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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纠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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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许青衣渡劫飞升前夕,以白阙视角展开)
京城的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覆盖了朱墙碧瓦,也掩埋了无数隐秘与血腥。
十年,对于修士而言或许只是弹指一瞬,但对于蛰伏于仇敌眼皮底下、步步为营的白阙来说,足够漫长,也足够完成一场滴水不漏的杀局。
栖霞山脚的宁静早已是遥远的过去。
她以病愈归来的“白家遗孤”身份,悄然回到这座吞噬了她至亲的巨兽之口。
曾经的病弱是最好伪装,新生的力量与浅灰色眼眸中沉淀的冰冷,被她小心藏在低垂的眼睫与温顺的表象之下。
修炼从未停止。
资源匮乏,她便利用身份之便,暗中搜集,偶尔冒险进入一些低阶修士的集市,用计谋或武力换取所需。
她进步神速,炼气、筑基、金丹……每一步都走得稳且狠。
体N那浅青色的印记随着修为增长而愈发清晰,带来的不仅是灵力特有的锋锐与寒意,更有一种对危机近乎本能的直觉,助她数次在必死之局中险象环生。
复仇是唯一的执念,支撑着她在这龙潭虎穴中如履薄冰。
布局、离间、收买、暗杀……她像最耐心的蜘蛛,编织着无形的大网,将仇敌及其党羽一一N入。
利用他们对“病弱女子”的轻视,利用他们内部的倾轧,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弱点。
终于,在一个风雪交加的除夕夜,当仇敌在庆功宴上饮下她亲手斟满的、掺了无色无味剧毒的御酒,当隐藏在暗处的阵盘被悄然启动,隔绝了所有求救信号,当淬了灵力的短剑如同毒蛇般刺入其丹田气海时……积攒了十余年的恨意与布局,轰然爆发。
没有想象中的畅快,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
看着那张扭曲狰狞、写满不可置信的脸在眼前失去生机,听着府邸内外因阵法隔绝和突然发难而响起的、短暂又迅速被镇压下去的混乱,
白阙站在弥漫开血腥气的暖阁中,握着滴血的短剑,浅灰色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却仿佛什么都没映进去。
仇,报了。
支撑了她十几年,从病榻到仙途,从绝望到隐忍的唯一目标,达成了。
然后呢?
李叔在门外低唤,声音带着大仇得报的激动与如释重负的疲惫:“小姐,都清理干净了。后续……”
“按计划进行。
该拿回来的产业,该安顿的人手,该抹去的痕迹。”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刚结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宴会,
“三日后,我们离开。”
“离开?”
李叔一怔,“小姐,大仇已报,白家……”
“白家早已不在了。”
白阙打断他,目光掠过窗外被雪映得发白的夜空,
“剩下的,不过是一堆需要处理的俗物和虚名。
我要走了。”
李叔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一揖
:“老奴……明白了。小姐,保重。”
三日后,一切安排妥当。
该拿回的产业由信得过的旧部打理,足以保证李叔余生富足安稳。
所有与“复仇”相关的痕迹被抹除或嫁祸,京城只会多一桩悬案,少一个不起眼的“病弱孤女”。
她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将长发简单束起,背上一个不大的行囊,里面除了少量必需品和剩余的资源,只有父亲那几本旧手札,以及……一个空了许久的、曾经装着几块下品灵石的小袋子。
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繁华又冰冷的城池,白阙转身,没有惊动任何人,身形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方向,向西。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些年来,除了复仇,她从未停止过对那个人的探寻。
体N浅青色印记偶尔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悸动,如同风中残烛,却始终指向西方,指向那片传说中更加荒蛮、妖兽横行、也是腐毒龙蝎可能出没的群山。
踏上追寻之路,仿佛成了某种宿命。
最初或许只是不甘,是想质问,是想弄明白那场荒唐背后的真相,是想……斩断这莫名又深刻的牵连。
可这些年,在无数个孤身修炼的深夜,在复仇布局心力交瘁的间隙,甚至在生死一线的搏杀中……那个人的影子,总会不期而至。
冷冽的清香,温润唇瓣的虚幻甜意,掌心下战栗的柔R,起伏间惊心动魄的嫩红,还有那压抑的、带着泣音的催促……这些画面,非但没有随时间淡去,反而在一次次的午夜梦回中,愈发清晰,甚至染上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温度。
她羞于承认,却无法欺骗自己——内心深处,竟隐隐地,不止一次地,期待过那个人会再次出现。
哪怕是以那种强势的、不讲理的、令人气恼的方式。
可惜,没有。
自从青岚城一别,那人就像彻底蒸发,再无丝毫踪迹。
连体N那点同源印记,都沉寂得如同死物,只有在极偶然的情况下,才会传来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悸动,提醒着她那段过往并非幻觉。
期待落空,化作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沉淀在心底,与恨意、愤怒、屈辱、以及那点冰冷的好奇与不甘,混杂在一起,酿成更为复杂难辨的情绪。
现在,仇报了,尘缘了了。
剩下的,似乎只有这条不知通向何方、也不知能否重逢的追寻之路。
山越来越高,林越来越密,人烟愈发稀少。
妖兽的嘶吼与毒瘴的气息开始出现。
白阙小心地隐匿着气息,如今金丹期的修为,在这荒僻之地足以自保,但她依旧谨慎。
偶尔遇到不开眼的低阶妖兽,便成了她磨砺剑法与术法的对象。浅青色的灵力运转越发圆融,带着独有的寒意,往往能轻易破开妖兽的防御。
她一路向西,不疾不徐,既像追寻,也像一场没有目的地的放逐。
这一日,她穿过一片终年笼罩在灰紫色毒雾的山谷,按照一些残缺的游记记载,此地曾有人见过类似腐毒龙蝎的踪迹。
毒雾对金丹修士威胁不大,但她仍服下解毒丹药,灵力护体,缓缓深入。
谷地深处,怪石嶙峋,地面散落着一些惨白色的兽骨。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腥T味,与记忆中那晚某些混乱感知里的气息……隐约相似。
白阙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她凝神探查,在一处背风的石坳里,发现了几片暗沉近黑、带着金属光泽的破碎鳞甲,以及地面一道深深的、仿佛被什么沉重物体碾压拖行过的痕迹。
痕迹很旧了,覆盖着厚厚的尘土和苔藓,至少是数年,甚至更久以前留下的。
是腐毒龙蝎的鳞甲吗?那拖痕……是她坠落时留下的?
她蹲下身,捡起一片鳞甲。
触手冰冷坚硬,边缘残留着被暴力撕裂的痕迹。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粗C的表面,浅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就是在这里吗?
她坠落凡尘,身中奇毒,挣扎求生……然后,遇到了恰好路过的、病弱待死的自己?
命运的齿轮,原来是在如此荒僻肮脏的地方,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咬合在了一起。
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悸动。
她站起身,沿着那模糊的拖痕,继续向山谷更深处走去。
痕迹断断续续,最终消失在一条地下暗河的入口处。
河水幽深漆黑,散发着阴寒的气息。
她站在河边,沉默良久。
是循着暗河找下去?还是……
就在她犹豫之际,体N沉寂了许久的浅青色印记,毫无征兆地、猛然传来一阵清晰无比、甚至带着某种急切与共鸣的剧烈悸动!
这悸动并非指向暗河,而是……直指头顶的天空!
不,是更高、更远、仿佛超越了她感知极限的某个方位!
与此同时,原本灰蒙蒙的天空,骤然间风云变色!
铅云以肉Y可见的速度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层层堆叠,厚重得仿佛要压垮山峦。
云层深处,沉闷的雷声开始滚动,起初如同远山轰鸣,继而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带着一种令人神魂战栗的天威!
恐怖的压力从天而降,山谷中的毒雾被瞬间驱散,所有活物噤声逃窜,连那幽深的暗河水都仿佛凝固了。
白阙猛地抬头,浅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寻常的雷雨!
这是……天劫?!
而且是前所未见的、令她这金丹修士仅仅远远感应就几乎要窒息跪伏的、恐怖到极点的天劫!
谁?是谁在此地渡劫?!
紧接着,她看到了。
极高极远的云海之上,铅云漩涡的中心,一道略显单薄却挺直如松的青色身影,缓缓浮现。
距离太远,又有狂暴的元气与劫云阻隔,看不清面容。
但体N那浅青色印记传来的、几乎要破T而出的剧烈共鸣与灼R,却无比清晰地告诉她——
是她!
那个消失了十几年,让她恨过、恼过、午夜梦回魂牵梦萦过的人!
她竟然……还活着?
而且,在渡劫?
看这威势,绝非寻常元婴、化神之劫,难道……是飞升之劫?!
她要成仙了?!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比天空酝酿的雷霆更猛烈地劈中了白阙。
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
她死死盯着那道遥远的身影,看着她平静地迎向第一道撕裂天穹的恐怖紫雷,看着雷光将她吞没,又看着她浑身浴电、依旧屹立……
浅灰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毁天灭地的雷光,也倒映着那道在雷海中沉浮、仿佛随时会湮灭、却又一次次顽强扛住的青色身影。
恨吗?好像淡了。
恼吗?似乎被这天地之威冲散了。
剩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尖锐到近乎疼痛的紧张,与……一丝悄然滋生、连天地雷霆都无法掩盖的、冰冷的决意。
你要飞升?
你要离开此界,了断一切?
把我当成解毒的工具,用完即走,连声道别都没有?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你,你竟想在我眼前……成仙离去?
休想!
白阙握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不再看那惊心动魄的渡劫景象,而是迅速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全力运转功法。
不是要干扰天劫而是……
她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抓住两人之间因那场“镜湖”而存在的、此刻被天劫气息和同源印记共鸣激发到极致的微妙联系!
既然你能通过印记传递记忆碎片,传递“毒”力……
那我,是否也能通过这联系,做点什么?
比如……留下点什么?
比如,让你哪怕飞升成功,也忘不掉这一界,忘不掉……这场因果?
浅青色的灵力在她体N疯狂奔涌,不顾一切地冲刷着那道与她神魂紧密相连的印记。
她将所有的意念,所有的情绪——十年蛰伏的孤寂,复仇后的虚无,午夜梦回的期待与失落,此刻目睹她渡劫的震惊、不甘,以及那份说不清道不明、却Z烈如岩浆的执念
——统统压缩、凝练,化作一道无形无质、却又带着她全部神魂烙印的“念丝”,狠狠撞向那共鸣不休的浅青色印记,试图顺着那冥冥中的联系,传递过去!
“轰——!!!”
第九道,也是最强的混沌神雷,终于落下!
天地皆白,万物失声!
那道青色身影,连同她周围的空间,瞬间被刺目到极致的光芒彻底吞噬!
白阙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
那道“念丝”的冲击几乎抽干了她刚刚晋升金丹不久的全部灵力与神魂之力,反噬让她经脉剧痛,神魂摇曳。
但她死死撑着,浅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毁灭性的光芒。
光芒渐散。
云开,雷息。
一道纯净浩大、充满祥和之意的接引仙光,穿透逐渐消散的劫云,温柔地笼罩住那道虽然狼狈不堪、衣袍破碎、气息微弱却依旧挺立的身影。
仙乐隐约,异香浮动。
她……成功了。
真的要飞升了。
白阙看着仙光中的身影缓缓上升,离这片天地,离她,越来越远。
体N那浅青色印记的共鸣与悸动,也在迅速减弱,仿佛即将随着主人的离去而彻底沉寂。
就在那身影即将被仙光完全接引、没入虚空的前一瞬——
仿佛心有所感,又或是那拼尽全力送出的“念丝”终于起了作用。
仙光中的身影,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然后,微微侧过头。
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尚未散尽的雷息与氤氲的仙光,两道目光,似乎……遥遥对上了一瞬。
白阙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侧影轮廓。
但她的心,却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刻,仙光大盛,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
所有异象迅速消散,天空恢复湛蓝,仿佛刚才那场撼天动地的雷劫从未发生。
山谷恢复死寂。
只有白阙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嘴角血迹未干,望着空无一物的苍穹。
体N,那浅青色印记彻底沉寂下去,再无丝毫反应。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她送出的那道凝聚了所有复杂心绪的“念丝”,还有……印记深处,似乎被Q行烙印下的、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顽固的、属于她的神魂印记与冰冷执念。
你飞升了。
但我们的因果,没完。
白阙缓缓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浅灰色的眼眸里,所有的情绪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以及一丝近乎偏执的亮光。
仙途漫漫。
你既已先行一步。
那我,便随后跟上。
总有一天。
仙界再见。
到那时……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空寂的天空,朝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去。
背影挺直,脚步坚定。
前路是更艰苦的修炼,是漫长相望的仙途。
但心中有火,眼中有光。
这场被P开始、混L不K的纠缠,她单方面决定,要继续下去。
直到,彻底了结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