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马俑密码[考古架空]》顾晚成

31、雪地诡俑（1） 1986年

　　1986年1月下旬，关中的寒气尚未褪尽，骊山北麓的野峪深处，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脏污的残雪。
　　唐素心和沈从周带着一支七人小队，沿着一条几近被荒草掩埋的古道，悄无声息地摸进了这片被当地人称作“鬼见愁”的乱石沟壑。根据沈从周从徐三绝笔信中拼凑出的零碎信息，结合地听会尘封档案里关于“黑陶血祭”的晦涩记载，徐家有一群激进派，极有可能在这片与秦陵地脉隐隐相连的凶险之地，进行某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尝试。
　　“就是这里。”唐素心蹲在一处背风的凹洼旁，手指拂开岩缝边缘的薄雪，露出下方颜色异常暗沉的土壤。泥土中，混杂着细碎的、明显经过人工烧制的黑色陶片，以及一些灰白色的、质地酥脆的碎屑，看着像骨殖，却又不太对劲。她胸口的守门人印记隐隐发烫，一种混杂着地脉异常活跃与深沉恶意的感觉，如芒在背。
　　带路的本地护林员老陈头裹着厚重的羊皮袄，蹲在不远处一块石头上，旱烟袋吧嗒得火星明灭。他看着唐素心他们的动作，终于忍不住，用浓重的陕北方言瓮声瓮气地说：“几位……领导，你们找的，是不是前阵子老赵家二小子撞邪的那档子事？”
　　沈从周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老陈叔，你详细说说，啥撞邪？”
　　老陈头吐出一口浓烟，眼神里带着后怕：“就腊月二十几，天擦黑那会儿，二小子从这附近砍柴回来，说看见雪地里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影，高的矮的都有，身上光溜溜的，像是……像是没穿衣裳的泥巴人！他当时吓得腿软，喊了一声，那几个人影齐刷刷转过身——二小子说，那脸模模糊糊的，就跟庙里那些破了的泥菩萨一个色儿！他魂都吓飞了，连滚带爬跑回家，躺了三天才下炕，见人就说胡话。”
　　泥巴人？陶俑？唐素心和沈从周对视一眼。
　　“那后来呢？有人来看过吗？”唐素心问。
　　“来看啥呀！”老陈头摇头，“这‘鬼见愁’沟，平时除了我们这些老骨头，谁往这钻？二小子他爹倒是第二天白天壮着胆子来瞅过一趟，说除了雪，啥也没有。可……”他指了指唐素心脚下那片土，“他爹说，这片的雪化得特别快，雪底下露出来的土，颜色不对，还……还有股怪味儿。”
　　沈从周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军用小铲，沿着唐素心清理过的地方又往下挖了几寸。翻出的土壤颜色更深，近乎褐红，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黏腻感。他捻起一点在指尖搓开，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头瞬间拧紧：“血腥味，很淡，但肯定有。还有硫磺和硝石燃烧后的焦味……最近这里进行过焚烧，规模不小。”
　　而且，焚烧物里，很可能有……人体组织。
　　不是简单的篝火，更像是某种……处理痕迹，或者仪式残留。
　　经验丰富的队员们不等吩咐，已呈扇形散开，以发现异常土壤的点为中心，向外仔细勘察。山风呼啸，卷起雪沫，四周只有脚踩在冻土和枯枝上的声响。
　　约莫半小时后，一名队员在距离岩层约五十米的一处背风山坳里，发出了警示的低哨。
　　众人迅速聚拢过去。
　　小队成员都是第七处从各地抽调的精干，经验丰富，立刻分散勘察。很快，在距离岩层约五十米的一处背风山坳里，发现了更多触目惊心的痕迹——三个临时挖掘的浅坑，呈三角形排列，坑底残留着大量灰烬，灰烬中能分辨出未烧尽的人类指骨和肋骨碎片、扭曲变形的金属扣件，以及更多那种诡异的黑陶残片。
　　坑边散落着几个空的玻璃试剂瓶，标签已被撕掉，但瓶身上印着日文片假名。
　　“日本人？”唐素心拿起一个瓶子，对着光看了看，“‘昭和……制药……株式会社’？”
　　沈从周脸色骤变，一把接过瓶子仔细辨认：“昭和五十四年……就是去年！这不是徐家激进派的手笔，或者……不完全是。”他迅速从随身背包里翻出一本边缘磨损的笔记本，快速翻找，“我父亲留下的记录里提过，抗战时期，日本关东军的一支特殊部队‘樱花会’，曾在中国多地秘密进行过所谓的‘超自然兵器和长生研究’，目标直指各地传闻中的‘神秘遗迹’和‘特异血脉’。他们和当时已经分裂、急于寻求外援力量的徐家激进派有过接触，但合作似乎不欢而散……”
　　他顿了顿，指向瓶底一个极小的、像樱花又像扭曲符文的烙印：“就是这个标志。‘樱花会’战后表面上解散，但其核心人员和部分研究成果被其他势力接收，一直在地下活动，他们竟然又出现了！”
　　问题的严重性瞬间升级。这不再是单纯的开门人内部激进派胡闹，而是涉及境外神秘势力、目标未知的阴谋。
　　“分头找！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尤其是徐九渊或者那些日本人的踪迹！”沈从周下令，同时示意通讯兵尝试与后方建立联系，请求增援和更专业的检测设备。
　　搜索范围扩大。唐素心带着一名队员沿一条几乎被积雪覆盖的溪流向上游探查。溪水冰冷刺骨，水流湍急。她的感知全开，警惕着周围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
　　在一处溪流转弯的巨石后，她发现了一个被匆忙掩盖的营地痕迹：熄灭不久的篝火余温尚存，几个罐头盒，还有一件被遗弃的、沾有暗褐色污渍的工装外套。外套口袋里，掉出一张被水浸湿又半干的纸条，上面是用铅笔匆匆写下的几行日文，字迹潦草，夹杂着几个汉字：
　　“实验体……承受不住……陶化加速……必须……更多……守门人……血……钥匙……”
　　“钥匙”？又是这个词！唐素心心头一紧，正想仔细再看，耳畔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不同于自然风雪的簌簌声！
　　“小心！”她厉喝一声，猛地将身旁队员推向巨石后方，自己则就地向侧前方翻滚。
　　“咻咻咻——！”
　　数支弩箭从不同方向的密林阴影中激射而出，钉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和周围的树干上，箭矢入木极深，箭尾颤动不止。箭头上涂抹着暗绿色的粘稠物，散发刺鼻气味。
　　不是普通的弩箭！
　　几乎同时，沈从周那边的方向也传来了枪声和呼喝——他们同样遭到了袭击！
　　袭击者穿着与环境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雪地迷彩，动作迅捷无声，配合默契，交替掩护射击，用的除了弩箭，还有装了消音器的特种枪械。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大部分火力都集中在唐素心身上，但射击部位并非要害，更像是想让她失去行动能力。
　　“他们要活捉我！”唐素心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她拔出聂婆婆给的猎刀，借着岩石和树木掩护，与两名试图包抄她的袭击者周旋。她的身手经过骊山和秦岭的历练，加上守门人血脉带来的反应与力量加成，竟在短时间内与两名明显训练有素的对手打得有来有回，甚至用猎刀划伤了一人的手臂。
　　但对方人数占优，而且似乎对她的战斗方式有所预判。另一名袭击者从侧翼突入，手中拿着一把造型奇特、像是注射枪的武器，枪口对准唐素心，扣动扳机！
　　一枚细小的、带着尾翼的麻醉镖激射而出！
　　唐素心堪堪扭身避过，麻醉镖擦着她的颈侧飞过，带起一丝火辣辣的痛感。但就在这分神的刹那，最初被她划伤的那人突然从腰间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圆盘，朝着唐素心脚下一扔！
　　圆盘落地即炸，没有火光，却爆开一团浓重的、带着刺鼻甜味的灰白色烟雾！
　　唐素心猝不及防，吸入一口，顿时觉得头脑一阵眩晕，四肢力量飞速流失。那烟雾似乎有极强的麻痹和压制能量效果，她胸口印记的光芒都瞬间黯淡下去。
　　“素心！”沈从周的怒吼从不远处传来，他带着两名队员拼命向这边突进，子弹倾泻，暂时压制了部分袭击者。但他自己也挂了彩，胳膊上鲜血淋漓。
　　唐素心咬破舌尖，用剧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踉跄着向沈从周的方向靠拢。然而，烟雾中又冲出三名袭击者，呈品字形将她围住，手中都拿着那种黑色圆盘和注射枪。
　　完了！唐素心心中一片冰凉。绝不能被他们活捉！这些日本人和徐九渊混在一起，抓她绝对是为了她的守门人血脉，去做那些惨无人道的“实验”！
　　眼看包围圈越来越小，注射枪再次抬起。唐素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猛地转身，朝着最近的一名袭击者合身撞去！同时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猎刀狠狠掷向另一人！
　　被她撞中的袭击者没想到她会如此悍不畏死，下意识后退，却正好站在了湍急溪流的边缘。唐素心借着冲力，死死抱住他，两人一起向后倒去！
　　“噗通！”
　　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了她。
　　湍急的水流像无数只手，撕扯着她的身体，灌入她的口鼻。撞击的眩晕、麻醉烟雾的残留、刺骨的寒冷……多重打击下，她的意识迅速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似乎感觉到那个被她拖下水的袭击者在拼命挣扎、想摆脱她，但水流太急，两人都被卷向深处。
　　隐约间，她好像听到了岸上传来沈从周撕心裂肺的呼喊，还有更加密集的枪声和……某种不同于枪声的、沉闷的爆炸声？
　　冰冷的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刺骨的寒冷是第一个回归的感觉，然后是浑身骨头散架般的剧痛。唐素心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只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和近处晃动的、枯黄的芦苇杆。
　　她还活着？被冲上岸了？
　　她试图动一下手指，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指尖的力气都没有。身体像灌了铅，冰冷麻木。肺里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江水的腥气。
　　就在这时，她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灰蒙蒙的天光，蹲下身，轮廓有些模糊，但身姿挺拔。他似乎在仔细查看她的情况，动作很轻。
　　唐素心想说话，想问他是谁，是不是沈从周他们找来了，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臂，极其小心地、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谨慎，将她从冰冷的滩涂上抱了起来。他的动作很稳，避开了她身上几处明显的伤处，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昏迷前最后的意识里，她似乎听到这个男人用低沉而冰冷的声音，对旁边的人吩咐道：
　　“……那群日本人，一个都不要放走。”
　　“我要让他们……永远留在这片江底。”
　　声音里的杀意，凛冽如这刺骨的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