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时尚密码》枝枝林

13、三重清算

　　暗门背后是一个小型的收藏室，随着梁音程的进入，收藏室柔和的氛围光自动亮起。

　　挑高较高的房间顶上还有着用智能纤维模拟的黄道带星空，其中有着心宿二的S形的天蝎座在其中最为显眼。

　　在收藏室最中央的位置有一个独立的岛台，岛台上透明的展柜中摆放着一个拳头大小、颜色深暗的月球陨石球。

　　微型轨道射灯打出窄而聚焦的光柱，光刚好包裹着陨石球，边缘有着自然的衰减，仿佛陨石球自身在发光。

　　梁音程没有再走近，而是远远地看着那颗陨石球，像只是在确认它的存在。

　　他又想到林云星刚刚和他说“它可是超级月亮。”时的语气和语调。

　　可转瞬间，刚刚那些轻快愉悦的心情却全都荡然无存。

　　这个收藏室裹挟着的过去的记忆像潮水一样向他袭来。

　　还有刚刚一直没睡觉处理的那个即将被砍掉的项目……

　　梁音程仍在看着那颗月球陨石球，它呈现着灰黑色的底色，表面分布着浅灰、褐黄的矿物颗粒纹理。

　　就像见到它的第一眼那样，没有丝毫变化。

　　世界上还是有些东西会是永恒不变的，对吗？

　　梁音程退至收藏室的门外，门自动旋转关闭，电磁锁吸合。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看向显示屏。

　　屏幕上是那个即将被终止的项目的数据摘要。

　　远低于公司项目基准线的预测ROI、甚至可能长于生命周期的回本周期、极高的项目维护成本……

　　梁音程滑动鼠标，逐行审阅那份关于项目终止以及人员安置的草案。

　　方案是极其周详的。

　　项目的核心算法封存，研发人员根据评估分流到其它项目组，季度奖金不受影响的同时还补发一笔额外的津贴。

　　梁音程没再停留，移动光标，在审批栏签下了电子签名。

　　系统自动加盖时间戳，流程进入了下一个节点。

　　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提示，梁音程不由感到一阵厌乏。

　　削减预算、砍掉项目、营销投放倾斜……

　　最近一直看各种数据报表，做一些看上去是正确且必要的的事情，好像这样资源就会得到很高效的配置。

　　可这些决策真的是正确的吗？

　　就像刚刚，他解散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项目组，更是一群人过去半年的执念和热忱，是他们半年的心血，也可能是丧失了一个新的方向的发展机会。

　　那些曾经被赋予意义和热情的东西，就这样变成了档案库中的一个编号。

　　他在短时间内又一次地想到了林云星。

　　林云星他会一直保持着那份或许自己所不能理解的热爱吗？

　　梁音程起身，重新走向收藏室的门前。

　　暗门紧闭，与墙壁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存在。

　　这次，他没打开那扇门，而是转身走向了卧室。

　　闹钟响起，是早上的七点多。

　　梁音程在闹钟响起的第一声就睁开了眼，极短时间的睡眠让他疲惫感和亢奋感并存。

　　他立刻起身，没有丝毫的拖延，用冷水澡洗去了晚睡带来的混沌。

　　梁音程没有在家用餐，而是径直下楼，开车前往公司，在公司的餐厅简单吃完早饭回到办公室。

　　坐在办公桌前，他再次浏览了一遍昨日的运营数据摘要，确定了准备的早会要点提纲没有疏漏后，打开了浏览器。

　　输入完“北京郊区观星”的关键词后，梁音程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在干一件极其没有效率的事情——他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自己检索过信息了。

　　但他还是继续往下浏览，“绝美星空拍摄机位大公开”、“北京六大观星圣地”、“观星装备建议”……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题为“流星雨观测指南”的帖子上，流星雨？

　　这时候，桌面的手机震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唐钧”二字。

　　“爸。”梁音程声音平稳，接起电话的同时将浏览器的页面关掉。

　　“到公司了？”这是唐钧近一个月第一次主动打电话过来。

　　“到了。”梁音程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您有事？”

　　“你把压力监测管理相关的项目组解散了？”

　　“嗯，因为各项数据都不太能够达到预期。”梁音程回答到，语气中没有过多的情绪。

　　“一开始我就不太看好这个项目，”唐钧的语气平稳、笃定、不容置疑，“压力监测管理，听上去是一个痛点，但落到消费电子层面，就成了伪命题。”

　　梁音程没有说话。

　　“你想想，检测出压力指数升高，然后呢？推送一则提醒正念的消息？问题没那么简单。现在人的压力源是系统性的——就业、家庭、感情，这些都不是能被技术方案化解的。”

　　“更何况，通过消费电子产品为心理健康付费，”唐钧顿了顿，“或许社会认知和接受度还没达到这个水平。”

　　最后唐钧总结到，“你砍掉它的抉择是正确的，及时止损永远也不算晚。”

　　“明白。待会早会上就会宣布项目组解散，人员调整和资源重新分配的方案已经做出来了。”梁音程的声音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嗯，还有件事，”短暂沉默后，唐钧重新开口，“集团下面有个基金会你知道吧？”

　　当然知道，书光艺影基金会，他母亲创立的一个小型艺术文化基金会，在她离家后就交由唐钧代管。

　　但唐钧从未亲自过问过基金会的情况，它早已变成一个存在于财务报表边缘、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机构。

　　“知道。”梁音程回答。

　　“基金会的管理人前几天被查到挪用了部分资金，”唐钧语气中有着隐隐的嫌恶。

　　“我看了下这几年的账目，大部分资金全都流入几个无底洞项目，先锋艺术？连个响都没听着。”他的声音带上了克制不住的怒气，“对集团品牌声誉没有加成，没有任何社会影响力，彻彻底底只是资源的浪费。”

　　电话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你妈妈当年……”说到这，唐钧罕见得卡顿了一下，“她创建基金会时的初衷是好的。”

　　没接着说，话题被有些突兀地转走，“现在，基金会既然还在运作，就不该成为管理漏洞或是某些人捞油水的遮羞布，就应该产生些或大或小的价值。”

　　“这样，你来处理。”唐钧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把漏洞堵上，该清理的清理干净。”

　　“至于以后，要么让它转向，让那些项目所谓的‘创意’和‘社会价值’转化为商业价值或品牌声誉，要么让它以干净利落的方式体面的结束。具体怎样执行你来决定吧。”

　　“好的，把相关的资料发我邮箱吧。”

　　通话结束后，梁音程靠向椅背。

　　“她创建基金会时的初衷是好的”，这几乎是梁音程印象中那么久以来第一次听唐钧提到她。

　　他知道父亲对母亲喜欢的东西一向是不屑的，“好的初衷”应该是所能给予的唯一的正向的评价了。

　　而这份肯定，如今却又包裹在一场财务丑闻以及“资源浪费”的斥责中，显得那么讽刺又悲凉。

　　梁音程无法不想到那间父亲为母亲打造的、布满星光的收藏室。

　　那间收藏室中又容纳着什么样的初衷？是为了给母亲制造惊喜吗？父亲第一次引母亲走进去时又是什么样的情形呢？

　　还是说，那也是另外一种形式的“资源投入”，是一个失败的、需要被封存的项目呢？

　　来不及看系统上和基金会相关的报告和记录，梁音程起身去会议室参加早会。

　　早会按照例行流程进行着，在进入压力监测管理项目的讨论时，气氛凝重起来。

　　没有人再交头接耳，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项目将要面对的结局。

　　屏幕上出现的不再是增长曲线，而是远远落在基准线下方的各项数据：付费意愿转化率、功能主动使用率、用户长期留存改善率……

　　项目负责人起身汇报，复述着那些已经内部传阅过的、不容辩驳的数据。

　　简短的汇报结束后空气似乎都更加致密，在一片寂静中梁音程宣布了项目的中止。

　　常规的早会很快就结束，压力监测管理项目组的全体人员被留下继续进行更深度的座谈沟通。

　　没有立刻开始，梁音程将目光扫向在座的、曾为这个项目投入过时间和热情的面孔。

　　年轻的工程师盯着桌上空白的笔记本，心理学背景的研究员无意识地反复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每个人都有着种被抽空方向的茫然。

　　梁音程先是肯定了项目组全体人员的付出和贡献，再宣布了所有人员后续的工作安排和奖金情况，他的声音几乎没什么波动，却有着安抚的力量。

　　“接下来的一周，人力部门会与各位一对一沟通，大家有任何顾虑或需求，都可以直接向我反馈。”这是他最后给出的承诺。

　　会议结束，梁音程回到了办公室，打开了邮件中关于基金会的资料，其中一个名字吸引了他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