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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宫宴 沈清晏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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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德妃娘娘的请柬果然送到了沈府。
淡粉色的洒金笺,印着莲花暗纹,透着淡淡的檀香。上面用端正的小楷写着沈清晏的名字,邀她入宫赴“品莲宴”,说是德妃娘娘近日得了些稀有的双色莲,特请京中适龄贵女一同观赏。
沈文翰拿着请柬,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最后他让人把沈清晏叫来,将请柬递给她时,神色复杂。
“德妃娘娘的宴……是机会,也是险处。”他声音有些干涩,“宫中不比家里,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你……好自为之。”
沈清晏接过请柬,垂眸:“女儿明白。”
“你母亲当年……”沈文翰忽然开口,却又顿住,摆了摆手,“罢了,过去的事不提了。去吧,好好准备。”
沈清晏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中冷笑。父亲果然知道些什么,却始终选择沉默。
赴宴那日,沈清晏挑了身最不出挑的衣裳——藕荷色的交领襦裙,外罩月白色的半臂,头发绾成简单的双环髻,只簪了两朵珍珠珠花。脸上薄施脂粉,看起来温婉得体,但绝不抢眼。
临出门前,她将那枚小小的铜牌用红绳系了,藏在贴身的内袋里。指尖触及怀中那柄冰凉的药杵时,她停顿了一瞬。
陈大夫,请您保佑我,今日一切顺利。
赵成和莲心送她到门口,两人眼里都是担忧。
“小姐,”莲心小声说,“宫里规矩大,您……千万小心。”
“放心。”沈清晏拍拍她的手,又看向赵成,“府里的事,就拜托赵伯了。”
赵成郑重躬身:“小小姐放心。老奴会看好一切。”
马车是宫里派来的,青篷朱轮,挂着德妃宫中的牌子。车夫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说话尖细,但态度还算恭敬。
“沈大小姐请。”
沈清晏上了车。车厢里很宽敞,铺着锦垫,小几上还备了茶点。她掀开帘子一角,看着熟悉的街道缓缓后退,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前世,她也曾无数次这样乘车进宫。那时她是皇后,凤辇在前,仪仗在后,所到之处人人跪拜。可最后,却死在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这一世,她又回来了。
以另一种身份,另一种目的。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穿过宫门。守卫验过牌子,放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轱辘声。沈清晏放下帘子,闭上眼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能慌,不能露怯。
今日这场宴,是棋局的第一步。
德妃的寝宫叫“玉芙宫”,以莲花得名。宫院宽敞,引了活水做成池塘,此时正是莲花盛开的季节,池中红白相间,香气清远。
宴席设在临水的敞轩里,四面通风,垂着轻纱。十几个贵女已经到了,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沈清晏一进来,就引起了些微的注意。
“那是谁家的?好像没见过。”
“沈侍郎家的嫡女,听说前阵子病了,一直没出来走动。”
“沈清晏?就是那个……退了陈国公府婚事的?”
议论声低低的,但沈清晏还是听见了。她神色不变,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安静地喝茶。
前世她参加过无数这样的宴会,知道如何让自己既不显眼,又不失礼。不主动攀谈,但有人问话时,回答得体;不多看不多听,但该注意的,一样不落。
坐了一会儿,她就把在场的人都认了个大概。
穿鹅黄衣衫、笑声最脆的是户部尚书家的二小姐;着水绿罗裙、举止端庄的是永宁侯府的嫡孙女;还有几个面生的,应该是今年刚及笄、第一次入宫的新人。
正看着,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绯红宫装、头戴赤金步摇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约莫十七八岁,容貌艳丽,眉眼间带着一股骄矜之气,身后跟着四个宫女,排场很大。
“是安乐郡主。”旁边有人小声说。
沈清晏想起来了。安乐郡主,康王爷的独女,太后的亲侄孙女,在京中贵女圈里是出了名的骄纵。前世她曾想嫁给谢珩做贵妃,被谢珩以“辈分不合”为由婉拒,闹了好一阵。
安乐郡主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沈清晏身上时,顿了顿。
“你是谁家的?怎么坐在这儿?”
沈清晏起身,福了一礼:“臣女沈清晏,家父礼部侍郎沈文翰。”
“沈家?”安乐郡主挑了挑眉,“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退了陈国公府婚事的沈大小姐?”
这话说得不客气,敞轩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沈清晏,眼神各异。
沈清晏神色平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臣女不敢妄议。”
“不敢妄议?”安乐郡主轻笑一声,“可我听说,是你自己不愿意嫁,闹着要退婚的。怎么,陈国公府的二公子配不上你?”
这话就有点刁难的意思了。
沈清晏抬起眼,看着安乐郡主。对方眼里满是挑衅,显然是想拿她立威。
“郡主说笑了。”她缓缓道,“陈国公府门第高贵,二公子才学过人,是臣女高攀不起。至于退婚一事,乃是两家长辈商议决定,臣女不敢置喙。”
不卑不亢,把责任推给了“长辈商议”,既保全了陈国公府的面子,也撇清了自己的关系。
安乐郡主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一时语塞。正想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太监的通传:
“德妃娘娘到——”
所有人立刻起身,垂首行礼。
一阵环佩叮当声,德妃在一群宫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她四十来岁,穿着深紫色的宫装,头戴九尾凤钗,面容温婉,但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
“都起来吧。”德妃在主位坐下,声音温和,“今日是私宴,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起身。安乐郡主也不敢再放肆,规规矩矩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德妃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贵女,在沈清晏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但很快就移开了。
“本宫近日得了些双色莲,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便请各位过来一同观赏。”德妃微笑道,“正好,御花园的莲花也开了,待会儿咱们移步过去,边赏花边说话。”
众人纷纷应和。
宴席开始。宫女们鱼贯而入,送上精致的点心、瓜果和茶饮。席间有乐师奏乐,曲调清雅,衬着水声莲香,倒真有几分雅致。
沈清晏安静地坐着,偶尔夹一筷子菜,但心思全在观察上。
德妃看似温和,但每句话都很有分寸;安乐郡主虽然骄纵,但在德妃面前还算收敛;其他贵女们或活泼或文静,但都在努力表现自己——毕竟,能入德妃眼的,将来婚配的选择会多很多。
正想着,德妃忽然开口:“沈家丫头。”
沈清晏立刻放下筷子,起身:“臣女在。”
“本宫听说,你近日常去寺庙上香?”德妃看着她,“是有什么心事吗?”
来了。
沈清晏垂首:“回娘娘,臣女母亲早逝,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寺庙为母亲祈福。近来府中事多,便去得勤了些。”
“是个孝顺孩子。”德妃点点头,“你母亲……是林氏吧?本宫记得,当年她还曾入宫陪先皇后说过话,是个知书达理的。”
“谢娘娘夸赞。”
“你母亲去得早,你一个人在府里,怕是也不容易。”德妃叹了口气,“若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本宫说说。”
这话说得体贴,但在场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弦外之音?德妃这是在示好,或者说……在拉拢。
沈清晏心里警惕,面上却露出感激的神色:“谢娘娘关怀。臣女一切都好。”
德妃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宴至中途,忽然有个小太监匆匆进来,在德妃耳边低语了几句。德妃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诸位,”她站起身,“御花园那边出了点小事,本宫得过去看看。你们先在这儿歇着,喝喝茶,赏赏莲。”
说完,带着宫人匆匆离去。
敞轩里顿时议论纷纷。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
“我刚才好像听见,说是五皇子来了?”
五皇子?谢玹?
沈清晏心头一动。文七让她留意的人,这么快就出现了?
她正想着,安乐郡主忽然起身:“御花园能出什么事?本郡主也去瞧瞧。”
几个跟她要好的贵女也跟着起身。其他人见状,也都坐不住了——毕竟,留在敞轩里喝茶有什么意思?不如跟去看看热闹。
沈清晏也跟着人群往外走。
御花园离玉芙宫不远,穿过两条回廊就到了。园子里果然聚了不少人,远远就听见争执声。
走近了才看清,是五皇子谢玹和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男子在对峙。那男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相貌英俊,但眉眼间有股戾气。
沈清晏认出来了——是二皇子谢瑾。
前世二皇子与谢珩夺嫡最激烈,最后兵败被囚,自尽而亡。此人性格暴戾,心胸狭窄,在朝中风评不佳。
“五弟,你这是什么意思?”二皇子脸色阴沉,“这盆‘碧台莲’是本王先看中的,你要抢?”
谢玹看起来十八九岁,穿着月白色的锦袍,气质温文。他微微一笑:“二哥说笑了,御花园的花都是父皇的,何来‘抢’一说?弟弟只是觉得这花好看,想近前观赏而已。”
“观赏?”二皇子冷笑,“本王看你是故意跟本王作对!”
“二哥多心了。”谢玹神色不变,“弟弟不敢。”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二皇子忽然伸手,一把推向谢玹面前的莲花。
那盆双色莲原本放在石桌上,被他一推,晃晃悠悠就要倒下。谢玹连忙去扶,但还是晚了一步——
花盆摔在地上,“哐当”一声,碎了。
泥土和莲花的残枝散了一地。那株珍贵的双色莲,茎秆折断,花瓣零落,眼看是活不成了。
周围一片死寂。
二皇子也愣住了。他本只是想吓唬谢玹,没想到真把花推倒了。这盆“碧台莲”是番邦进贡的稀有品种,整个大周就这么一株,父皇特意赐给德妃赏玩的。
如今……毁了。
“二哥,”谢玹看着地上的残花,声音冷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我不是故意的!”二皇子有些慌,“是你,是你没扶住!”
“众目睽睽,二哥还要颠倒黑白吗?”
“你——”
“够了!”
一声厉喝从人群后传来。德妃匆匆赶到,看着地上的狼藉,脸色铁青。
“参见德妃娘娘。”众人连忙行礼。
德妃没理会,盯着二皇子和五皇子:“怎么回事?”
“娘娘,”二皇子抢先开口,“是五弟非要跟本王争这盆花,争执间不小心……”
“不小心?”德妃打断他,“二殿下,这盆‘碧台莲’是陛下亲赐,您一句‘不小心’,就想了事?”
二皇子噎住了。
谢玹上前一步,躬身道:“娘娘息怒。此事确实是意外,二哥并非有意。只是花已毁,该如何向父皇交代,还请娘娘示下。”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没戳破二皇子的谎言,又把难题抛给了德妃。
德妃看着两人,又看看地上的残花,眉头紧锁。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寻常花草也就罢了,可这是御赐之物……
正为难,人群外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一盆花而已,何必动气。”
所有人转头看去。
沈清晏的呼吸停了一瞬。
谢珩。
他穿着玄色常服,负手站在回廊下,身后只跟着两个侍卫。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他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棱角分明,眉眼深邃。
他就那么站着,没什么表情,但整个御花园的气氛都变了。
二皇子和五皇子立刻躬身:“参见皇兄。”
德妃也敛衽行礼:“陛下怎么来了?”
“路过。”谢珩缓步走过来,目光扫过地上的残花,“听说御花园热闹,过来看看。”
他的视线在众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停在沈清晏身上。
那一瞬间,沈清晏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前世临死前的那杯毒酒,那双冰冷的手,那句“下辈子,别遇见我了”——所有记忆翻涌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死死攥着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失态,不能让他看出来。
谢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息,然后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这花,”他看向德妃,“毁了就毁了吧。改日让内务府再寻一株来。”
德妃松了口气:“谢陛下。”
“不过,”谢珩话锋一转,“御花园是清静之地,不是让你们争执吵闹的地方。老二,老五,各去太庙跪一个时辰,静静心。”
二皇子脸色一变:“皇兄,我……”
“嗯?”谢珩抬眼看他。
只一个眼神,二皇子就闭上了嘴,不甘心地低下头:“……臣弟遵旨。”
谢玹倒是很平静:“臣弟领罚。”
两人被侍卫带走了。围观的人群也识趣地散开,只留下德妃和几位贵女。
谢珩这才看向沈清晏她们:“这些是……”
“是臣妾请来赏花的各家姑娘。”德妃连忙道,“陛下今日既然来了,不如……”
“不必。”谢珩打断她,“朕还有事。”
他转身要走,却又顿了顿,回头看了沈清晏一眼。
“你,”他开口,“叫什么名字?”
沈清晏垂下眼,福礼:“臣女沈清晏,家父礼部侍郎沈文翰。”
“沈文翰的女儿……”谢珩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情绪,“多大了?”
“十五。”
“十五。”谢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沈清晏才觉得那股压在心口的巨石,稍稍松动了一些。
她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清晏丫头,”德妃走过来,看她的眼神多了些深意,“陛下……问你话了。”
“是。”沈清晏低声道。
“是个好兆头。”德妃笑了笑,“好了,今日也差不多了,你们都回去吧。改日本宫再请你们来。”
众人行礼告退。
沈清晏走在最后,离开御花园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洒在莲花池上,波光粼粼。方才的争执、谢珩的出现,都像一场短暂的梦。
但她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谢珩看见她了。
虽然只是短短几句话,但他看见她了。
而这场宫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