山后面偷偷议论,说春桃死之前,曾和一个人见过面……”

      “谁?”锦瑟终于开口,声音清泠,稳而缓,不急不慢。

      “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太监,李德全。”沈青禾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贴在锦瑟的耳边,热气拂过锦瑟的耳廓,“他们说,春桃和李德全走得很近,宫里早就有闲话了,只是没人敢说……昨日傍晚,还有人瞧见他们在锦鲤池边说话,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春桃还哭了……”

      锦瑟握着茶杯的指尖,倏然收紧,指节泛白。

      宫女与太监。

      这深宫之中,最见不得光的,便是这样的情分。他们都是被踩在底层的人,凑在一起相互取暖,原是常事。只是这般的痴缠,素来见不得天日,一旦被撞破,便是死路一条。

      “可有证据?”锦瑟缓缓问道,目光落在池中的残荷上。

      沈青禾摇了摇头,眼眶又红了,豆大的泪珠砸在手背上:“没有……李德全今日一早便不见了踪影,有人说他告假出宫了,也有人说他畏罪潜逃了……太后那边压得紧,不许人议论,还说春桃是自己失足落水的,谁要是敢乱嚼舌根,就拖下去杖毙……”

      她说着,又忍不住掉眼泪,小手攥着锦瑟的衣袖,湿漉漉的:“我见过春桃姐姐的,她人很好,上个月还偷偷塞给我一串糖葫芦,说我笑起来像她老家的妹妹……她那么好的人,怎么会自己寻短见呢……”

      锦瑟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头微微发酸。这宫里的事,从来都是这般,看似平静的水面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痴缠与冤屈。她抬手,轻轻拍着沈青禾的背,柔声安慰道:“别哭了,或许……事情并非我们想的那样。”

      话虽如此,她的心头却已泛起了疑云。

      春桃与李德全,究竟是何关系?昨日傍晚的争吵,又是为了什么?李德全的失踪,是畏罪潜逃,还是另有隐情?

      她指尖在袖中轻轻掐算,唯有一丝清晰的预兆浮上心头——这桩命案的背后,没有阴谋诡计,只有一段见不得光的痴缠,和一个被皇权碾碎的结局。

      正思忖间,锦书缓步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食盒,见沈青禾哭红了眼,不由得愣了愣,脚步放轻了些:“青禾姑娘这是怎么了?哭成这样。”

      沈青禾摇了摇头,连忙擦干眼泪,挤出一个笑:“没事,就是听了春桃姐姐的事,心里难受…”

      锦书了然,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点心——桂花糕、豌豆黄、杏仁酥,都是沈青禾爱吃的甜口。“这是皇后娘娘让小厨房做的,”锦书的声音压得极低,凑近锦瑟说道,“娘娘听说了锦鲤池的事,特意叮嘱,不让您掺和进去。太后那边今日遣了三拨人来紫宸殿打探,娘娘都挡回去了,还说,若是青禾姑娘吓着了,便留在偏殿住几日。”

      沈青禾看着食盒里的桂花糕,眼眶又红了,却还是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甜腻的滋味漫开,却压不住喉头的涩意。

      锦瑟抬眸看向锦书,眸光微动:“皇后娘娘,可知道李德全的事?”

      锦书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几乎细不可闻:“知道。娘娘暗中让人查了,李德全并非畏罪潜逃。昨夜子时,有人瞧见他在宫门口,被几个黑衣人掳走了,瞧着像是太后的人。还有,”锦书顿了顿,看了一眼沈青禾,才继续道,“太后前些日子刚因祭天大典的事颜面受损,断容不得慈宁宫再出宫女与太监暗通曲款的丑闻,春桃的尸身,天不亮就被草草抬去城外荒地埋了,连验尸都未曾验过。”

      按规矩,宫中有人意外殒命,是要报给大理寺的,可这次……太后直接压了下来。

      锦瑟的心,倏然沉了下去。

      掳走?

      若是李德全当真杀了春桃,大可一走了之,何必让太后费心费力地派人掳走?若是他没有杀人,那春桃的死,便更蹊跷了。

      锦书见她蹙眉,又道:“还有一件事,奴婢觉得蹊跷。春桃的枕边,放着一支银簪,是李德全攒了三个月月钱,托人出宫买的。”

      锦瑟忽然想起,昨夜推演时,卦象中曾闪过一幅画面——锦鲤池边,月光惨淡,一个宫女与一个太监相拥而泣,宫女手中捏着一支银簪,太监的手里,攥着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

      那帕子,她认得。沈青禾说过,春桃最宝贝的,便是那方帕子,说是心上人送的,她还拿给沈青禾看过,帕角绣着小小的“桃”字。

      原来,所谓的争吵,不过是痴缠到了尽头的诀别。或许是春桃想求一个名分,或许是李德全劝她放手,终究是话不投机,红了眼眶。

      这场蹊跷,不过是深宫之中,一段见不得光的情愫的悲歌。太后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皇家的体面。春桃必须死,李德全必须消失,这样,所有的闲话,才会跟着一起埋进深宫里。

      锦瑟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沈青禾的头发,指尖带着暖意:“别想了,吃点心吧。这宫里的事,我们管不了,也不必管。”

      沈青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地啃着桂花糕,眼泪掉在糕上,甜中带咸。

      锦书看着锦瑟,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知道,娘娘心里通透,只是不愿惹祸上身。

      水榭外,阳光渐渐浓烈,将池中的残荷照得透亮。一阵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飘在水面上,像极了那些被淹没在深宫之中的,无人知晓的心事。

      没有人知道,春桃与李德全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李德全是生是死。

      这场闹剧,终究会像池中的涟漪一般,渐渐散去,再无痕迹。

      唯有那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那支攒了三个月月钱买的银簪,和那段见不得光的爱恋,会永远埋在这红墙之内,伴着荷香,岁岁年年。

      锦瑟望着池中的碎影,眸色清湛,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她抬手,轻轻握住沈青禾冰凉的小手,将她的手拢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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