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雨夜井底,异魂初醒
雨 ...
-
雨在砸,不是落,不是飘,是砸。乌云黑压压地沉下来,仿佛要压垮沈府的飞檐。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后院枯井那块半腐的木盖上,砰砰闷响,像有无形的手在捶打棺木。闪电偶尔撕裂天幕,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井口湿漉漉的青石边沿,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没。寒风在院落间呼啸,卷着雨水,抽打着一切。
井底,十五岁的苏玥馨仰面躺在冰冷的泥水里,雨水顺着井壁渗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她额头上。她眼睛睁得很大,却什么也看不清。肺里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腥甜的铁锈味。
她想动,可身体沉得像坠了千斤石。饥饿、寒冷、还有胸口那股快要炸开的绝望,呼吸的困难,脑袋里蚊蚊的作响,将她钉死在这方黑暗里。“娘……”她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如蚊蚋。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立刻被井壁的回响和雨声吞没,最后的那点意识,像风中残烛,摇曳着,映出半个时辰前最后的画面
场景:暴雨将至,天昏地暗。苏玥馨浑身湿透,跪在嫡姐沈月蓉的“栖霞阁”门外。
雕花门内传来沈月蓉娇滴滴的笑语:“再往左些……对,这‘彩凤衔枝’的云锦,就得配这碧玉簪才显贵气。”
苏玥馨叩头,额头抵在冰冷石板上:“二姐姐,求您……我娘咳血昏迷了,求您施舍些银子请个大夫,或给点好药材……”
门“吱呀”开了条缝,沈月蓉一身桃红新裙,倚着门框。她没看苏玥馨,而是伸出纤纤玉指,接了几滴将落未落的雨,轻笑:“呀,要下雨了呢。三妹妹,你听没听过一句话——‘贱命如草,雨打就倒’?”
她俯身,用冰凉的指尖抬起苏玥馨下巴,眼神好奇得像在打量一只湿透的麻雀:“你跪着的模样,倒是比站着顺眼些。听说你娘以前也是个美人?怎么,美人病了,不该更惹人怜么?可你看你……狼狈得像条狗。”
她忽然抽回手,拿起丫鬟递来的雪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刚碰过苏玥馨的手指,然后将帕子随手丢进廊下泥水沟。
“药呢,公中有定例,用完了是你娘福薄。”沈月蓉语气惋惜,眼底却漾开一丝愉悦的光,“至于银子……我上月打赏唱曲丫头的红封,怕是都比你娘一条命值钱呢。春杏,赏三姑娘五个铜板,让她……买张草席备着吧。”
铜板叮当落在苏玥馨手边泥水里。门合上,里面传来沈月蓉轻快的吩咐:“这雨听着心烦,关严实些,别让晦气飘进来。”她跪在嫡母柳玉姝的院门外,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一遍遍地求:“夫人,求您请个大夫,我娘咳血了……求您……”
门开了条缝,丫鬟春杏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碗冒着热气的燕窝,语气轻飘飘的:“三姑娘,夫人说了,姨娘那是老毛病,死不了。给的月份药材不是领过了么?自己身子不争气,用完了,难不成还要公中倒贴?夫人说了,咱们沈家如今正要紧时候,每一分银子都得花在刀刃上。”况且之前不是已经给了你一些碎银子了吗,倒是您在这儿吵着夫人歇息,不像话。”
雨就是那时候下起来的。
她又去求长兄沈承瑾。那位自诩风流的沈家大少爷正搂着新买的歌姬调笑,见她进来,眉头一皱:“晦气!滚出去!一个庶女也配登我的门?”
她转身时,听见沈承瑾对歌姬嗤笑:“看见没?这就是庶出的玩意儿,下贱。”
她转身走进雨里,背后传来沈月蓉和丫鬟的轻笑。
“小姐,您看她那样子,真像条落水狗。”
“狗?狗还能看门呢。她啊……连狗都不如。”
雨越下越大。
苏玥馨失魂落魄回到西边那座最偏僻的小院,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没点灯,只有母亲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
她摸黑走到床边,握住母亲苏青瑶枯瘦的手。那只手烫得吓人。
“娘,您再等等……女儿再去求……”
“别去了。”苏青瑶反握住她的手,声音气若游丝,却异常清醒,“馨儿,记住娘的话……有些路,跪着走不通,就得站起来。哪怕……站起来更难。”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指缝里渗出血丝,在昏暗的光线下黑得触目惊心。
“柜子底下………墙砖……有个……小盒子……”苏青瑶眼神开始涣散,却死死盯着女儿,用尽最后力气挤出破碎的字句,“藏好……谁……都别给……除非……除非你……”
话音未落,人已昏死过去。
苏玥馨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乱了。她疯了一样翻遍屋里所有角落,只在破陶罐底摸出最后三枚磨得发亮的铜板。抓起铜板,她冲进瓢泼大雨里。
得买药!哪怕是最便宜的止血草!哪怕去药铺门口跪着求!
雨水模糊了视线,青石板路滑得像涂了油。经过后院那口据说淹死过不祥之人的废弃枯井时,脚下厚厚的青苔让她猛地一滑,坠落。
天旋地转,冰冷的井水瞬间从口鼻倒灌进来,淹没所有声音。求生的本能让她扑腾,手指胡乱地抠抓湿滑的井壁,指甲在石头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却连一点碎屑都抠不下来。厚重的湿衣像无形的枷锁,拖着她向下沉。
她往下沉。
意识模糊间,更多破碎的画面闪回:母亲哼着陌生却温柔的童谣哄她入睡;嫡母柳玉姝那总是带着精准算计的冰冷笑容;父亲沈敬渊偶尔看向她时,那种评估价值的眼神……还有刚才,她冲出破院前,眼角余光似乎瞥见——柳姨娘的心腹春杏,正鬼鬼祟祟地在她和母亲的院墙外张望,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还有刚才,她冲出院子前,隐约瞥见柳姨娘的心腹春杏,鬼鬼祟祟地在她和母亲住的破院附近张望。
“那女人藏的东西……必须找到……”
是谁在说话?
水灌进耳朵,声音变得遥远而扭曲。
算了,太累了。就这样吧。也许死了,就能见到娘……真正的娘……
苏玥馨闭上眼,身体停止挣扎,缓缓向井底沉去,意识陷入了无变的黑暗之中,
就当她觉得要死了之时,一道微弱却奇异的韵律,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深处响起。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共鸣。一段模糊的、仿佛隔了万水千山的哼唱调子(“蝶隐林……蛹藏锋……”),被滋啦的杂音切割得支离破碎,却顽强地穿透黑暗。
【检测到符合‘文明火种计划’第7号修正案的濒危智慧生命体……】
【正在扫描灵魂波长……】
【匹配到前任联络员‘幕……滋啦……瑶’设置的遗传密钥……验证成功。】
【启迪者协议,绑定中……】
“馨儿……”“……抓住…光…”
一个极其模糊、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声音,挤在冰冷的机械音里,一闪而过。
轰——!
仿佛有惊雷在颅腔内炸开!
不是原来那个十五岁、绝望认命的苏玥馨。
是另一个来自遥远时空、经历过精密科技洗礼、同样名叫苏玥馨的工程师灵魂,在一片混沌的黑暗、破碎的童谣旋律和那声温柔呼唤中,骤然惊醒、撕裂黑暗、强行苏醒!
“咳咳——!”
冰冷的井水呛进气管,现代工程师苏玥馨的本能让她剧烈挣扎起来。求生的欲望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原主残留的绝望和疲惫,我还不能死!
她强迫自己冷静,尽管这具身体因为饥饿和寒冷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她抬头,井口只有一小片被雨水打乱的漆黑天空。井壁潮湿光滑,布满青苔。攀爬点……找攀爬点!属于现代灵魂的工程知识在脑中快速翻腾。她伸手去抠井壁的石缝,可指尖刚触到石头,就传来钻心的疼——原主的手太细嫩,指甲早就因为常年劳作而脆弱不堪,更糟的是,这具身体严重营养不良,手臂根本使不上劲。她刚想用力,胳膊就一阵酸软。“该死……”她咬紧牙关,嘴唇被自己咬出血,咸腥味混着井水的土腥气。
原主的记忆还在不断涌来,像潮水冲击着她作为现代人的理智:母亲咳血的样子、嫡母的冷笑、沈月蓉嫌弃的眼神、父亲冷漠的背影……
“算了……太累了……”
“还是死了去天堂和母亲相依把”
那个软弱的念头又冒出来,是原主残留的意识。
不!不能死!
苏玥馨狠狠摇头,把那些消极的情绪甩出去。她还有母亲要救,还有那个没来得及找出来的“盒子”,还有……刚才脑子里那个奇怪的声音和母亲的呼唤,是怎么回事?
求生欲和谜团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狠劲。
她吐掉嘴里的泥水,开始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法——用身体去卡。脚蹬,肘顶,膝盖抵,把自己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一点一点往上蹭,手指抠进石缝,指甲翻裂开来,在潮湿的石头上留下淡粉色的划痕。疼,疼得眼前发黑,可她不敢松手,爬一点,滑下去半截。再爬,再滑。
雨水混着汗水、血水,糊了满脸。
就在她又一次滑落,几乎要绝望时,手掌无意间按在井壁某处——触感不对。
不是石头那种粗砺的、天然的感觉。而是一种……有规律的凹凸。她勉强稳住身体,凑近去看。闪电恰好在这一刻撕裂天空,惨白的光短暂地照亮井壁,那里刻着东西。
不是花纹,更像是……某种符号。排列的方式很奇特,带着一种冰冷的、精密的秩序感。而在那些符号的中心,有几个更深的凹点,连起来看,隐约像个勺子形状。
北斗七星?
这个念头像井底炸开的一道冷电,让她浑身一激灵。
这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工刻上去的!谁会在枯井里刻这种东西?
【环境扫描(极简化)启动。】那个冰冷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再次响起,【检测到低频能量残留……图案匹配中……匹配数据库‘天机……滋啦……符号库’部分吻合。初步判定:人工刻痕,年代约二十至三十年前。】苏玥馨心脏狂跳。
不是幻觉!
真有东西在她脑子里说话!“天机”什么?还有刚才那声“馨儿”……
但此刻她没时间细想。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死死盯着那些符号和凹点,一个疯狂的念头冒出来。
她伸出流血的手指,颤抖着,按照记忆中北斗七星的顺序,依次用力按压那几个凹点。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转动的声音,从井壁内部传来。
紧接着,她手指按着的那块石头,竟然向内缩进去一小截,露出一个仅容两指并拢伸入的浅坑。坑底,有个硬物。
苏玥馨屏住呼吸,用两根手指把它夹了出来。是一枚钥匙。
样式古旧,通体黝黑,非铁非木,触手冰凉。钥匙柄上,隐约雕刻着极其细微的、与井壁符号相似的纹路。
【物品扫描(基础)。材质:未知合金。工艺:失蜡法浇筑,后期微雕。技术等级:超越本时代平均水平。】机械音一板一眼地汇报,苏玥馨攥紧钥匙,冰凉的感觉顺着掌心蔓延,却奇异地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瞬。这口井……有秘密。沈府有秘密。母亲让她藏好的“盒子”,柳姨娘派人寻找的“旧物”……都和这些有关吗?
求生的欲望,混合着对谜团的好奇、对母亲安危的焦灼、以及对柳姨娘等人刻骨的恨意,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胸腔里奔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她多了一个必须爬上去的理由。
把钥匙死死咬在嘴里,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脚蹬着那块缩进去石头形成的微小凸起,手抠着更高处的一道石缝,身体爆发出濒死之人最后的潜能——
上!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她的手指终于够到了井沿。
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却让她感到一阵活着的狂喜。
她双臂用力,半个身子探出井口,然后连滚带爬地摔在井边泥泞的地上。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口井。雨水冲垮了井沿部分泥土,黑洞洞的井口裸露着,像一只被挖去了眼珠的、沉默等待着的巨眼。这沈府底下,不知还埋着多少这样的眼睛,看着,等着,吞噬着。
“咳咳!呕——!”
一脱离险境,强撑的那口气瞬间散了。她趴在泥水里,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酸水和胆汁。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尤其是双手,十指鲜血淋漓,指甲翻裂,稍微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她控制不住地发抖,像一片狂风中的枯叶。后怕、寒冷、疼痛、还有劫后余生的虚脱,一起涌上来。
她就那样瘫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喘着气,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污渍和血痕。
脑子里那个机械音又响了:
【新手任务‘绝境自救’完成。积分+68。新手礼包发放:基础功能解锁。每日免费问答次数:3。免费图纸/知识查看次数:3(一次性)。系统版本:1.0。】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处于临界值,建议立即处理外伤,补充热量。】
苏玥馨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还建议……这破系统倒是会说风凉话。
就在这时——
“……夫人放心,那丫头片子肯定死在井底了。这么大的雨,又是晚上,神仙也爬不上来。”
一个压低的、带着谄媚的女声,顺着风雨飘过来。
苏玥馨浑身一僵,瞬间屏住呼吸,把自己往井沿的阴影里缩了缩。
“死了最好。”另一个声音响起,更冷,更沉,是柳玉姝,“省得碍眼。关键是东西……春杏,你确定那女人屋里没有?”
“奴婢翻了三遍了,夫人。破破烂烂,什么都没有。您说……会不会她根本没带进府?或者,早就被她藏到别处去了?”
柳姨娘声音压得更低,透着狠劲:“老爷的从五品缺,崔尚书点了头,就差这份‘投名状’! 那盒子里的东西,不止关系到崔尚书的大计,更关系到沈家能不能爬上去、能不能填上这些年巴结崔家捅出的窟窿!找不到……别说前程,这家底都要被人掏空!”
崔尚书?苏玥馨心头一凛。工部尚书崔鸿?父亲沈敬渊一直想巴结的那个大人物?
“可是夫人,那井……”春杏的声音有些迟疑,“咱们要不要……下去看看?万一……”
“看什么看!”柳玉姝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畏惧?“那井邪性得很。明天,找几个信得过的小厮,弄点石头土块,直接填了!一了百了!”
脚步声和话语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幕中。
苏玥馨趴在冰冷的泥地里,一动不动,只有牙齿咬得咯咯响。
填井?
灭口?
好一个柳姨娘!好一个沈府!
她慢慢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那枚黝黑的钥匙静静躺在满是血污的掌心,在偶尔的闪电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
母亲说的盒子……柳姨娘找的旧物……井壁的符号……脑子里的声音……
还有,苏青瑶,她的母亲,一个病重咯血的妾室,为什么会拥有这样一枚显然非同寻常的钥匙?又为什么,会引来当家主母和工部尚书的共同觊觎?
雨水顺着她的额发滴落,混着眼角的湿意。
她握紧钥匙,尖锐的棱角刺痛掌心,却让她的眼神一点点变得清晰、冷硬。
刚才那一瞬间想“算了”的软弱,被彻底碾碎。
她爬出来了从井底,从鬼门关。
那么有些账,就得慢慢算了。有些秘密,也必须挖出来了。
苏玥馨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那枚钥匙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然后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西边那座破败小院的方向,一步一步,挪进漆黑的雨夜中。
身后,枯井沉默地张着口,如同一个巨大的谜团。
而她的脑海里,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在汇报完任务后,似乎极其微弱地、人性化地……松了一口气。
【情感模块加载……滋啦……1%……】
【联络员‘瑶’……日志片段(情感过滤)载入:‘馨儿,活下去。’】
只有这一句。温柔,坚定,带着无尽的眷念和期望。
苏玥馨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那口井,又望向前方母亲所在的、亮着微弱昏黄灯光的小窗。
苏玥馨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更紧地抿住了苍白的唇,抬手抹去脸上冰冷的水迹(是雨,也只是雨),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呼啸的风雨和沈府深沉的夜色中。
雨,还在疯狂地砸着。
砸醒了异世的魂,砸开了宿命的局,也砸响了反击的第一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