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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错误的性别,注定的枷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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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倾如出生在一个深秋的午后,伴随着一阵压抑的哭声和产婆倒吸冷气的声音。
“夫人,这孩子......”产婆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神闪烁不定。
面色苍白、满头大汗的林婉挣扎着坐起,望向襁褓中那个皱巴巴的婴儿。她的目光从婴儿的脸庞滑到下身,整个人僵住了。
“怎么会......”她低声喃喃,手指颤抖着触摸着婴儿那不同寻常的身体。
婴儿拥有完整的男□□官,却在会阴处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缝,呈现出模糊的女性特征。这在当时的社会,是一种禁忌的存在,一种不可言说的畸形。
顾倾如的父亲顾长风冲进产房时,看到的是妻子绝望的泪水和产婆尴尬的表情。
“老爷,是......是个不男不女的孩子。”产婆最终低声说道。
顾长风的脸色从激动变为铁青,又从铁青转为惨白。在家族声誉至上的他眼中,这个孩子的出生是一场灾难。
“处理掉。”顾长风冷冷地说,声音中透出决绝。
“不!”林婉紧紧抱住婴儿,泪水汹涌而下,“这是我的孩子,我的血肉,你不能这样!”
“他会让整个顾家蒙羞!”顾长风怒吼道,拳头砸在门框上。
“那就说他是女孩!”林婉突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光,“就说他是女孩,我们顾家的千金小姐。谁会去检查一个女婴的身体?”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婴儿细微的哭泣声在空气中回荡。
顾长风沉默良久,最后长叹一口气:“对外就说是千金。名字......就叫顾倾如吧,倾国倾城,如若珍宝。但你必须保证,永远不让真相泄露。”
就这样,顾倾如的命运在这一刻被定格——一个生来具有双性特征的男孩,将以女孩的身份活在这个世上。
林婉用柔软的丝缎包裹着顾倾如,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让她心碎的细节。在最初的日子里,她几乎每天都会偷偷检查孩子的身体,希望那些额外的特征能奇迹般地消失,但现实总是残酷的。
顾倾如一岁时,林婉开始教他说话,刻意用温柔的女性化方式与他交流。她为顾倾如挑选的衣服都是粉嫩的色彩,绣着精美的花纹。顾家的仆人都被告知,小少爷其实是小姐,这是顾家保守的秘密。
“如儿,叫娘亲。”林婉轻声细语,抱着小小的顾倾如坐在梳妆台前。
“娘......亲。”顾倾如含糊地学着,小手好奇地抓向镜子中那个穿着粉色衣裙的自己。
“乖,如儿真聪明。”林婉亲吻他的额头,心中却涌起一阵苦涩。
顾倾如三岁时,林婉开始面临一个难题——他渐渐展现出对男性玩具的兴趣。当看到堂兄玩木剑时,他的眼睛会发亮;当被要求玩布娃娃时,他会不情愿地撅起嘴。
“如儿,女孩子不应该玩那些粗鲁的东西。”林婉温和但坚定地拿走他偷偷藏起来的小木马,换上一个精致的瓷娃娃。
顾倾如委屈地看着母亲,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可是娘亲,我喜欢小马......”
“不行,如儿。”林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是顾家的小姐,必须举止得体。”
那天晚上,林婉坐在顾倾如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她轻抚着孩子柔软的头发,喃喃自语:“如儿,娘对不起你,但只有这样,你才能在这个世上活下去。原谅娘,原谅娘......”
沈家与顾家是世交,两府仅一墙之隔。沈家的长孙沈梦辰比顾倾如大两岁,是个活泼开朗的孩子,只是声音格外清脆,常被误认为女孩。
“顾夫人,听说你家千金三岁了,何不带来与梦辰一起玩耍?”沈夫人带着沈梦辰来访时提议道。
林婉心中一紧,但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如儿身体娇弱,不太与人交往。”
“正因如此才要多与同龄人相处。”沈夫人热情地说,“梦辰,去花园玩吧,等会儿顾小姐就来。”
沈梦辰兴奋地点头,跑向顾家精心打理的花园。林婉无奈,只得让奶娘把顾倾如带出来。
那天阳光正好,两个孩子在花园里相遇。顾倾如穿着粉色的裙装,怯生生地躲在奶娘身后。沈梦辰则像只快乐的小鸟,跑过来拉住顾倾如的手。
“你叫如儿?我叫沈梦辰,我们可以做朋友吗?”沈梦辰的声音清脆悦耳,笑容灿烂。
顾倾如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那是他人生中第一个朋友,一个不知道他秘密的朋友。
两个孩子很快成了玩伴,但顾倾如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免和沈梦辰一起上厕所或换衣服。林婉为此费尽心思,总是在关键时刻以各种理由将顾倾如带走。
“如儿,该学女红了。”或“如儿,该练琴了。”
沈梦辰有时会困惑地问:“如儿为什么总是这么忙?”
顾倾如只是低头不语,他已经开始隐隐意识到,自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
五岁那年,一场意外几乎让秘密曝光。
顾家举办春日宴,邀请了城中名流。顾倾如被迫穿上繁复的裙装,戴着沉重的头饰,在众人面前展示“顾家千金”的风采。
“顾小姐真是标致,将来必定是位美人。”宾客们纷纷称赞。
顾倾如感到窒息,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趁着无人注意,他偷偷溜到花园的假山后,想要喘口气。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哭?”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顾倾如慌忙擦掉眼泪,看到沈梦辰正站在不远处,好奇地看着他。
“我......我没哭。”顾倾如小声说。
沈梦辰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我也不喜欢宴会,大人们总是说些无聊的话。你看,我这里有个秘密基地。”他指着假山的一个隐蔽入口。
两个孩子钻进假山里,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空间,刚好能容纳他们。
“这是我发现的,只有我知道。”沈梦辰骄傲地说,然后从怀里掏出两个糖果,“给你一个,吃了糖果就不会难过了。”
顾倾如接过糖果,突然问:“梦辰哥哥,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沈梦辰愣了一下,然后低声说:“有时候。我的声音......其他男孩都说我的声音像女孩。他们笑我,但我不在乎。”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娘说,每个人都是特别的,不一样也没关系。”
顾倾如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许,真的没关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林婉焦急的呼喊声:“如儿!如儿你在哪?”
顾倾如慌忙爬出假山,不小心被石头绊倒,裙摆被撕开一道口子。更糟的是,摔倒的姿势让他裙下的秘密几乎暴露。
“如儿!”林婉冲过来,迅速用披风裹住他,脸色苍白如纸。
沈梦辰跟着爬出来,困惑地看着这一幕。林婉严厉地瞪了他一眼:“沈少爷,今天你什么也没看见,明白吗?”
沈梦辰被她的眼神吓到,点了点头。林婉抱起顾倾如,匆匆离开。
那天晚上,顾长风暴怒,几乎要动手打顾倾如,被林婉死死拦住。
“如果他再这样不小心,整个顾家都会毁在他手里!”顾长风低吼道。
“他还是个孩子!”林婉哭喊着,“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顾倾如躲在房间里,听着父母的争吵,把自己蜷缩在床角,泪水无声地流淌。他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知道因为自己,父母在争吵,母亲在哭泣。
从那天起,林婉加强了对顾倾如的管控。他不能独自出门,不能在没有监视的情况下与任何人相处,尤其是沈梦辰。
“娘亲,我还能和梦辰哥哥玩吗?”顾倾如小心翼翼地问。
林婉抚摸他的头发,眼神复杂:“如儿,你必须记住,你和别人不同。这个秘密如果泄露出去,你会被世人唾弃,顾家也会颜面扫地。你明白吗?”
顾倾如低下头,轻声说:“我明白了。”
但他真的明白吗?五岁的他只知道,自己必须隐藏一些东西,一些让他与别人不同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是坏的,是错误的,是不该存在的。
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小鸟正在教幼鸟飞翔。顾倾如趴在窗台上,羡慕地看着。小鸟可以自由地飞翔,而他的翅膀,从出生起就被无形的锁链束缚。
夜色渐深,顾倾如在梦中看见自己穿着漂亮的裙子站在人群中,突然裙子被扯掉,所有人都在指着他嘲笑。他惊恐地醒来,发现自己浑身冷汗。
“只是梦......”他低声安慰自己,但心中的不安却像藤蔓一样蔓延。
第二天,沈梦辰偷偷翻墙来到顾家后院,递给顾倾如一只草编的小鸟。
“我自己编的,送给你。”沈梦辰笑着说,“我娘说,小鸟虽然小,但能飞得很高。你也能的。”
顾倾如接过草编小鸟,眼中泛起泪光:“谢谢你,梦辰哥哥。”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沈梦辰认真地说。
顾倾如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小鸟藏进怀里。在那个禁锢的童年里,沈梦辰的友谊和那只草编小鸟,成了他心中唯一的光亮。
他不知道,这份光亮在未来的岁月里将如何被现实一点点磨灭,也不知道自己和沈梦辰将走向怎样相似的悲剧。此刻,他只是个被错误性别所困的孩子,在谎言和伪装中,摸索着成长的道路。
而这条道路,从一开始就布满了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