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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活化俑往事(4) 2015年 ...

  •   2015年10月8日,上午11点,四川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四姑娘山长坪沟。
      韩磊蹲在溪边,用便携滤水器灌满最后一个水袋。他二十五岁,山东人,即将研究生毕业考公,瘦高,皮肤晒成小麦色,穿着磨损严重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半人高的登山包——标准的职业背包客打扮。这次进山已经第七天了,原计划是徒步穿越四姑娘山的长坪沟到毕棚沟,但昨晚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打乱了所有计划。
      溪水冰冷刺骨,是从山顶积雪融化下来的,指关节浸得发红。韩磊拧紧水袋盖子,直起身时腰椎发出轻微的“咔”声。七天高海拔负重徒步,饶是他年轻力壮也有些吃不消。
      “磊子,看这个。”
      同行的老张递过来一块石头。老张五十多岁,退休地质工程师,是韩磊在网上约的徒步搭档。两人在318国道上认识,一拍即合,决定结伴走这条线路。老张精瘦,皱纹深得像刀刻,但眼神清亮,走起山路来比韩磊这个年轻人还稳当。
      韩磊接过石头,是块巴掌大的片岩,灰褐色,边缘有不规则的暗红色纹路——像干涸的血,又像是某种矿脉的氧化层。他用指甲抠了抠,纹路没有脱落。
      “不像天然形成的。”老张蹲下来,从背包侧袋掏出地质锤,轻轻敲击石片边缘,“你看这纹路走向,有规律。天然矿脉要么顺着岩层纹理,要么是放射状散开,但这个……”
      他翻转石片,用手指描摹暗红纹路:“像符文。人工刻上去的。”
      韩磊心里“咯噔”一下。进山前他查过资料,四姑娘山一带是嘉绒藏族聚居地,历史上确实有过岩画、石刻,但多集中在河谷地带,海拔三千米以上的长坪沟深处,鲜有记载。
      “会不会是以前的登山者刻的?留念什么的。”
      老张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折叠放大镜——地质工作者的职业习惯,退休了也随身带着——凑近石片仔细观察:“刻痕风化程度不对。如果是近几年刻的,边缘应该锐利。但这个,”他把石片举到韩磊眼前,“刻痕内部和外部岩石的风化层基本一致,说明刻上去的时间,和这块岩石暴露在自然环境里的时间,差不多长。”
      韩磊没完全听懂:“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张收起放大镜,神色凝重,“刻这纹路的人,是在这块石头刚从岩体上剥落不久时就刻上去的。而这片区域,”他环顾四周,指向溪流上游裸露的岩壁,“那片岩壁是去年秋天才滑坡暴露出来的。也就是说……”
      “这些纹路是最近一年内刻的。”韩磊接话,脊背泛起凉意。
      谁会跑到海拔近四千米的深山老林里,在刚塌方的石头上刻符文?
      “不止这一块。”老张起身,沿着溪流往上走几步,弯腰又从乱石堆里捡起几块,“三块、四块……磊子,这一片都有。”
      韩磊跟过去。果然,散落在溪边的碎石中,至少有七八块带有类似的暗红纹路。有些纹路简单,只是几道交叉的直线;有些则复杂得多,像是某种扭曲的文字,又像是简笔的人形图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昨晚那场暴风雪来得蹊跷。天气预报明明说是晴天,下午四点却突然乌云压顶,不到半小时就风雪交加。他们原本在海拔3750米的木骡子营地扎营,硬是被迫拔营下撤到3500米处的这片树林避风。更奇怪的是,风雪只持续了三小时,晚上八点就停了,夜空晴朗得能看见银河——仿佛那场风雪只是为了把他们逼到这里。
      “老张,你说……”韩磊压低声音,“这些石头会不会是……标记?”
      老张没说话。他掏出手机——进山后第七天,早就没信号了,但还能当相机用——对着石片拍了几张照片,又调整角度,把周围地形也拍进去。
      “先收着。”他把几块石片塞进背包侧袋,“继续往前走。按原计划,今天下午应该能到羊满台,那边有牧民小屋,可以休整。”
      韩磊点头,背上水袋。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溪流继续向上游走。
      长坪沟越往里越窄,两侧山势陡峭,原始森林密布。十月的四姑娘山已经进入深秋,冷杉和云杉的针叶开始转黄,间杂着枫树和槭树的红叶,色彩斑斓得像打翻的调色盘。但美景之下,暗流涌动。
      走了约莫半小时,韩磊忽然停下脚步。
      “等等。”
      他蹲下身,拨开路边的灌木丛。泥土上有一串脚印——不是动物的,是人。而且是至少三个人的脚印,脚印很深,说明负重不小。脚印旁还有拖拽的痕迹,像是用树枝或布料抹去了什么。
      “新鲜的吗?”老张凑过来。
      韩磊用手指试探泥土湿度:“昨晚下过雪,但这一片树林密,地上积雪不厚。脚印边缘没有融雪再凝结的冰壳,应该是雪停后才留下的。”他估算时间,“昨晚八点雪停,到现在……十个小时左右。”
      两人顺着脚印方向望去。脚印偏离了常规徒步路线,往左侧一处更密的林子里延伸。那片林子背阴,光线昏暗,高大的冷杉遮天蔽日,地面铺着厚厚的苔藓和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
      “跟不跟?”韩磊问。
      老张犹豫了几秒。户外探险的第一原则是不节外生枝,尤其是这种明显有问题的踪迹。但地质工作者的好奇心和背包客的冒险精神在拉扯。
      “远远看一眼。”老张最终说,“保持距离,情况不对马上撤。”
      两人离开主路,踏入那片阴森的林子。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参天古树的树冠交织成密不透光的穹顶,只有零星光斑从缝隙漏下,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点。空气潮湿寒冷,带着浓郁的泥土和朽木气息。脚印在苔藓上变得模糊,但拖拽的痕迹越来越明显——有人用松枝反复清扫过地面,却因为匆忙而留下破绽。
      走了约莫十五分钟,前方隐约传来人声。
      韩磊立刻拉住老张,两人躲到一棵巨大的冷杉后,屏住呼吸。
      透过树干的缝隙,能看到林间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上有三个人,都穿着深色户外装,背着小型的专业登山包。其中两人正在用折叠铲挖坑,另一人则蹲在坑边,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韩磊注意到,那三人动作很急,不时抬头四顾,显然在防备什么。
      “他们在埋东西。”老张用气声说。
      韩磊点头,掏出手机,调到录像模式,拉近镜头。
      画面晃动,但能勉强看清——蹲在坑边的人手里拿着的,是个灰黑色的陶制物件,约莫三十厘米高,形状怪异,像人又像兽,表面有粗糙的纹路。
      那东西让韩磊心头一跳。
      他想起大学时选修的考古通识课,教授展示过秦代陶俑的残片——那种灰黑色的陶土质地,那种粗粝中带着精密的纹路风格,和眼前这东西,太像了。
      可这里是四川阿坝,距离陕西上千公里。秦代陶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坑挖好了。拿陶俑的人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放进坑底,另外两人开始填土。他们填得很仔细,每填一层就踩实,最后还在表面铺上苔藓和落叶,做得几乎和周围环境一模一样。
      做完这一切,三人低声交谈几句,其中一人从背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仪器——韩磊认出那是手持式GPS定位仪——记录了坐标。然后他们迅速收拾工具,转身离开。
      等三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树林深处,韩磊和老张才从藏身处出来。
      “要不要挖开看看?”韩磊问。
      老张盯着那片伪装过的地面,眉头紧锁:“别碰。这些人专业得很,埋东西肯定有原因。我们……”
      话没说完,林中忽然刮起一阵怪风。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不像是自然的气流,倒像是从地底深处涌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陈年的泥土,又像是金属锈蚀,还混杂着某种……腐败的甜腻感。
      韩磊打了个寒颤,本能地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他脚下忽然一软。
      “咔嚓——”
      腐朽的树枝断裂,韩磊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左手撑地时被尖锐的碎石划破,鲜血瞬间涌出,滴在苔藓上,绽开几朵暗红的花。
      “操……”他痛得龇牙,正要爬起来。
      下一秒,他僵住了。
      他看见,前方那片刚刚被填埋的地面,苔藓正在蠕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摇曳,是真的在动——像是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苔藓下挣扎、拱起。苔藓层被顶破,泥土翻涌,那只灰黑色的陶俑,正一寸寸从地底升起。
      不,不是“升起”。
      是它自己在动。
      陶俑的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渗出暗红色的黏稠液体。它的“头颅”缓缓转动——那根本不是人类或已知动物的头骨结构,更像是多种生物特征的扭曲结合——转向韩磊和老张所在的方向。
      尽管没有眼睛,但两人都感觉到,它在“看”他们。
      “跑!”
      老张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拽起韩磊,转身就往林子外冲。
      身后传来泥土崩裂的闷响,还有更多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止一只。韩磊回头瞥了一眼,魂飞魄散:空地周围的地面都在翻涌,至少四五只类似的陶俑正破土而出。它们的动作起初僵硬迟缓,但随着“身体”完全脱离泥土,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
      活化陶土。
      这个词蹦进韩磊脑海时,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但眼前的一切不容置疑——那些两千年前的陶土造物,正在以违反一切物理和生物规律的方式,活过来,并朝他们追来。
      两人在密林中狂奔。树枝抽打在脸上,划出血痕;苔藓湿滑,几次险些摔倒。韩磊左手伤口还在流血,血珠随着奔跑甩落在身后。
      那些东西的速度超乎想象。
      它们不像人类那样奔跑,而是以一种诡异的、近乎滑行的方式在林地间移动。陶土肢体摩擦树干发出“沙沙”的声响,越来越近。
      “分头跑!”老张嘶吼,“我引开它们,你往主路跑!叫人!”
      “不行——”
      “快!”
      老张猛地推了韩磊一把,自己则转向右侧,一边跑一边大声喊叫,吸引那些东西的注意。
      韩磊眼眶一热,咬牙继续往前。他能听到身后老张的喊声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陶俑转向追老张时,陶土摩擦发出的刺耳尖啸。
      他不敢回头,拼命往主路方向冲。
      前方就是林缘,已经能看到透过树冠的光亮。只要上了主路,只要能遇到其他徒步者……
      就在他即将冲出树林的瞬间,斜刺里忽然闪出一道影子。
      韩磊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重重撞飞出去,背上的登山包带子断裂,包滚落到一边。他摔在厚厚的苔藓上,剧痛从胸口蔓延开,眼前发黑。
      勉强抬头,看清了撞他的东西。
      是另一只陶俑。但这一只和之前见到的不同——它更完整,更大,约有一米高,形态也更接近人形,只是比例扭曲,四肢过长,头颅低垂,双手的位置是两把陶土塑成的、刃口残缺却依旧锋利的古剑。
      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停在韩磊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头”微微侧着,仿佛在观察。
      韩磊浑身冰冷,动弹不得。他能闻到这东西身上散发出的气味——和刚才那阵怪风一样,陈土、锈铁、腐败的甜腻。
      陶俑缓缓抬起“手臂”,那把陶土古剑对准韩磊的咽喉。
      完了。
      韩磊闭上眼。
      预想中的刺痛没有到来。
      他听到一声轻微的“滴答”。
      睁开眼,看见自己左手伤口渗出的血,正巧滴落在陶俑抬起的前臂上。
      暗红的血液在灰黑的陶土表面晕开,像墨滴入水,迅速渗透。
      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陶俑的动作停滞了。
      它“低下头”,用那没有五官的“脸”看向滴血的位置。接着,它整个躯体开始颤抖,陶土表面以滴血处为中心,迅速浮现出蛛网般的暗红色纹路——和韩磊之前在溪边石片上看到的纹路,一模一样。
      纹路蔓延至全身,陶俑颤抖得越来越剧烈,发出“咯咯”的碎裂声。
      最后,在韩磊惊恐的注视下,这只活化陶俑,竟缓缓后退一步,然后转身,以一种近乎恭敬的姿态,朝着密林深处——那些同类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陶土摩擦般的鸣响。
      几秒钟后,林中所有的窸窣声、尖啸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韩磊瘫软在地,大口喘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他盯着自己还在渗血的左手,又看向那只僵立不动的陶俑,脑子里一片空白。
      血。
      他的血,让这些东西……停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深处传来脚步声。韩磊惊恐地抬头,却看见老张跌跌撞撞跑出来,身上满是泥土和刮痕,但看起来没有大碍。
      “磊子!你没事吧?”老张冲过来,看到他手上的血和那只僵立的陶俑,脸色骤变,“这……怎么回事?”
      韩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抬起流血的手,颤抖着指向陶俑。
      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倒吸一口凉气。
      那只陶俑依然保持着面向林中的姿势,但此刻,它表面的暗红纹路正逐渐淡去,灰黑色的陶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活性”,变回普通的、死气沉沉的文物。
      而在它脚边,苔藓上还残留着韩磊的几滴血。
      暗红色,在清晨的微光中,泛着诡异的、金属般的微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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