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马俑密码[考古架空]》顾晚成

36、雪村诡俑（6） 不多时，菜

　　不多时，菜陆续上桌。一碟清炒野蕨菜，碧绿生青；一碗腊肉焖笋干，咸香扑鼻；一盘韭菜炒鸡蛋，黄绿相间；还有一盆热腾腾的豆腐白菜汤，上面撒了点葱花。都是寻常山野食材，但色香味俱全，在这简陋别院里，已算得上丰盛。
　　“条件有限，沈大哥将就一下。”欧阳洵解下围裙，擦了擦手。
　　“很好了，没想到欧阳同志还有这手艺。”沈从周真心赞道。
　　三人围桌坐下。唐素心主动端起那杯酒，看向沈从周，眼神清亮：“大哥，这第一杯，敬你。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还有……认我这个妹子。”她又转向欧阳洵，脸上微红，但笑容坦荡，“也谢谢欧阳，救了我，又照顾我。”
　　沈从周和欧阳洵同时举杯。三个粗瓷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沈从周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却让他心头那点郁气散了些。他看着唐素心，语气郑重，“素心，大哥祝你，往后的路，无论风雨，总能遇到真心待你、护你周全的人。平安，喜乐。”
　　这话，是说给唐素心听的，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欧阳洵。
　　欧阳洵面色不变，也干了杯中酒，放下杯子，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沈大哥放心。素心的事，以后也是我的事。”
　　这话里带着承诺的分量，沈从周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
　　唐素心眼眶微热，低头抿了一口酒，辣得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又笑起来：“好了好了，快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欧阳，你尝尝自己炒的蕨菜，我觉得火候正好。”
　　一顿饭，吃得算不上热闹，却有种奇异的平和。
　　沈从周和欧阳洵简单的聊着话，唐素心偶尔插话，问些问题，气氛融洽。欧阳洵不时很自然地给唐素心夹菜，提醒她“这个腊肉咸，你风寒刚好，少吃点”，“汤多喝点，暖和”。唐素心也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蛋，小声说：“你忙了半天，也多吃点。”
　　沈从周默默吃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抛开疑虑，单看眼前，这两人确实般配，无论是容貌还是学识，只希望是自己因为职业原因多想。
　　窗外，暮色彻底四合，远处山峦的轮廓融进深蓝的夜空，几点寒星初现。屋内，油灯的光晕昏黄温暖，笼着三人，将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饭菜的热气袅袅上升，带着人间烟火的踏实感。
　　这顿饭，或许是这两个心思各异、却都同样关心着唐素心的男人之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和平共处。往后的岁月里，无论他们将因立场、秘密、或是命运的安排而产生多少分歧与争端，但在这一刻，在这雪山脚下简陋的别院里，他们心中所愿，或许都简单而一致——希望眼前这个女子，能够平安，喜乐。
　　饭后，唐素心和小环去收拾洗碗。堂屋里只剩下沈从周和欧阳洵，隔着一盏油灯对坐。
　　短暂的沉默后，沈从周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欧阳，有些话，我不得不说。”
　　欧阳洵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沈大哥请讲。”
　　“素心她……和普通女孩子不一样。她身上担着的东西，很重，也很危险。有些麻烦，不是你一个学者应该，或者能够卷入的。”沈从周斟酌着用词，既想提醒，又不想泄露太多。
　　欧阳洵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茶杯的边缘，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我明白。”他回答得很简单，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我遇到过一些事，也见过一些……超乎寻常的东西。或许不足以完全理解素心的世界，但我知道她走在一条不平凡的路上。”
　　他顿了顿，看向沈从周，眼神坦诚：“沈大哥，我的过去有些复杂，不便细说。但我对素心的心意，是真的。我能做的或许有限，但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会尽力护她周全。至少，不成为她的拖累，或者……另一个需要她去面对的难题。”
　　这番话，算是某种程度的交底，既承认了自己不简单，又表达了立场。
　　沈从周看着他，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完全放心，但至少，欧阳洵没有闪烁其词，态度也算诚恳。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沈从周沉声道，“如果有一天，你做了伤害素心的事，或者因为你的原因让她陷入险境……我沈从周，绝不会放过你。”
　　欧阳洵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缓缓颔首：“我记下了。”
　　这时，唐素心擦着手走了进来，看看两人：“聊什么呢？表情这么严肃。”
　　“没什么，”沈从周率先露出笑容，“跟你欧阳同志请教一些考古上的问题。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处里还有一堆事。”
　　沈从周从后视镜里，看着那点灯光越来越小，最终被山峦完全吞没。他收回视线，专注地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
　　唐素心拢紧欧阳洵披在她肩上的外套，那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干净的气息。她望着沈从周车子消失的方向，心头沉甸甸的，既有对兄长前去涉险的担忧，又有手中那份秘密资料带来的紧迫感。
　　这是临上车前，他借口让唐素心帮他看看车上地图，短暂独处时塞给她的。
　　“素心，”当时他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这包里的东西，你看完记下就烧掉。是关于雪地俑更详细的现场记录、土壤及‘陶化残留物’的初步分析，还有……我们截获的、可能与‘樱花会’及徐九渊下一步动向相关的零星电文碎片。我不在时，你有时间就琢磨一下，或许能发现我们忽略的线索。”
　　唐素心接过油纸包，入手很轻，却重逾千斤。“大哥，你又要去追查？”
　　“嗯，江边那批人消失得蹊跷，必须揪出尾巴。‘樱花会’潜入国内，目的绝不单纯。你在这里安心把身体养好，等我把外围清理干净，就来接你。”沈从周看着她，眼神里是兄长般的叮嘱，“欧阳洵此人……你心中有数就好。万事，安全第一。”
　　“我明白。”唐素心点头，将油纸包迅速收进袖袋。
　　此刻，车已远离别院。沈从周踩下油门，越野车在黑夜的山路上加速，朝着更深的谜团与危险驶去。
　　别院门口，夜风裹挟着深山的寒气盘旋。
　　“回屋吧，你站久了又要着凉。”欧阳洵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和却不容拒绝。他伸手，很自然地虚扶住她的手臂，带着她转身。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将凛冽的风雪和未知的纷扰暂时隔绝在外。堂屋内，油灯的光芒温暖地笼罩着一切，炭火盆里余烬未熄，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饭菜的淡淡香气。小环已经收拾完厨房，回自己房间歇息了，四下里一片静谧。
　　这份突如其来的安宁，以及身边人切实的存在感，让唐素心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有了一丝松缓的迹象。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欧阳洵关好门，转身看向她。也许是沈从周的离开卸下了某种无形的对峙，也许是这独处的安宁氛围催化了情绪，他脸上一直维持的温文镇定悄然褪去，眼底亮起一种纯粹而炽热的光芒。那光芒如此直接，让唐素心微微一怔。
　　下一秒，欧阳洵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双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他的动作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但怀抱却温暖而坚定。唐素心身体瞬间僵硬，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如此明确的亲密接触。
　　“素心……”欧阳洵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和如释重负，“我很开心。”
　　唐素心被他这直白的情感流露弄得有些无措，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能听到他略快而有力的心跳声。“开心什么？”她闷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却并无抗拒。
　　“开心沈大哥认了你做妹子，更开心……他把你托付给我照顾。”欧阳洵的手臂收紧了些，声音低沉而愉悦，“这就像……就像我终于有了名分。不再是来历不明的‘欧阳同志’，而是可以名正言顺站在你身边、照顾你的人。”
　　他孩子气般的话语，冲淡了唐素心心中沉甸甸的思虑。她忍不住轻笑出声，抬手轻轻推了推他：“什么名分不名分的……快松开，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话虽如此，她却没有真的用力挣脱。
　　欧阳洵顺从地松开手臂，却仍握着她的肩膀，低头凝视着她。油灯的光晕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毫不掩饰的深情与期待。“素心，有些话，我早就想说了。”
　　他松开一只手，探入自己中山装内袋，摸索片刻，取出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绒布盒子。盒子很旧，边角有些磨损，却保存得十分精心。
　　唐素心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样子，心中隐约猜到什么，呼吸不由微微屏住。
　　欧阳洵打开盒盖。里面没有璀璨的钻石，只有一枚样式古朴的银戒指。戒指很细，表面氧化成温润的暗色，戒面镶嵌着一块不大的、未经雕琢的深蓝色石头，石头内部仿佛有星点微光流转，在灯火下显得神秘而静谧。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欧阳洵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他取出戒指，托在掌心，“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它不算贵重，却是我最珍视的东西。”他抬眼，目光牢牢锁住唐素心的眼睛，那里面的专注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素心，我知道我们相识不算久，也知道你身上有许多我尚未了解的重担。但有些心意，和时间长短无关。从秦岭再遇，到今日相处，我无比确信，我想和你共度余生，想成为你的依靠，无论前路是风雪还是坦途。”
　　他深吸一口气，将掌心的戒指呈到她面前，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唐素心同志，你愿意……嫁给我吗？让我以后，都能名正言顺地照顾你，保护你，与你并肩而行。”
　　堂屋内安静极了，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油灯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相依。
　　唐素心看着那枚静静躺在他掌心的古朴戒指，看着眼前男人眼中不容错辨的诚挚与紧张。惊讶过后，一种奇异的暖流涌遍全身。唐家女儿敢爱敢恨，既然心动，便不惧承诺。
　　她没有犹豫太久，伸手，轻轻拿起了那枚戒指。触手微凉，却似乎能感觉到一种古老而沉静的守护之意。
　　“好。”她抬起头，迎上欧阳洵瞬间被巨大惊喜点亮的眼眸，清晰地说，“我愿意。”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欧阳洵整个人仿佛被巨大的幸福击中。他猛地将她再次拥入怀中，这次更加用力，却又小心地避开了她可能还在不适的身体。
　　他抱着她，开心得像个大男孩，竟原地转了两个圈。
　　“太好了！素心，太好了！”他笑声朗朗，回荡在安静的堂屋里，驱散了所有阴霾，“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准备！虽然现在条件简陋，但该有的礼节一样都不会少。我会风风光光娶你进门，以后的日子，我定会好好照顾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唐素心被他转得有些头晕，伏在他肩头，听着他激动的话语，感受着他胸腔传来的震动，脸上也不自觉地绽开笑容。
　　未来或许坎坷，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最真挚的心意和勇气。
　　窗外，雪又悄然飘落，无声地覆盖着山野，仿佛在为这段在风雪中萌芽、于宁静里缔结的情缘，披上一层洁白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