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吸血鬼室友》祝楹

27、吸血鬼之家 上当的姐

　　明昭被一种不合时宜的燥热感唤醒。

　　室外泼辣的日光叫嚣着要洇透稳重的窗帘，好在良心商家未偷工减料，将大部分光量敬谢于窗外，只能依稀凭借帘布上比平时更密的光点判断出时候不早。
　　但明昭并未注意到，他脑袋隐隐作痛，半眯着眼下床寻觅拖鞋，拖着这副有些沉重的躯壳去洗手间开闸放水。

　　在此期间，他的大脑完全是放空的状态，意识好似已经背叛他的躯干成为了一个独立的个体并遨游到了几光年之外的无人之境。

　　放水，给马桶也放水。
　　等等、马桶……？

　　意识光速驶离无人之境，坠回它诞生的摇篮。只是速度过快，坠地的时候摩擦出簌簌火花，眼前也随之电光石火般闪过诸多片段——
　　路过空无一人的二中门前时，他在姜暮恩背上闹着要吃棉花糖，还说吃不到不回家，被姜暮恩好说歹说给哄回去了；
　　到家之后，他终于憋不住了冲进厕所，抱着马桶吐得昏天黑地，好在尚存的理智与洁癖让他一路强撑，没有吐在姜暮恩的背上，也很有秩序感地只吐在了马桶里，马桶周边和洗手间依旧保持整洁。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倒头就睡在了洗手间的冰冷的瓷砖上，迷迷糊糊间依稀能感觉到是姜暮恩把他抱回了床上，还帮他换了睡衣擦了脸。

　　生平第一次喝酒的明昭根本料想不到自己喝多了居然会是这样的！他也第一次痛恨自己强大的记忆力，还不如干脆断片算了，总好过让昨晚丢人的片段走马灯似的在脑内循环播放，那些令人尴尬的记忆就如脱了缰的野马一样反复攻击着他岌岌可危的自尊。

　　明昭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此举效果显著，因为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一件此时此刻最为重要的事——今天是十月三号，去堡堡打工的日子。

　　客厅里没挂时钟，明昭回到卧室拿起手机，左上角显示着10:50。很意外地，没有任何一通来自施诗的未接来电，但他早就设置好的闹铃被关掉了，手机也调成了静音。

　　这时，他被酒精锈住的大脑才迟迟反应过来——姜暮恩不在家。
　　而姜暮恩作为一个从事自由职业整日足不出户的吸血鬼，不在家的情况极为罕见。

　　明昭心头掠过一丝微妙的预感，他来到客厅，发现桌子上放着粥和烧卖，还有一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小塑料袋，旁边贴了一张便签：
　　抱歉昭昭，看你睡得太熟没忍心叫醒你，店长那边我已说明情况，今天由我代替你上班。早餐记得热一下再吃，如果起来还想吐的话，我买了解酒药。多喝点热水，照顾好自己。

　　他打开微信与施诗的聊天框，早上果然有一通语音电话。

　　明昭轻轻叹了口气，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口叹息从何而来。
　　他先喂了猫，然后烧了壶热水，将早餐放进微波炉。粥和烧卖都是热了以后味道也不差的食物，吞咽下去以后终于有了活在人间的实感。

　　少年人代谢速度快，吃完一顿热腾腾的早午饭，那点宿醉带来的不适感就已经消除了，明昭便将解酒药收到了药盒里。

　　洗完碗筷，在这样难得忙里偷闲的真正的假日里他竟然感觉到有些无所适从。毕竟自打回到苔城以后，明昭便总是忙碌的，像一个不停歇的陀螺。
　　如今，陀螺骤然停止了，他却感受到了惯性带来的眩晕。

　　明昭在书房做了十几分钟作业，难得专注力不在这上面。他第一次像个回会贪玩的普通男高中生那样，将作业推到一边，坐到沙发上看电视。

　　地方台没什么好看的节目，明昭百无聊赖地翻了一圈，最后干脆放起了《雪藏》第一集。

　　升入高中之前，陪爷爷待在医院里的那个漫长的暑假，明昭就已经看过了整部剧。
　　《雪藏》共12集，单集时长60分钟。它以20世纪60年代末的柏城为背景，由新老两代警察师徒的视角展开多年前的一桩悬案。悬案的受害者——本剧男主角的生平也在查案的过程中逐渐浮出水面。

　　明昭还记得那个结局，在他和其他万千观众一样深深喜欢上这位极富魅力的男主恨不得替他手刃真凶时，结局揭晓了真相。这个看上去苍白阴郁的青年并非死于意外或谋杀，任谁也没有想到他会在一个漫天飞雪的凛冬里亲自将自己埋葬在雪地里，宛若藏身于洁白神圣的棺椁。

　　毕竟已经看过一遍了，明昭没有太专注，随手在网上刷起有关《雪藏》编剧Moon的信息。

　　令他意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一件事是，Moon凭借雪藏获得了多项最佳编剧的提名，最后斩获了紫丁香奖与金蛇奖的最佳编剧。
　　但Moon本人没有上台领奖，两次都是由导演代领。

　　就这么一直看到快要结局，姜暮恩才乘着夜色回到了家。
　　他携了一身秋凉进门，提着购物袋，袖口也沾了风的纤维。

　　姜暮恩外出向来打扮得比较正式，头发束起来，戴着温和的无框眼镜。施诗后来给明昭发了几张姜暮恩工作时的照片，穿着衬衫马甲的样子倒是很像一位执事。

　　姜暮恩换了鞋进来，关切道：“怎么样？还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明昭答道。

　　正说着，电视里响起《雪藏》的片尾曲。明昭无端地觉得尴尬，正欲偏过头，却立马反应过来自己才是那个理直气壮的人。
　　他很有气势地看向姜暮恩：“你没忘记昨晚说过今天要和我交代什么吧。”

　　姜暮恩脸上漾开无奈的浅笑，他举起手中的购物袋：“我们先吃饱再说。”
　　考虑到前一晚明昭喝了不少酒伤胃，姜暮恩晚饭选择做疙瘩汤，汤底选用了酸甜可口的西红柿蛋花。

　　出乎意料地，姜暮恩还从购物袋里掏出一包棉花糖。

　　明昭看着那包棉花糖，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姜暮恩说：“你昨晚不是特别想吃棉花糖吗？但是我下班的时候路边卖的那种都已经收摊了，我就买了这个，可以自己在家里烤。”

　　没想到自己酒后的胡话也能被他放在心上，明昭有点不好意思了：“我就随口一说。”

　　享用了一顿香喷喷热腾腾的疙瘩汤，姜暮恩一边在厨房为烤棉花糖做准备，一边接受明昭的盘问。

　　明昭百思不得其解：“既然你是国内首屈一指的编剧，怎么会出现在苔城，还连电费都交不起？难道……你是为了躲避仇家才来到这里的？”
　　“令人赞叹的想象力。”姜暮恩不禁失笑，“但很可惜，我的生活没有我写的剧本那样戏剧化。是我自己决定要在苔城定居的。”

　　明昭吐槽：“……你是吸血鬼的这件事就足够戏剧化了好吗？”

　　姜暮恩继续说道：“我出生在槟城，从读本科的时候就去了莘城，后来在莘江大学读研，在这期间创作了《雪藏》剧本。在莘城的日子里，我总是怀念东北的风土、人文和美食，所以毕业之后，很快我就回到了省内，最终选择了苔城定居——因为苔城物价低，街道宽敞，还有最重要的是我认为苔城的烧烤是省内最好吃的。”

　　关于最后一点，明昭深感认同。

　　姜暮恩说：“现在娱乐圈处于影视寒冬，短剧的繁荣冲击了长剧市场，AI盛行。在这个连演员都随时可能被替代的时代里，我们传统编剧业自然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我回到苔城以后创作的新剧本，也因为资金不足，迟迟无法开机。所以目前我还没有拿到结算后的分成。”

　　可是，明昭心想，已经播出的《覆巢之下》与《雪藏》也都是大爆ip，姜暮恩为何还过得这样落魄？

　　似是透过明昭的眼睛读懂了他的疑问，姜暮恩揉了揉额角，显然接下来的回答让他自己也觉得头痛，他说：“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来，餐桌上没有爸爸的身影。妈妈告诉我们，他回到了我们的故乡。”
　　“等我再长大一些的时候才知道，我爸爸他厌倦了平凡的家庭生活，回到了欧洲那边争取他作为皇室后裔在家族之中的权力。”

　　明昭还以为是姜暮恩的事业上出了什么变故，却没想到故事竟然是这么个走向，而且画风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权力的游戏》？！

　　姜暮恩继续讲述：“而在这一年来，我的家人们相继招惹了一些麻烦。”

　　麻烦？
　　明昭有些好奇。

　　姜暮恩：“我妈妈受心术不正的朋友诱导，去到澳门赌博，输光了她所有的家底也没能还清赌债。”
　　“我姐姐网恋被一个男装女的骗子诈骗，贷款给对方买了不少奢侈品礼物。”

　　等等，网恋，男装女？

　　“还有我善良但愚蠢的哥哥，想要帮她们两个还债，结果被骗去了缅甸。幸好因为他太久没吸血控制不住长出獠牙的时候被园区经理撞见，以为他中邪了不敢让他继续留在那，才联系我们交钱给他赎身。”

　　“所以，”姜暮恩很轻地叹了口气，“我变卖了原本在苔城购入的一套别墅，并且拿出了手上所有可流动的资金来解决这些事情。”

　　此时，明昭的反应已经有点跟不上姜暮恩家人作妖的速度了。
　　他在还没消化掉上一件离谱的事情时，下一件事就已经追着来了。

　　但是他还是意识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就是除了远走他乡的那个爸，这一大家子的智商难道全点在姜暮恩一个人身上了吗？

　　“不过，我没有给他们汇生活费，打算让他们涨涨记性，再有下次干脆在外面自生自灭好了。”姜暮恩这样说道。

　　明昭有些不可置信。
　　影视作品塑造出来的吸血鬼形象都是既成熟高智又英俊美丽的贵族或精英形象，姜暮恩虽然乍一看处境落魄了点，口味也比较独特，其他方面倒是都完美吻合吸血鬼的特征。
　　可是他这不靠谱的一大家子实属彻底颠覆了明昭对吸血鬼的印象。

　　大跌眼镜过后，随之而来的情绪便是心疼。
　　姜暮恩出生在槟城，毕业以后却没有回到这个曾生活十余年的城市，反而独自定居在苔城，想必是和家人没有那么亲近。却又如此重感情，身为家中最小的孩子要倾尽所有积蓄帮这一大家子闯祸精摆平麻烦。

　　“我不觉得辛苦的，昭昭。”姜暮恩若有所察地注视着明昭的双眼，“现在外债还得差不多了，我的新剧本也即将完本，之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轻松。”
　　“而且，现在不是你在辛苦打工赚钱养我吗？”他说着，将一块烤出焦糖外皮的烤棉花糖递给明昭。

　　好吧，属他会哄人。
　　明昭咬了一口烤棉花糖。

　　……好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