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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幕 ...

  •   花和二年,春深。

      皇城根下的柳絮飘得正盛,如烟似雾。那一日,朱雀门大开,十里红妆映亮了半座帝都,丞相府的嫡女苏宁瑶,着一身正红金绣龙凤礼服,乘凤辇入宫,受封淑妃。

      凤辇行至紫宸殿外,宫人掀帘,一双云纹绣鞋先落了地,鞋尖缀着的东珠随步履轻颤。而后,苏宁瑶才缓缓抬眸,自辇中走出。

      她生得一副极明艳的容貌,眉峰是远山含黛的俏,眼尾却带着三分凌厉的挑,一双丹凤眼浸在春光里,瞳仁黑亮如墨,偏生眼尾晕着点绯红,似醉非醉,竟叫那凌厉添了几分勾人的柔。一身正红礼服穿在她身上,竟压得住那灼目的艳,只衬得她身姿窈窕,步履从容,步步生莲间,自有一股睥睨众生的气度。

      宫人俯首,百官侧目,连檐角的铜铃都似失了声响。

      谁也不曾知晓,这位淑妃娘娘,原是来自异世的魂魄。

      入宫三日后,夜色沉沉时,皇帝带着酒意闯入,却见苏宁瑶端坐于窗前,手中握着一卷《大璃律》,烛火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却无半分娇羞之态。

      皇帝醉眼朦胧,伸手便要去揽她的腰。苏宁瑶侧身避开,眸光冷得似淬了冰,她抬眼看向皇帝,那双眼明明极美,此刻却锐利如刀:“陛下,臣女虽入后宫,却也知礼义廉耻。”

      皇帝被扫了兴致,恼羞成怒,抬臂便要动手,却被苏宁瑶反手扣住手腕,力道之大,竟让他动弹不得。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彻骨的寒:“陛下是想逼臣女获罪于这深宫吗?”

      皇帝愣住,这女子,似一朵带刺的玫瑰,美得逼人,却也扎得人疼。

      而后的两年,苏宁瑶在后宫步步为营。她善谋略,知进退,更知晓朝堂上的波谲云诡。因皇帝无能,太后参政把持大局,欲将权力缓缓交予皇帝,却又忌惮丞相势力。苏宁瑶便借着太后的势,平衡朝堂,暗中培养自己的力量。她从不屑于后宫女子的争风吃醋,只一心盯着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之巅。

      她的美,也在这两年里愈发夺目。褪去了初入宫时的青涩,添了几分执掌风云的威仪。素日里常着一身明黄织金凤纹宫装,裙摆扫过地面时,百凤似要振翅欲飞。发髻高挽,簪一支嵌宝七尾凤钗,凤首衔着的东珠流苏垂在颊边,行走时流苏轻晃,映得她眉眼如画,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花和四年元月,天降祥瑞。钦天监奏报,紫微星旁现七彩霞光,乃国之吉兆。太后只好顺势下旨,晋淑妃苏宁瑶为皇后,执掌凤印,统摄六宫。

      册封大典那日,帝都万人空巷。苏宁瑶身着皇后朝服,立于太和殿上,接受百官朝拜。阳光倾洒在她身上,凤冠上的九凤朝阳纹熠熠生辉,她抬眸望向下方,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龙椅上那个面色阴沉的皇帝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里,有不屑,有嘲讽,亦有掌控一切的沉稳。

      “璃光皇后”——这是百姓赠予她的名号。因册封那日的霞光,更因她这两年的光芒万丈,竟似要将整个璃国的晦暗都照亮。

      自此,皇后协理朝堂政务,丞相府在朝中声望日隆,皇帝于政事上多倚重皇后与丞相,就连太后也轻易动不得她。朝堂之上,分为三派:皇后党羽势大又有九王爷的暗暗投靠,太后势力依旧盘根错节,背后有六、七两位王爷支持,其次是以八王爷为首的中立派。

      偌大的璃国,暗流涌动,风雨欲来。

      也是在这一年的元月,太尉府门前,收留了一个流浪的女孩。

      女孩约莫十岁光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却生得极干净。她站在太尉府的台阶下,仰着头看那朱红大门,眉眼清绝,似不染半分凡尘。她的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五官精致得像画中走出来的仙子,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如秋水,望过来时,竟让人觉得心都静了。

      太尉蹲下身,看着她冻得稍稍发紫的小脸,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爹娘呢?”

      女孩摇了摇头,声音清泠如泉水:“我没有名字,也没有爹娘。”

      太尉叹了口气,心下不忍:“那,便随我回府吧。以后,你就叫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太尉府中,本有一女,名唤晚琴,年方十一。初见锦瑟时,晚琴比她还要高出小半头,梳着双丫髻,蹦蹦跳跳地跑到她面前,笑着说:“以后,你就是我妹妹啦!”

      锦瑟看着她,眉眼弯了弯,露出一抹极浅的笑。那笑容极淡,却似春风拂过湖面,漾起层层涟漪,又隐隐有种久别重逢之感。

      花和六年,钦天监国师夜观星象,顿觉不安。他急忙上奏太后与皇后,言紫微星黯淡,荧惑守心,乃不详之兆。唯有寻得一女,其右腕生有金星之印,伴辅君王,才可解此困厄。

      旨意一下,举国搜寻。最终,矛头指向了太尉府。其一,有流言称太尉收养过一女,其样貌宛若天宫谪仙,被太尉视若己出;其二,便是太尉手里的一部分兵权,他一向是中立派,借着这次国师预言,如若将其女儿收入宫中拉拢党羽,那便是强大的一颗棋子。

      太尉有两女,长女晚琴,年十四,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次女锦瑟,乃是收养的孤女,年岁不详。

      太尉府的庭院里,梧桐叶簌簌落下。锦瑟站在廊下,看着晚琴蹦蹦跳跳地跑过,手腕上,一枚淡金色的星印若隐若现。

      那是原属于锦瑟的东西。她本名江雨璃,是天宫皇后的一名宫女,因打碎了承露盏被贬下凡,三年前初入凡尘,她为报太尉收留之恩,将天宫赐予她的金星之印,悄悄渡给了晚琴。此印具长寿辟邪之效,更能护佑良缘善终。渡印那日,她耗损半数仙力,还因此病倒了一些时日,她指尖抚过晚琴腕间时,曾低声叮嘱:“此印现世,或引祸端,切记谨藏。”

      而锦瑟自己,为了隐藏容貌的夺目,常年以术法敛去光华。她将自己的美敛去三分,只留得清清淡淡的模样,寻常人见了,只觉清秀。只是这术法需得凝神维持,一旦意识涣散,便会失效。

      下凡前,她在天宫之中,曾两次推演过自己的命运。第一世,她会入宫母仪天下,解璃光之困厄。第二世她让晚琴入宫为后,自己在宫外辅佐,卦象亦是平顺。

      可如今,卦象却乱了。

      那个横空出世的“璃光皇后”,她竟半点也算不到来历。

      难道,是因为她已下凡,天命有变,世间因果,便再也无从知晓了吗?

      晚风拂过,锦瑟抬手抚上自己光洁如玉的右腕,望着天边的晚霞,眸光微颤。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九重天宫之上,瑶光凤仪殿里的记忆,被天宫皇后用一道无形的屏障封印着。她只记得自己因打碎了承露盏被贬下凡,却忘了,那承露盏,是皇后亲口令她取来,在她面前亲手摔碎。

      更忘了,被囚于静阁(天宫关押宫女的地方)的那一日,皇后曾亲自来看她。那天的静阁,皇后身着华服,立于阁外,看着她的眼神复杂难辨。她抬手,将一枚金星之印印在她的右腕上,又将原属雨璃母亲的推演之力渡给她。自始至终,皇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了她许久,而后转身离去。

      花和七年,秋。

      一道懿旨,自宫中飞出,直达太尉府。

      奉天承运,太后懿旨:太尉次女锦瑟,容止端雅,命格贵重,特选入宫中,册为贵妃,钦此。

      旨意下达的那一日,锦瑟站在庭院里,梧桐叶落在她的发间。她望着那明黄的懿旨,心中生疑却也不动声色。

      疑问与谜题太多,且不说在她的推演中,进宫封的是后,而非贵妃,纵使是现在有了皇后,那下旨的人应是皇帝,怎的变成了太后?

      送亲的轿子,在帝都的街巷里拐了又拐,绕过了繁华的宫道,最终,竟停在了一处偏僻的宫苑前。

      这里,是冷宫。

      锦瑟坐在轿中,心下愈发迷茫。这与她推演的一切,都截然不同。她指尖掐诀,欲算前路,却是虚虚实实,看不真切。

      宫人掀开轿帘,伸手扶她下轿。踏入那座偏殿时,锦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殿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红烛高燃,映得满室通红。

      她被扶着坐在床边,头上的红盖头被轻轻放下。眼前一片赤红,隔绝了所有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从黄昏到深夜,殿内始终静悄悄的,只有红烛燃烧的噼啪声。

      锦瑟端坐不动,她能察觉到,殿外守着的宫人,气息沉稳,绝非寻常洒扫的杂役——分明是谁人麾下的亲信护卫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终于被推开。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从容,踩在红砖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锦瑟的心,猛地一跳。

      那脚步声,不似男子的沉重,反倒带着女子的轻盈。

      红盖头被轻轻掀起。

      锦瑟抬眸,撞入一双熟悉的丹凤眼。

      眼前的女子,身着明黄凤袍,发髻高挽,凤钗流光溢彩。她的容貌明艳夺目,眉眼间带着三分威严,七分凌厉,却又在看向她时,眸光柔和了些许。

      是璃光皇后,苏宁瑶。

      锦瑟心头巨震,连忙起身,屈膝行跪礼:“臣妾锦瑟,参见皇后娘娘。”

      苏宁瑶看着她,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腰间垂落的玉佩流苏,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传闻里将太尉府的这位二姑娘夸得天花乱坠,说是什么倾城绝色,举世无双,今日一见,却不过是个清秀佳人罢了。

      嘴角微挑,不过苏宁瑶来这里可不只是为了一睹这位二小姐的芳容,她费尽心思将其安置到冷宫,除了让其避免落入太后之手,更重要的是他父亲手中的兵权。

      苏宁瑶伸出手,轻轻抬起锦瑟的下巴,指尖微凉,触得锦瑟微微一颤,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久闻太尉的二女儿天生丽质,秀气兰芳,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嗅着檀香的气息,竟生出了几分松散:

      “Nothing more than that.”

      话落,苏宁瑶自己先怔了怔。她骤然警醒,飞快扫视殿内——门窗紧闭,守在外间的亲信护卫皆是心腹,断无偷听之虞。

      殿内的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锦瑟的瞳孔微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瞬。

      她自幼便继承了母亲的推演之力,纵使入世后记忆被封,那些藏在血脉里的语言天赋却从未消散。三界万族的语系她皆有涉猎。

      而眼前这位璃光皇后,竟通晓那些来自未来异世的词句——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心头堆积多年的迷雾。

      难怪她算不到这位皇后的命格,难怪天命会生出如此变数。

      锦瑟垂落的睫羽微微颤抖着,方才的迷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清明。她抬眸,目光直直地撞进苏宁瑶的眼底,那双清冽如秋水的眸子里,飞快掠过一丝算计,随即,她启唇,用稍稍有些别扭的英文轻声回道:“Appearances can be deceiving.”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苏宁瑶的指尖猛地一颤,握着锦瑟下巴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几分。她猛地眯起那双丹凤眼,眸子里的漫不经心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惊与探究。

      ‘这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语言。

      眼前这个看似清秀无害的少女,竟也懂?

      难道,她和自己一样,是来自未来的穿越者?’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疯草般疯狂滋长。苏宁瑶看着锦瑟的眼神彻底变了,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惊疑,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欣喜。她收回手,指尖摩挲着方才触碰到的细腻肌肤,唇角的笑意终于染上了几分真切:“倒是孤看走了眼。”

      锦瑟垂眸,掩去眼底的流光,语气平淡:“娘娘说笑了。”

      “长夜漫漫,孤与你,何妨饮一杯?”苏宁瑶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酒壶斟了两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红烛的映照下泛着潋滟的光,酒香清冽,却隐隐透着一丝异香。苏宁瑶将其中一杯递给锦瑟,这一次,语气里没了之前的疏离,多了几分坦诚。

      锦瑟起身接过酒杯,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心中已是百转千回。

      两人相对而坐,红烛摇曳,映得满室暖红。这一次,苏宁瑶没了半分皇后的架子,她望着锦瑟,像是望着久别重逢的故人,将那些压在心底的秘密,尽数倾吐而出。她说起自己是重点大学的研究生,熬夜赶论文猝死后,一睁眼便成了璃国丞相的嫡女;说起入宫那日险些被皇帝欺辱,她是如何以身相搏,护住了自己的清白;说起这两年勾心斗角,从淑妃到皇后,她握着的从来都不是情爱,而是权力。

      她说起高楼大厦,说起车水马龙,说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属于现代的烟火人间。语气里,有怀念,有怅然,更有几分无人能懂的孤独。

      锦瑟静静听着,偶尔抬眸看她。烛光映在苏宁瑶明艳的脸上,竟让她那份凌厉的美,柔和了几分。她偶尔会应和几句,或是用英文,或是用带着几分现代气息的词句,每一次开口,都让苏宁瑶心中的那份认定,愈发笃定。

      酒过三巡,苏宁瑶脸颊泛红,眸光迷离,她举起酒杯,眼中闪着光:“你我一见如故,不如结为金兰,以姐妹相称?往后这深宫之中,也好有个照应。”

      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在这异世的深宫,能遇到一个“同类”,是何其幸运。

      锦瑟垂眸一笑,举起酒杯,声音清泠如泉,尾音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暖意:“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两人举杯,交杯换盏,饮尽了杯中酒。酒液清冽甘甜,入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

      一炷香的时间,悄然流逝。

      锦瑟只觉浑身燥热,意识渐渐涣散,维持敛容的术法,也慢慢崩解。敛去的三分绝色,也缓缓绽放。烛光之下,她的容颜惊绝尘世,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清绝,唇瓣嫣红,一双眸子水光潋滟,似含着一汪秋水,那份干净纯粹的美,与苏宁瑶的明艳张扬截然不同,却同样的,让人移不开眼。

      苏宁瑶望着她,喉咙微微滚动,眸色也渐渐变得迷离。酒意与药力交织,让她浑身燥热难耐,眼前人的容颜,在烛光下愈发清晰,也愈发诱人。她只当是遇到了同类,心头的信任与亲近,如潮水般漫溢而出。

      殿内的红烛,烧得愈发炽烈,烛火跳动,映得两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

      翌日,晨光熹微。

      锦瑟悠悠转醒,头痛欲裂。

      她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床帐,身边却早已没了人影。

      昨夜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涌上心头。交杯酒,姐妹义结金兰,还有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试探与亲近交织的气息。

      锦瑟撑着身子坐起,指尖触到枕边的一枚凤钗。那是苏宁瑶的凤钗,做工精致,凤首衔着的东珠,莹润生辉。钗柄处,还留着一丝淡淡的、属于皇后的龙涎香。

      她拿起凤钗,眸光微沉。

      昨夜的酒,定然有问题。还有那檀香。

      锦瑟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敛容之术不知何时已经恢复,容颜又变回了那清清淡淡的模样。晨光透过窗棂,落在腕间,暖意融融。

      窗外,传来宫人扫地的声音。

      锦瑟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心中的疑惑,愈发清冷。

      皇后将她安置在冷宫,是为了护她,还是为了囚她?昨夜的亲近,是真心,还是另一场算计?

      而她与苏宁瑶的纠葛,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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