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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梧叶与风起 梧桐叶子在 ...

  •   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刀子,刮在脸上又冷又硬。

      江忧眠把校服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半截手背,低着头往教学楼走。

      梧桐叶子在脚边打着旋,枯黄的,干透的,踩上去就碎成渣。
      她不喜欢秋天。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这个季节总是让她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

      比如四年前也是这样的天气,她爸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大门,头也没回。她妈站在楼道里骂了半小时,骂完坐在楼梯上哭。
      她那时候才十三岁,不知道该安慰谁,就一个人回了房间,把窗户打开,让风吹进来。

      秋天的风干巴巴的,吹得人眼睛发涩,她以为自己不会哭的,直到第二天早上发现枕头湿了一块。

      四年过去了,她妈妈还是会在某些里日子突然发疯,比如某个亲戚打电话来说前夫再婚了,比如翻到旧照片,比如喝了酒。
      她大多数时候在骂,骂完就睡,第二天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过也偶尔会动手,不重,扇一巴掌或者推一把,江忧眠早就不躲了。

      她学会了一件事:不解释,不求救,不指望任何人。

      进了教室,早读还没开始,人来了大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她路过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

      江忧眠习惯了。
      她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进桌洞,掏出英语课本翻到今天要背的单元。

      单词她昨晚就记熟了,现在只是重复地看,让眼睛有事做。

      前桌两个女生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
      “你听说没,顾寻昼这次月考又是年级第一,拉开第二名二十多分。”
      “他不是正常人类吧,每天打游戏还考年级第一?”
      “人家脑子好,没办法。而且他长得好帅啊,上次运动会穿白T恤,我们班女生全在看他。”

      江忧眠翻了一页书。

      顾寻昼,她对这个名字不算陌生,年级第一,竞赛班,长得确实很帅。但也仅此而已。
      她在一班,他在二班,隔了一层楼,平时碰面的机会不多,偶尔在走廊遇到,他身边总围着几个人,她低着头走过去,从来没看清过他的脸。

      对她来说,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所以,关注太多反而没有意义。

      早读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教室,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又嗡嗡地响起读书声。
      江忧眠跟着念课文,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不习惯发出太大的声音,总觉得会引起别人注意,而被人注意从来不是好事。

      上午四节课,她听得很认真,笔记记了两页,但老师讲的她大部分都会。

      中考她是全校第三考进来的,分班考也是年级前二十。
      如果不是偏科太严重——英语作文总是扣很多分,语文阅读理解永远答不到点上——她也能挤进前十。

      但这不重要,在别人眼里,她只是一个孤僻的、不怎么说话的女生,成绩好不好都无人在意。

      午饭时间,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江忧眠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饭团,是早上在家门口便利店买的,已经凉了,米粒有点硬。

      她小口小口地吃,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
      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掉。有一片贴在玻璃上,叶脉清晰。

      她盯着那片叶子发了会儿呆,直到把饭团吃完,才收回视线,翻开数学卷子开始做题。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自由活动。
      江忧眠没跟任何人组队,只是一个人绕着操场走了几圈,然后在看台角落坐下来。

      远处有几个女生在打羽毛球,笑声传过来,又脆又亮。

      她听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鞋带,发现有一只松了,就弯腰重新系。
      系完鞋带,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这种茫然感她太熟悉了,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时间变得很慢,每一分钟都被拉长,需要想办法填补这些空白。
      看书、做题、发呆,什么都行,只要能熬过去。

      她没注意到,看台另一头,有个男生正坐在台阶上喝水。
      白色短袖,黑色运动裤,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
      顾寻昼拧上瓶盖,余光扫到操场对面那个独自坐着的身影。

      他认识的。江忧眠,一班那个不怎么跟人说话的女生。年级里关于她的传闻不少,什么父母离婚、性格古怪、没人愿意跟她同桌之类的。
      他平时不怎么在意这些八卦,但有些事听多了就记住了。
      他看了几秒,移开目光。
      不是出于同情或好奇,就只是单纯地看到了,仅此而已。

      体育课结束,江忧眠回到教室,发现桌面上多了一张纸条。
      她打开,上面写着:“别坐我旁边了,你身上有股怪味。”
      字迹歪歪扭扭,没有署名。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桌洞最里面。

      身上没有怪味,她每天都洗澡,衣服也洗得很勤。
      只是上周那件校服在宿舍晾的时候沾到了楼下飘上来的油烟味,她第二天穿来上课,坐她旁边的女生皱了一上午眉头。

      下午她就换了,但有些印象一旦形成,就很难消除。
      她不怪那些人,人总是这样,看到一个跟别人不一样的人,就觉得她有问题。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江忧眠趴在桌上做物理题。
      题目不难,她做得很顺,一口气写完了十道填空题,正打算继续做解答题,班主任突然出现在门口,喊她去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有另外几个学生,都是这次月考成绩有进步或者退步明显的,班主任一个个谈话。
      轮到江忧眠的时候,老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说她数学和物理很好,但英语作文还要加强,不要太沉默,上课多举手回答问题。
      江忧眠点头,说好。
      老师又说:“你跟同学之间也要多交流,不要太封闭自己。”
      江忧眠还是点头,说好。

      她知道老师是好意,但这种话她说不出什么回应。
      不是不想交流,是不会。
      从小到大人际关系对她来说就是一门没学过的语言,别人张口就来,她拼了命也发不出那个音。

      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班都在上自习,她慢慢地走,脚步声在白墙上撞来撞去,像有另一个人跟着她。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十一月的白天短,五点半天就灰蒙蒙的,路灯还没亮,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种暧昧的暗蓝色里。
      江忧眠收拾好书包,把那张揉皱的纸条从桌洞里翻出来,打算扔进走廊的垃圾桶。但她走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因为校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外面套了件皱巴巴的外套,头发随便挽着,脸上的妆花了,眼线晕开,像两道黑色的泪痕。

      是她母亲。
      江忧眠心里一沉。

      她妈妈很少来学校。上一次来是高一上学期,因为她在电话里说了句“不想上学”,她妈就冲到学校来,当着全班的面骂了她一顿,说她没良心、白眼狼、丢人现眼。
      那之后她在班里待得更安静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有一个会来学校闹事的妈。

      “江忧眠!”她妈看见她,大步走过来,声音大得半个校门口都能听见,“你是不是又闯祸了?你们班主任今天给我打电话,说你学习状态不好,成天一个人待着,跟同学合不来!”
      江忧眠捏紧了书包带子:“没有,老师就是正常谈话,每个人都有。”
      “正常谈话?你骗谁呢?你不惹事,老师怎么偏偏找你?”她妈走到她面前,伸手掐了她胳膊一下,不算重但绝对不轻,“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学校好好跟人相处,别摆着那张死脸,谁欠你钱了?”
      江忧眠没躲,其实躲了也没用,她妈只会更气。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她妈的声音更尖锐了,“你爸不要你了,我要你,你就不能给我争点气?你看看你那个样,整天阴阴沉沉的,谁看了不烦?”

      周围已经有人在看了,几个刚出校门的学生放慢脚步,目光在她和她妈之间来回扫。

      江忧眠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在像针一样扎在她的皮肤上。
      她想说,妈,你别说了,回家再说。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只是低着头,盯着地上那片被踩烂的梧桐叶。

      “你是不是聋了?”她妈抬手,朝她脸上扇过来。
      江忧眠闭上眼睛。
      风灌进领口,冷得她一激灵。
      但那一巴掌没有落下来。

      疑惑间,她睁开眼,看见一只手扣在女人手腕上。
      指节修长,指腹有薄薄的茧,像是主人常年握笔留下的。
      顺着手臂往上看,是白色校服袖子,然后是微敞的领口、清瘦的脖颈、线条分明的下颌线。
      最后对上一双浅褐色的眼睛。

      顾寻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背着书包,另一只手还拎着一袋面包,看起来就是放学顺路经过的样子。
      他握着女人的手腕,力道不大,但角度刚好,让她没法再往前扇。
      “阿姨,”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有话好好说,动手不合适。”
      她妈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来拦。“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我叫顾寻昼。”他松开手,退后半步,语气始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学生会的,您在学校门口这样,会有老师过来问的,或者我也可以请保安。”
      后半句没有威胁的意思,但听在耳里就是让人莫名有点发怵。

      胡玉的脸色变了变,看看顾寻昼,又看看周围越来越多停下来看的学生,嘴角抽动了两下,最后只丢下一句“回家再说”,转身走了。

      江忧眠站在原地,指尖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情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风又起了。一片梧桐叶打着旋落下来,擦过顾寻昼的肩膀,飘到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来。
      江忧眠这才注意到,他手里那袋面包的包装袋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看起来有点滑稽。

      “同学,”顾寻昼转过身,把那片叶子递到她面前,“你挡到我捡东西了。”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一种很淡的弧度。

      江忧眠先是低头看那片梧桐叶——干透了,叶脉凸起,像一层薄薄的骨骼——然后再看他。
      他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好奇。就是很干净地看着她,像看任何一个人。

      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谢谢你。”她说。
      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
      “没事。”顾寻昼把叶子塞进口袋,拎着那袋面包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说了句,“你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辅助线画错了。”
      江忧眠一愣。
      然后想起来,下午自习课她做的那张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她画了三条辅助线,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没找到更好的方法。

      他怎么会看到她的卷子?
      她想问,但他已经走远了。

      暮色里他的背影很快被梧桐树挡住,灰蓝色的校服融进灰蓝色的天光里。
      那袋面包拎在他手里晃来晃去,上面的卡通兔子在风里一颠一颠的。
      江忧眠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路灯突然亮了,把她脚下那片落叶照得明晃晃的。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校门口走。

      风从背后推着她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催促。
      后来她说,她不清楚那是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见-梧叶与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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