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她稳如老狗》温辞君

43、最黑的夜 你是我的归

　　不知是不是身边少了他的缘由，枝枝总觉得沿途的风景都失去了色彩。来时觉得雄奇险峻的山峦，如今看着只觉得灰扑扑的，连翠儿递过来的点心，吃起来都不是那个味儿了。

　　枝枝把脸埋进团子的毛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好在归京的脚程比去的时候快多了。来时走走停停，花了一个多月。回去的时候赶得急，林砚白几乎是日夜兼程，二十个斥候轮番探路，马车换了一匹又一匹快马。三个姑娘也不喊累，该赶路赶路，该颠簸颠簸，实在困了就靠在车壁上眯一会儿。

　　一月未到，他们已经见到了护卫京畿的东大门——潼关。

　　那关隘比剑门关还要雄伟，城墙高耸入云，垛口密布，远远望去像一头伏在山间的巨兽。

　　过了这道关，不出两日，他们便可抵达王府。

　　林砚白翻身下马，行至枝枝的马车边，问道：“娘娘，可在此暂歇一日？”

　　枝枝正靠在车壁上昏昏欲睡，闻言胡乱应了一声，连眼睛都没睁。林砚白便吩咐队伍就地修整，护卫们牵着马去饮水喂料，斥候们散到四周警戒。

　　枝枝从颠簸的马车上下来，脚踩在实地上，整个人都是飘的。潼关驿的床榻有些硬，被褥也不算软，但她沾上就睡了过去，睡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

　　后来她是被冻醒的。

　　深冬的潼关，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冷得像刀子。枝枝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她摸了摸饿得瘪瘪的肚皮，看了一眼窗外。

　　黑漆漆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

　　翠儿那丫头，看她睡得香甜，肯定没忍心叫她起来用晚膳。枝枝叹了口气，虽然舍不得被窝里那点可怜的暖气，还是挣扎着爬起来觅食。

　　外间，翠儿正坐在小凳子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听见动静，她猛地抬起头，迷迷糊糊地说：“娘娘，您醒啦？奴婢见您睡得香，就没敢叫您。可是饿了？厨房给您热着菜呢。”

　　枝枝心想：这就是口碑啊。看来翠儿已经习惯她吃了睡睡了吃了。

　　看着她那副困得不行的模样，枝枝心里一软。这丫头跟着她一路奔波，鞍前马后，比她还累。她笑了笑，轻声道：“你先去榻上睡吧，我自己去厨房看看。”

　　翠儿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站起来，嘴里说着“那怎么好意思”，身子却已经往床榻那边歪了。

　　枝枝一把把她按回去：“睡你的吧，小样，在我面前还装？”

　　翠儿嘿嘿一笑，倒头就睡，三秒钟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枝枝给她掖了掖被角，裹上一件厚厚的大氅，推门出去。

　　潼关驿的厨房在后院角落里，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夜风从回廊两端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晃住了她的眼。枝枝缩着脖子，加快了脚步。

　　转过一个弯，她忽然停住了。

　　一个废弃厢房的窗子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有人影映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枝枝正要迈步，忽然听见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浑身一僵，下意识地贴到墙上，屏住了呼吸。

　　那声音她认得。

　　是这回同他们一起回京的谢云亭。

　　据说是皇帝派来的奸细，不过后来又好像听说是萧衍这边的，如今看他这鬼鬼祟祟的模样……

　　枝枝心里一跳，心想难不成还是个双面间谍啊？

　　虽然但是，为什么她每次都能撞到了不寻常的事情哇。

　　这下懊悔不已，应该听那些减肥博主的话的啊，他们说的半夜不要吃东西真的是良言肺腑啊……

　　懊悔归懊悔，听墙角还是要听的。

　　枝枝耳朵竖的老长，悄悄在窗户上糊出一个小孔。

　　里面的人是谢云亭不假，只听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大人，属下书信所言句句属实，萧衍异心，昭然若揭。”

　　对面的人嗤笑一声，声音有些尖细，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意味：“陛下圣裁，早有预料。”

　　谢云亭立马附和：“陛下英明。”

　　对面的人顿了顿，问道：“那老不死的，可有透露什么关键信息”

　　“没有，”谢云亭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嘲弄：“我父亲这位朋友，半截身子都入了土了。陛下仁慈，留他一条命，已是天大的恩典。他哪里还敢有什么隐瞒？”

　　“如此便好。”那人慢悠悠地说，“你继续留在这里，盯着这几人的动向。不要让他们察觉到陛下的真正意图就行了，”他的语气里掩藏不住嘲弄，“咱们的靖王爷不是撒泼打滚也要去剑门吗？如此，便让他永远留在剑门好了。”

　　枝枝的手猛地攥紧，膝盖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臂。

　　枝枝差点叫出声，嘴巴却被另一只手捂住了。她惊恐地回头，只见漆黑一片的黑夜中，林砚白面色凝重地冲她摇了摇头。

　　枝枝又惊又疑，因为怕王妃半夜偷吃形象不好，她还特地去每个房间外面瞧了瞧，她分明记得，林砚白那间屋子黑着灯，鼾声都传出来了。这人怎么会在外面？

　　可此时并不是关心这些小事的时候。只见那人传完了话，便匆匆从窗户中悄无声息地跳出，消失在了黑夜中。

　　谢云亭东张西望了一会，确认四下无人，才猫着腰从后门回了自己的房间。

　　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枝枝才敢喘气。她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被林砚白一把扶住。

　　“林将军，”她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发颤，“萧衍会不会有危险啊。”

　　林砚白的脸色也不好看：“此前以为胜券在握，哪知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枝枝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林砚白定了定神，才将那日的事情和盘托出。

　　按照他们原先的计划，林砚白入京探查底细不假。可随着朱沉州道出诏书的秘密之后，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是秘密联系上朱沉州一手培养起来的小太监——孙和仓。那人是朱沉州的同乡，当年刚入宫就被分到朱沉州手下，得他提携，才能平步青云，后来在那场宫变中侥幸活下来。如今已是御前得脸的管事太监，身居高位。

　　“谢云亭方才见的，就是孙和仓。”林砚白沉声道，“原以为凭着当年的情分，不说谋划什么大事，至少可以行个方便，探些口风。可人心异变，恩人都成了他口中的‘老不死的’了……”

　　枝枝愣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那，那该怎么办啊？”

　　林砚白揉了揉眉心，虽然面色凝重，却还是安慰道：“娘娘莫急，总有办法的。”

　　总有办法，那就是现在没有办法。

　　枝枝知道，自己不能把萧衍的命压在虚无缥缈的可能上。

　　枝枝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有些许颤抖，但面色已然平静：“实在不行，我去拿诏书。”

　　林砚白猛地抬头：“娘娘，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你们的一举一动都被盯着，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没人会关注我的。”枝枝冷静分析道，“不是马上岁末了吗？皇帝肯定会举办岁宴，我好歹也是靖王妃，定然会入宫。那个时候，我就找个借口去御书房拿诏书。”

　　“如果被发现，可是大罪。”林砚白的声音发紧，“如果娘娘您一去不回，我该怎么跟殿下交代？”

　　枝枝这时难得有了些笑意，突然想起了那只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子，于是她学着他的口气，道：“如果一去不回，那便一去不回吧。”

　　林砚白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动容，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敬意。最终他低下头，声音沉沉：“娘娘，属下一定护您周全。”

　　枝枝笑了笑，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清亮。

　　外头的夜更黑了，可其实现在已经是三更天了。

　　“林将军，”她说，“你说，黎明前的夜，是不是最黑的？”

　　林砚白愣了一下。

　　枝枝没等他回答，推门进去了。

　　躺在床上，枝枝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天，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中，几颗星子缀在夜幕上，冷冷清清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萧衍。

　　你总是以为我应该置身事外，可我是你的妻子，就该跟你并肩作战的，不是吗？以前我总是寻不到归处，可如今，你便是我的归处。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剑门关。

　　萧衍站在城楼上，望着东方。辽阔的大地上天空也低垂的厉害，天边还没有亮，几颗星子在漆黑的夜里闪着，像她乌黑的眼睛。

　　南风站在他身后，忍不住开口：“殿下，回去吧。天快亮了。”

　　萧衍望着东方，心里默念：

　　枝枝。

　　前路无期，愿你在这场风波里安乐无忧，做你最快乐的事，永远明媚耀眼。

　　他转身，走下城楼。

　　身后，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最黑的夜，似乎终于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