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墙根三寸土 ...
-
第二天早晨,曾晚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易地图。
以宿舍楼为原点,标出了第一个标记的位置,楼门内墙角;然后是她昨天在小道红砖墙上发现的第二个,她用尺子量了比例,两点之间大约相隔两百米,连线方向是东北偏东。
和梦里槐树刻痕的朝向一致,她把地图拍了照,发给守夜人。
守夜人很快回复:“继续找。如果标记是镜像对应,现实里应该还有第三个点,形成三角。”
曾晚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纸页。
三角。
她在网上搜过“三角标记”的民间含义,结果很杂:有说是家族地界标记,有说是某种秘密结社的联络暗号,也有说是风水上的“锁气”布局。
都太玄了,她更愿意相信这只是巧合,但两个巧合,还能叫巧合吗?
上午的课结束后,她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绕到图书馆后面,那里有一排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仓库,红砖墙已经斑驳得厉害。
她沿着仓库外墙慢慢走,眼睛扫过每一寸墙面。
砖缝间的白色水泥有些已经脱落,露出里面暗红的砖块,爬山虎的枯藤像一张网,紧紧扒在墙上,秋天了,叶子大部分掉了,只剩下褐色的茎蔓。
走了大概五十米,她停下来。
在离地约半人高的位置,一块砖的角缺了一块,露出里面的孔洞,而在那块砖上方。
第三个点。
曾晚拿出手机拍照,打开地图,标上位置,三个点连起来,果然是个钝角三角形,最远的那个点就是仓库这里。
她站在那儿,看着墙上的痕迹。
风很大,吹得枯藤哗哗作响,远处有学生在打球,喊叫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现实的声音。
可这三个标记,像三根钉子,把另一个世界钉进了现实里,她站了很久,直到手指被风吹得发僵,才转身离开。
下午她没课,她坐在宿舍里,把三张标记照片并排放在电脑屏幕上,看了又看。
然后她打开绘图软件,把三个点精确标在校园平面图上,连成三角形,三角形覆盖的区域包括:她的宿舍楼、一条小道、图书馆后仓库,还有一片小树林和半个篮球场。
没什么特别的。
她记得槐树上的刻痕,朝向东北偏东,放在现实里,正好指向三角形的一个顶点:仓库。
她拿起手机,给守夜人发消息:“三个点找到了,连起来是个三角。槐树刻痕指向其中一个顶点。”
守夜人:“顶点位置有什么?”
“一座旧仓库。八十年代建的。”
“仓库之前是什么?”
曾晚愣住了,她不知道。
她打字:“我查查。”
她去学校档案馆网站,找校园历史变迁图,费了番功夫,终于找到一张1975年的校园平面图,那时候仓库的位置还是一片空地,标着“预留用地”,再往前,1960年的图上,那里是一片平房,标注是“教工家属区”。
更早的,1952年建校初期的图,那里是一片荒地,旁边有小字备注:“原有民宅数间,已拆。”
民宅。
曾晚放大那张图,民宅的位置用简单的方块表示,没有详细结构,但在方块旁边,有个小小的符号。和槐树上的刻痕几乎一样。
她心脏猛跳,截图,发给守夜人。
这次等得久一些。大概十分钟后,回复来了:
“1952年地图上的那个符号,是测绘标记,表示‘此处有特殊地物需注意’。可能是古树,也可能是井、碑、祠堂之类的东西。”
曾晚打字:“所以那里原来可能有一棵槐树?”
“或者别的什么。但肯定不是普通的民宅。”
“我要去仓库那里挖挖看吗?”
“不。先查清楚。晚上门开时,仔细看槐树东北方向墙根。如果现实里仓库位置对应梦里的墙根,那程远藏的东西,可能就在现实里的仓库地下。”
曾晚盯着这段话,手指收紧。
现实和梦境的对应,比她想的更直接。
傍晚,她吃过饭,又去了仓库那边一趟。这次她带了卷尺,测量了离地面的高度、裂缝的长度和间距。
数据记在本子上。
天快黑时,她绕着仓库走了一圈,仓库是长方形的水泥建筑,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锈蚀的铁门,用粗铁链锁着,门口堆着些废弃的课桌椅,落满了灰,她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从门缝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墙根下是水泥地,有裂缝,长着杂草,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冰凉,粗糙。
墙根三寸土。
如果真有什么东西埋在这里,也得挖开水泥才能知道。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宿舍,叶梓正在试新买的外套。
“你看这个颜色怎么样?”叶梓转了个圈。
“挺好的。”曾晚说。
“你下午去哪儿了?我找你吃晚饭没找到。”
“去图书馆了。”
“论文有进展吗?”
“有一点。”
曾晚脱了外套,去洗手。水流冲过手指,把刚才摸地面沾上的灰土冲掉。
晚上十点,她洗漱完躺下,叶梓还在下面刷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专注的脸。
“叶梓。”曾晚忽然说。
“嗯?”
“如果你知道一个秘密,一个可能改变你对世界看法的秘密,你会去揭开吗?”
叶梓抬起头:“那得看是什么秘密了。要是知道了会睡不着觉,那还不如不知道。”
“但如果那个秘密一直在那里,你不去揭,它也会慢慢渗进你的生活里呢?”
叶梓想了想:“那就揭呗。长痛不如短痛。”
曾晚没说话。
“你怎么老问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叶梓放下手机,“是不是真该去看看心理老师了?学校有免费咨询的。”
“不用。”曾晚翻过身,“睡吧。”
灯关了。
黑暗里,曾晚睁着眼等。
这一次,她知道会发生什么,知道自己会沉下去,会站在槐柳巷的夜里,会去看那堵墙。
她不再害怕了,甚至有点期待,期待看见更多线索,更多碎片,把拼图补全。
拉扯感来了。
---
脚踩到青石板时,曾晚先确认了自己的状态,身体轻便,可以自由行动。
她抬起头,月亮比前几次都亮,她直接朝巷子深处走去,经过那扇黑漆木门时,她没停,经过三级台阶时,她踩稳了,槐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高大,枝桠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张开的网。
她走到树下,看了一眼刻痕,月光照在上面,阴影深浅不一。
然后她转身,看向东北方向那堵墙。
青砖墙,爬满枯藤,墙根下是泥土,长着些杂草,在夜风里微微摇晃,她走过去,蹲下身。
墙根离槐树大概七八步远,她用手拨开杂草,露出底下的泥土,泥土是黑的,湿润,带着夜露的凉意。
三寸土。
她目测了一下,从墙根往外三寸,大概是她手掌的长度。
她伸手去挖。
指甲陷进泥土里,有点软,但底下有碎石,她挖得很小心,一点点把土刨开,挖了大概两寸深时,指尖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木头。
她的心跳加快了。
继续挖,慢慢把周围的土清开,是一个小木盒,巴掌大,深褐色,表面已经被泥土侵蚀得斑驳。
她轻轻把盒子拿出来,拂去上面的土,盒子没有锁,只是扣着,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打开。
先观察。
盒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就是普通的木料,但入手很沉,不像空盒子。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巷子安静,只有风声,程远今晚没有出现,她抱着盒子站起来,走到槐树下,借着月光仔细看,盒子边缘有细微的缝隙,但扣得很紧,她试着掰了掰,没掰开。
得用工具。
她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个火折子,梦里这身衣服里总带着些零碎东西,火折子的尾端是铜制的,有个小尖头。她把尖头插进盒子缝隙,慢慢撬,木头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撬开一条缝后,她放下火折子,用手指扣住缝隙,用力。
“咔”一声轻响,盒子开了。
里面没有钥匙。
只有一叠纸,折得整整齐齐,塞满了整个盒子,纸是宣纸,很薄,已经泛黄发脆,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展开。
上面是毛笔字,字迹和日记里一样,是程远的笔迹,但写得更潦草,几乎难以辨认。
她凑近看。
第一行:
“吾知汝终会至此。”
曾晚屏住呼吸。
继续往下:
“若见此信,则门已开。”
“槐树刻痕,乃她所留,此乃归途路标。”
“然归途已断。钥匙遗失。吾寻之不得。”
“钥匙在月下之井。吾觅遍槐柳巷,无井。后悟:月下非井,乃影。井影。”
“巷东第三家后院有古井,月出时,其影恰落槐树下。吾于影中掘,得此盒。”
“盒中物,乃她予吾之信。阅之,方知彼处世界之奇。然信不全,后半遗失。”
“吾欲寻后半,须过门。”
“吾去矣。若汝亦欲归,须寻得全信,知钥匙所在。”
“切记:门两边时流不同。吾此去,或已迟。望汝早决。”
信到此为止。
曾晚捏着纸,手微微发抖。
她放下第一张,去看盒子里剩下的。
第二张纸上是图。手绘的,画的是槐柳巷的简图,标出了槐树、古井的位置、月影投射的路径。还有一行小字:“每月十五,月出东南,影正。”
第三张纸空了一半,下半截被撕掉了。剩下的部分写着:
“彼处世界,楼高百丈,铁鸟翔空,人人掌中皆有方寸荧屏,可观天下事。然她言:便利虽多,人心愈孤,在此处,反觉自在。”
“她欲归。吾亦欲往。然门只容一人……”
后面的没了。
曾晚把三张纸按顺序排好,看了又看。
楼高百丈,铁鸟翔空,掌中方寸荧屏。这描述的,就是现代世界。
程远笔下的“她”,是从现代去到1880年的人?
所以“她在等我”,等的不是程远去现代,而是她回现代时,希望程远一起?
但门只容一人。
所以他们中只能有一个穿过门?
曾晚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收起纸,放回木盒,扣好。
然后她走到墙根,把刚才挖的坑填平,尽量恢复原状。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月光照在槐树上,刻痕清晰可见。
归途路标。
可归途断了。
钥匙遗失。
钥匙在在哪儿?信里污损的那部分,就是最关键的信息。
她低头看手里的木盒,很沉,里面装着跨越百年的秘密。
如果她把盒子带出去呢?带到现实里?
守夜人警告过:不要移动东西。程远试过,后果是消失。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她把木盒放回槐树下,用几块石头虚掩着。
下次来,还能找到,做完决定,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她知道时间到了。
---
醒来时,天还没亮。
曾晚躺在床上,手里空空的,但她记得每一张纸上的每一个字。
她爬起来,开台灯,抓起笔记本飞快地记,写完后,她看着自己潦草的字迹,忽然想起什么。
她拿起手机,给守夜人发消息:
“找到了。程远的木盒。里面有信。信上说钥匙在月下之井,但其实是井影。槐柳巷东第三家后院有古井,月出时影子落槐树下。程远在影中挖到盒子。”
“信里描述了一个楼高百丈、铁鸟翔空的世界。她可能是从现代过去的人。”
“但信不全,后半被撕了。钥匙的具体位置,污损看不清。”
发送。
放下手机,她等着。
窗外天色渐亮。
手机震了。
守夜人:“信呢?”
“留在梦里了。没敢带出来。”
“很好。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曾晚盯着这句话,慢慢打字:“那个她……是不是和我一样的人?”
守夜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可能是。也可能不是。门开的方向不止一个。有人从过去来,有人从未来去。有人去了再也没回来,有人回来了却不再是同一个人。”
“程远消失,是因为移动了东西吗?”
“不全是。他选择了过门。过门的人,会慢慢被那边的世界吸收。直到在这边的存在彻底淡去。”
曾晚看着这段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如果我也过去呢?”
守夜人:“那你就要想清楚:那边有什么值得你放弃这边的一切?”
曾晚答不上来。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天已经亮了,晨光微熹,校园渐渐苏醒。
这边有她的生活,她的朋友,她的未来。
那边有一个未解的秘密,一段被遗忘的往事,一个等在门后的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晚,她还得回去,去看那口古井,去找信里缺失的后半截,去弄清楚,钥匙到底在哪儿。
以及,她到底想站在门的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