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岁春（策藏）》翊重溟

1、章一 落日烬

　　三年前的西湖，暮色熔金。
　　藏剑山庄试剑台的最后一缕铮鸣余韵，消散在带着荷风与铁锈味的空气里。秦风反手收枪，银亮的枪尖在夕照下划过一道短暂的弧光。他几步走近，指尖不经意般拂过叶淮因紧握重剑而微微泛红的手腕内侧，那里皮肤温热，脉搏正快。

　　“承让了，叶少侠。”他笑起来，嘴角的弧度有些锐利，眼神却亮得坦荡，映着天光与叶淮的身影，“军中粗陋把式，侥幸而已。叫我秦风便好。”

　　叶淮压下腕间那点陌生的麻痒，抬眼看着这个比自己略高半头、肩背绷着戎马劲骨的天策小将，忽然觉得周遭师兄弟的喝彩与议论都退得很远。“秦将军枪法精绝，叶淮佩服。”他顿了顿，终究没叫出那个名字。

　　秦风却已自然而然地俯身，替他拾起落在台边的“千叶长生”。递还时，宽厚剑柄落入掌心，两人的手指有几处短暂交叠。秦风指腹粗糙的薄茧擦过叶淮光滑的皮肤，一触即分，却像火星溅入干草。

　　“走，”秦风目光扫过台下，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容置喙的熟稔，“带你去个地方，看落日。”

　　不及回应，手腕已被握住。那力道不重，却带着战场上磨炼出的、不容挣脱的稳妥。叶淮只觉身不由己，被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牵引着，跃下试剑台。耳边风声呼啸，掠过九溪烟树的朦胧绿意，穿过回廊下悬挂的、叮咚作响的剑魂铁马，最终停在庄外那片临湖高耸的望潮岩上。

　　山风骤然变得浩大，裹挟着湖水深沉的腥气与远处雷峰塔的渺远钟声。眼前豁然洞开——万顷西湖铺陈脚下，落日正以不可挽回之势沉向孤山的方向，将云层、湖水、乃至整个天空都点燃成一片壮丽到近乎惨烈的金红。光芒流淌，仿佛天神熔化了宝库，倾泻在这人间一隅。

　　“如何？”秦风松开手，侧头看他。夕阳最后的余晖正正落进他眼里，跳跃着两簇小小的、灼热的火焰，“比你们藏剑的剑炉烈火，哪个更烫？”

　　叶淮胸中被这磅礴景象塞得满满当当，几乎窒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下心头陌生的悸动。“剑炉之火，锻的是有形之铁；此间落日，”他转向秦风，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淬的怕是无形之心。”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真心实意，“多谢。”

　　秦风没再说话，只是转回去，与他并肩而立。两人衣袂在猎猎风中翻卷纠缠，影子在岩面上拖得很长，几乎叠在一处。天地间的辉煌渐渐熄灭，化作一种更沉静、更温柔的紫灰与靛蓝。远处，藏剑山庄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恍如坠入深蓝丝绒的碎钻。

　　“叶淮。”秦风忽然开口，声音在渐起的潮声与晚风里，清晰得有些突兀，又有些郑重。他没再用“少侠”这个称呼。“等北边那些狼牙崽子消停了，天下稍微喘口气，我带你去真正的边塞看看。不是这里，”他抬手，划过大半个暮色沉沉的天空，“是玉门关外，长河尽头，落日大得能吞掉整支驼队的地方。是戈壁上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只有孤烟笔直往上捅破天的地方。”他转过来，目光直直看进叶淮眼底，不再是玩笑，而是一种近乎蛮横的、少年人独有的笃定，“我们并肩策马，把那些风光都看尽，你说好不好？”

　　不是“可否”，不是“愿否”，而是“好不好”。仿佛那壮阔河山、那并辔而行、那共享天涯的将来，已是板上钉钉，只等他一个点头。

　　叶淮看着他眼中那两簇不曾熄灭的火焰，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擂鼓般轰鸣，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鬼使神差地，他点了头。喉咙发紧，只吐出一个字：“好。”

　　“一言为定。”秦风伸出手，掌心向上，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枪的硬茧和几道浅淡疤痕。

　　叶淮看着那只手，迟疑只有一瞬。他将自己的手放上去，指尖微凉。秦风的手立刻合拢，温暖干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他整只手包覆在内，然后上下用力一握。

　　“一言为定。”

　　掌心相击的脆响并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契约落定的回音，震在两人交握的指间，也震在叶淮骤然加速的心跳里。短暂交握后，秦风自然地松开，那灼人的温度却顽固地停留在皮肤上，久久不散。

　　下山的路陡峭，暮色四合，石阶湿滑。秦风走在前半步，不时回头，手臂总是虚虚拦在叶淮身侧可能滑跌的方向，或是适时扶一下他的手肘。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已做过千百遍。他的玄色外氅在行走间扬起，偶尔扫过叶淮的小腿。

　　快到听荷苑门口，一阵湖风猛地卷来，带着刺骨的湿寒。叶淮只着单薄剑袖，不由瑟缩了一下。几乎同时，肩头一沉，带着体温和干净皂角气息的玄色外氅已将他裹住。秦风手指灵巧地替他拢了拢襟口，指尖不可避免擦过他颈侧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湖边风硬，跟北边似的，不知道厉害。”秦风语气随意，手上动作却不容拒绝，“你们藏剑弟子，总不能仗着内力深厚就胡来。”

　　那外氅上残留的体温源源不断透进来，驱散寒意，也搅乱了心绪。叶淮想推辞，话在舌尖转了几转，出口却变成低低一声：“……多谢。”

　　到了听荷苑月洞门前，秦风停下脚步。“进去吧。”他指了指叶淮肩上，“这个先借你，明日我来取。”说完，不等回应，挥了挥手，转身便走。玄色身影很快融入竹林小径的阴影里，唯有脚步声沉稳渐远。

　　叶淮在门前立了许久，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肩头氅衣的重量和气息无比清晰。他抬手，指尖拂过光滑的锦缎内衬，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身体的轮廓与温度。院角那几株桃树在渐浓的夜色里静默着，枝头鼓胀的花苞，在晚风中轻轻颤动。

　　那一夜，听荷苑格外安静。叶淮躺在榻上，那件外氅就搭在床头。黑暗中，皂角清爽的气息与另一种更深邃的、仿佛混着阳光与铁锈的味道交织萦绕。他闭上眼，却总能听见虚幻的马蹄声与更狂野的风吼，看见一双映着熔金落日、亮得灼人的眼睛。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掌心交握、肩头披衣的那一刻起，就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