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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物浮现 秋日一大清 ...

  •   秋日一大清早,小丫鬟银墨刚从侯府库房出来,便急匆匆行至偏厅。
      厅中早已站了一地的丫鬟小厮,各个垂首屏气听堂上嬷嬷吩咐。
      银墨悄无声息在最外围的丫鬟身后站定。
      “侯爷约莫午间就要到府,你们都惊醒点,管洒扫的一星尘粒也不能有,该浇花、点香炉子的把角角落落都熏的香香的,擦门窗几凳的要多擦几遍,得亮得可以照出脸上的痦子才算完,还有什么……”
      说着,堂上讲得嘴角起白沫的老嬷嬷视线一扫,看见了人缝里的银墨,冲她招了招手,“墨丫头,我让你找的那件雕花檀木茶盘可找到了?”
      嬷嬷的声音虽然不大,在一片鸦雀无声的厅中听来却十分清晰。
      然而,嬷嬷的话音已经落了许久,银墨却没有丝毫反应。
      站在她身前的小丫鬟见银墨如此失态,忙用手肘向后偷偷捅了捅,附带着细如蚊蝇的好心提醒,“嬷嬷叫你回话呢。”
      银墨一听,这才如梦初醒,忙上前一步,在厅中跪下,“回嬷嬷,那件雕花茶盘已经找到了,还请嬷嬷过目。”
      听到东西已经找到,嬷嬷紧蹙的眉尖这才松开,“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眼下侯爷回府在即,也顾不上跟一个失礼的小丫头一般见识。

      足足又过了一个时辰,嬷嬷才将府上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部交代妥帖,疲惫的挥一挥手,示意地下的人可以散开各忙各的。
      训了一大清早的话,嬷嬷早已口鼻冒烟,抓起桌上的盖茶一饮而尽,犹不解渴,伸长胳膊就要提起稍远处的茶壶再给自己斟上一杯。
      手刚要触到茶壶,一只纤细修长的手已经扣上了茶柄,“嬷嬷,放着我来吧。”
      嬷嬷收回手,任由眼前的年轻女子殷勤倒水。
      女子将水斟满,毕恭毕敬的端给嬷嬷,“嬷嬷,您请!”
      老嬷嬷接过,只轻轻呷了一口便将茶盏方下,又不紧不慢的掏出手绢在嘴角抹了抹,这才开口,“墨丫头,众人都去各忙各的,你在我一个老婆子面前献殷勤,也无多大好处,还是专心做好本分之事吧。”
      被老嬷嬷这么一点,银墨脸上盈盈的笑意立时有些挂不住,羞得满面通红。

      心里所想如此容易形于脸色,倒不是一个心机多深的丫头。老嬷嬷瞧着,对银墨的不满淡了些。
      银墨嘴唇紧抿,强忍住从老嬷嬷面前跑开的冲动,也不做多余的解释,从前襟掏出一枚厚重的方形木牌,“这是我在库房角落拣到的,看来不似府中之物,却也不似等闲物件。我不敢自作主张,是以拿来请示嬷嬷。”
      说完,仿佛一秒也呆不下去,脸上带点倔意,冲着嬷嬷匆匆行了一礼,转身跑出偏厅。
      老嬷嬷这时反倒有些过意不去,敢情这姑娘专程留下来不是为了跟自己套近乎寻好处,是真有事儿要回禀。
      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人至老境,越来越被容易被成见所惑,戒之,戒之……”
      说着,顺手拿起银墨丢下的方形糙木牌,翻开来,只一眼,老嬷嬷本就衰弱的心跳瞬间停住。
      木牌正面,黑漆剥落的牌面上刻着几个端正粗笨的大字,依稀可辩:杜勤 伴读。
      老嬷嬷愣了半晌,从腰间取下自己的记名木牌,小巧雕花的修长木牌翻开来,正面漆面光亮,灵动的字迹清晰:吴嬷老嬷嬷。

      两块截然不同的木牌并排躺在一起,如同往日与今日就在这一刻相遇,又无声错开。

      案牍库,阳光从高处的斜窗射入,将角落里堆满纸卷的几案照亮。
      矮几后,仿佛没骨头一般随意歪坐的人伸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翻开一册旧卷,纸张翻动间,尘土飞扬。
      一股混杂着霉味的土腥气直冲口鼻,那人忙屏住呼吸,好一阵子才背过身长长舒了一口气,再回头,对着灰扑扑的故纸堆大眼瞪小眼,嫌恶得微微皱眉,终于还是伸出两根手指,夹起纸张一页一页看起来。
      一旁整理卷宗的文案吴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由暗自发笑,这下好了,进了大理寺,这位白少爷的洁癖怕是从此到头了。
      那依旧坐没坐相的人仿佛听到了吴隽心里的幸灾乐祸,翻看卷宗的动作一滞,头微微一偏,一道锐利的目光便射了出来。

      上午的阳光毫不吝惜的洒下,将他俊美英气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那双本就分外明亮的桃花眼此时璀璨的无以复加,正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吴隽被看得心漏了一拍,一时分不清是阳光耀眼还是人更耀眼,下意识抬手遮住视线,“白朗,你不看卷宗,盯着我看什么,我脸上有花不成?”

      此人正是大理寺新任判官白朗,也是吴隽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
      因私教甚好,只有两人在场时,彼此称呼便相当随意。

      白朗却似未闻,仍定定的看着前方,答非所问道,“这些已经归档的卷宗平日都是何人整理?”
      吴隽这才发现白朗并不是一直盯着自己,只是在望空发呆,心里顿时松懈下来,随口答道,“哦,都是文案负责。”
      说着,心里犹自愤愤,美色到了一定程度果然是祸害,什么都不做,对方已经能凭空编出十几章大戏。
      再看一眼白朗那好看到人神共愤的脸,还是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暗自庆幸还好自己不是女的。
      “像这样的会有人定期整理内容吗?”
      吴隽的胡思乱想再次被白朗拉了回来,他遥遥看了一眼白朗手边的卷宗,上写“泰和十六年,侯府失火案。”
      摇摇头,“这已是十三年前的旧案,当时结束的干净利落,不久就顺利归档。在那之后文案要做的只是记录目录、维护管理,保证上边有人要看时能在该在的地方完好无损的找到它。至于内容,没人会动。”
      白朗下意识点头,脸上的神色却依旧凝重。
      吴隽意识到事情有些异常,放下手头的卷宗,走近,“可有什么不妥?”
      “整卷的页面都干干净净,只有这里,事发当晚,七人在场……这四个字下边有几点极浅的墨痕,深浅极其规律,不像无意甩落的污渍。且墨痕犹新,应是近期下笔的痕迹。”
      吴隽接过,细细从头到尾翻看一遍,确如白朗所言。“这墨迹虽有些可疑,只是当年的这桩案子损失不大,更没有人员伤亡,侯府的下人口供也很一致,可以彼此佐证,可以说结案结的没有一丝疑点。”

      十三年前的侯府失火案,卷宗记载的十分详尽。
      泰和十六年春三月二十日晚间,侯府内失火。
      初起于后院库房,因夜风骤紧,火势失控,蔓延至小侯爷书房。
      事发之时,小侯爷因一时琐事,不在房内。
      府中下人闻讯赶来,合力扑救,一炷香后火势扑灭。
      书房部分受损。所幸并无人员伤亡。
      事发当晚,七人在场,皆为府中奴仆,供词一致,称火起偶然。
      该案损失有限,缘由清楚,依例结案。

      如果没有记错,老侯爷便是那年春夏之交因病去世,偏偏在那个节骨眼上作为侯府唯一继承人的独苗小侯爷,书房起了火。
      白朗的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
      “我总觉得这件案子结的太过干净些。还有,这墨迹,应是想提醒我们些什么,可,会是什么呢?”
      吴隽看着白朗愁眉深锁的样子,忍不住上前小声提醒,“雁衡,我劝你就不要在这些板上钉钉的事儿上再费神了,再说这可是安策侯,要真被你扒出点什么,好便罢,不好的话侯爷会放了你?还是丢开手吧!”
      白朗听吴隽语气郑重,下意识点点头,眼睛却一瞬也不曾离开卷册。
      显然吴隽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吴隽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走回自己的书案,落座,提笔,打算埋头于故纸堆不再搭理那个多管闲事的人。
      方才写了三四个字,终是心烦气躁抬起头,“那什么,案卷整理、文书核对除了文案,还有一人也能插手。”
      白朗一听,瞬间不再神游,那双灼灼的桃花眼再次不闪不避直直看了过来,“是谁?”
      看得吴隽又是一阵心跳加速,他勉强咳了一声,才开口道,“影姬。”

      影姬是大理寺卿余迈久于三十年前秘密设置的女卫,她不列官职,常常暗中协助办案,外围杂事,尤其是不宜见光的行动,多由她打点。久了,众人只知但凡有事皆可找她,却很少深究她究竟算什么身份。
      这股女子力量一度在大理寺极为壮大,直到十六年前,第二任影姬露戈在执行任务时被对手识破身份,导致大理寺伤亡惨重。余迈久一怒之下,将露戈驱逐,影姬之位便空了下来。
      “我还以为这种阴探已经在大理寺绝迹了。”白朗语气冰冷,显然他对余迈久这一发明不甚认可。
      “若是露戈就此死了,也许大理寺还真就不再有影姬。偏她在那次失败的行动里怀了那人的骨血,龙生龙,凤生凤,那女孩子天生是影姬的料,手段与心机,都在血里。卿老爹的意思,比之往届影姬,好用不是一点半点。”
      白朗不再说什么,沉默了一会,仿佛叹气一般吐出几个字,
      “她住在什么地方?”
      “就住在后街那条窄弄堂尽头的小宅子里。”说着,吴隽还补充了一句,“名唤霜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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