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玫瑰》天空下的细雨

43、这俩人……简直没眼看

　　严逸微那仓皇离去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急促声响，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花园里那诡异的寂静，却被一声更加突兀、更加难以置信、几乎是变了调的惊呼打破：

　　“等……等等！”

　　姜清悦猛地回神，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严逸微消失的方向追了两步，声音因为极度的困惑和一种被愚弄般的感觉而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急切：

　　“严女士！你……你刚才说什么？！”

　　她追到花园入口，却只看到严逸微匆匆拐进主楼侧门的、最后一抹略显狼狈的裙角。

　　姜清悦的脚步顿住，站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只觉得一阵荒谬的眩晕感袭来。她不是没听清那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锥砸在耳膜上——“这女儿，我送给你了。”

　　可这……这算什么？一场闹剧的休止符？一种另类的、充满讽刺意味的“祝福”？还是严逸微在极度的愤怒和挫败后，精神崩溃下的胡言乱语？

　　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这种近乎儿戏的“解决”方式。这完全超出了她对人性、对严逸微这个人的认知范畴。那个为了地位可以不择手段、控制欲极强的女人，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放手？还用了“送”这种字眼？像处理一件不想要的旧物？

　　姜清悦的呼吸有些急促，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走回依旧呆立在原地的楚星怡身边。

　　楚星怡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留下斑驳的痕迹，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母亲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里面翻涌着同样剧烈的困惑、茫然，还有一丝……被母亲那句“送给你了”深深刺伤的、难以言喻的痛楚。

　　“姜清悦……”楚星怡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腔，“她……她是什么意思？她不要我了吗？像……像丢垃圾一样……把我‘送’给你？”

　　那话语里的卑微和痛苦，让姜清悦的心脏狠狠一缩。她立刻伸出手，将楚星怡冰冷颤抖的身体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别瞎想。”姜清悦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努力维持着镇定，试图驱散那荒谬话语带来的阴霾，“她只是……气糊涂了。或者……又在耍什么花样。”

　　可就连她自己，说这话时都有些底气不足。严逸微最后那个眼神，那种深切的疲惫和放弃，不像是在演戏。

　　就在两人相拥无言，试图从这突如其来的、令人不安的“胜利”中理出头绪时——

　　一阵略显拖沓、却又带着某种刻意放缓节奏的高跟鞋声，再次从花园入口的方向传来。

　　姜清悦和楚星怡几乎是同时身体一僵，猛地分开，警惕地望过去。

　　只见严逸微去而复返。

　　她的步伐不再像刚才离开时那般仓皇急促，反而显得有些……迟疑，甚至有点别扭。脸上的表情也极其复杂，没有了之前的暴怒和疯狂，也没有了刚才那种空洞的疲惫和放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尴尬、不耐烦、自嘲，还有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别扭的……妥协？

　　她走到距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得太近，目光在姜清悦和楚星怡紧紧相握的手上（楚星怡不知何时又紧紧抓住了姜清悦的手）停留了一瞬，随即迅速移开，仿佛那画面有些刺眼。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干巴巴的，带着一种试图找回掌控感、却又明显力不从心的僵硬：

　　“我……我刚才说的话……”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眉头拧着，显然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也感到十分别扭和不情愿，“可能……不太准确。”

　　姜清悦和楚星怡的心同时提了起来。果然……要反悔了吗？还是更恶毒的陷阱？

　　严逸微的目光，没有看她们，而是落在旁边的冬青树丛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的意思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终于向某个荒谬的现实低头。

　　“……我同意了。”

　　这四个字，她说得异常清晰，却又轻飘飘的，仿佛没什么分量。

　　姜清悦和楚星怡同时愣住了。同意了？同意什么？

　　严逸微似乎被她们呆滞的表情弄得更加烦躁和不自在，她飞快地瞥了她们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语气里带上了更多的不耐烦和一种“赶紧完事”的意味：

　　“我同意……你们交往了。”

　　“嗡——！”

　　楚星怡的大脑，仿佛被一道更强烈的闪电劈中！比刚才那句“送给你了”更加直接、更加明确、也更加……不可思议！

　　同意……交往？

　　妈妈……同意她和姜清悦……交往？

　　这……这可能吗？那个视姜清悦如洪水猛兽、视这段感情为奇耻大辱、不惜一切代价要拆散她们的妈妈……亲口说……同意了？

　　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楚星怡所有的思维。她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严逸微，仿佛要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被调包了。

　　然后，在极致的震惊过后，一种灭顶的、纯粹的、几乎要将她灵魂都冲上云端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般，从心底最深处轰然炸开！

　　“真……真的吗？！妈妈？！”

　　一声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充满了不敢置信和巨大惊喜的尖叫声，从楚星怡喉咙里迸发出来！她猛地松开姜清悦的手，像一只快乐到失去理智的小鸟，不管不顾地朝着严逸微的方向冲了一步，却又在距离对方还有一米远的地方急刹车，只是用那双瞬间亮得惊人、盛满了狂喜泪水的眼睛，死死盯着母亲，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真的同意了？！你不是在骗我？！不是……不是又想耍什么新的手段？！你真的……真的不反对我和姜清悦在一起了？！”

　　她语无伦次，每个字都带着巨大的希冀和小心翼翼，生怕这只是一个更残酷的玩笑。

　　严逸微被她这过于激烈的反应弄得更加不自在，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眉头皱得死紧，脸上写满了“麻烦”和“受不了”。

　　“喊什么喊！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严逸微没好气地斥了一句，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意，反而更像是一种掩饰尴尬的虚张声势，“同意了就是同意了！还要我说几遍？！烦不烦！”

　　她说着，目光极其迅速地、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嫌弃？无奈？认命？），扫了一眼旁边依旧处于石化状态、脸上表情管理彻底失控、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的姜清悦，又飞快地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折寿。

　　“反正……我也管不了你了。”严逸微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真实的疲惫和自嘲，“你翅膀硬了，心也野了，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指楚星怡之前的‘受伤’和出逃），我还能怎么样？把你腿打断关起来？还是真把你送到天涯海角，让你恨我一辈子？”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生硬和别扭：“眼不见为净！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以后……以后别在我跟前碍眼就行！”

　　说完这最后一句近乎“逐客令”却又默认了她们关系存在的话，严逸微像是彻底耗尽了所有耐性和精力，也像是再也无法忍受眼前这让她浑身不自在的场面。她狠狠地、带着无限嫌弃地，瞪了还处在巨大惊喜中、哭笑着望着她的楚星怡一眼，又用眼角的余光极其快速地刮了一下旁边依旧目瞪口呆、仿佛世界观被重塑的姜清悦。

　　然后，她像是怕被什么黏上一样，猛地转过身，丢下一句音量不大、却足够清晰的、充满了嫌弃和无可奈何的嘀咕：

　　“唉……这俩人……简直没眼看……”

　　话音未落，她已经再次迈开脚步，这一次，步伐更快，背影也更加决绝，几乎是逃离般，迅速消失在了花园的入口，再也没有回头。

　　阳光依旧炽烈，花园里的喷泉还在不知疲倦地喷洒。

　　但整个世界，在楚星怡的感知里，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母亲那句“我同意你们交往了”，如同最绚烂的魔法，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恐惧和绝望。那句带着嫌弃的“没眼看”，在此刻听来，也像是一种别扭的、无可奈何的……祝福？

　　“啊——！！！”

　　楚星怡再也抑制不住内心那几乎要爆炸的狂喜和幸福，她猛地转过身，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带着巨大的冲力，狠狠地撞进了依旧呆若木鸡的姜清悦怀里！

　　“姜清悦！姜清悦！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妈妈同意了！她同意了！！”楚星怡紧紧抱着姜清悦的腰，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又哭又笑，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哽咽破碎，身体因为狂喜而不住地颤抖，“太好了！太好了！我不是在做梦吧？真的不是在做梦吧？！姜清悦！你掐我一下！快！”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姜清悦，脸上是混合着泪水、笑容和巨大不确定的、近乎祈求的表情。

　　姜清悦被她撞得微微踉跄了一下，这才从那种被连续“雷击”般的恍惚状态中，稍稍挣脱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张哭得乱七八糟、却又绽放着前所未有光彩和幸福的脸，感受着那紧紧环抱着自己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力量和颤抖……

　　严逸微那突如其来、转折生硬、充满了别扭和嫌弃的“同意”，像一场荒诞的梦境。

　　可怀里的温暖，楚星怡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纯粹到极致的快乐，还有那句反复确认的“真的吗”……这一切，又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有分量。

　　不管严逸微是出于何种复杂、疲惫甚至自暴自弃的心理说出那句话，不管这“同意”背后是否还藏着别的算计或无奈……

　　至少在这一刻，对楚星怡而言，那是她梦寐以求的、来自至亲的、哪怕带着别扭的……认可。
　　姜清悦的心，像是被这滚烫的眼泪和笑容彻底泡软了，融化成了春水。

　　她缓缓地、极其温柔地，抬起手，捧住了楚星怡湿漉漉的脸颊，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然后，她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上楚星怡的额头，鼻尖亲昵地相触。

　　她看着楚星怡那双亮得惊人的、盛满了全世界的喜悦和她的倒影的眼睛，唇角，终于缓缓地、极其真实地，勾起了一个温柔至极、也释然至极的笑容。

　　她没有回答“是不是做梦”。

　　只是用行动，给出了最肯定的答案。

　　她低下头，在楚星怡因为激动而微微张开的、还带着泪水和笑容的唇上，落下了一个轻柔而绵长的吻。

　　在这个阳光灿烂、喷泉作响、刚刚经历了最荒诞转折的花园角落里。

　　在这个她们曾经以为会被拆散、会面临无数艰难险阻的世界里。

　　她们紧紧相拥，用泪水、笑容和亲吻，庆祝着这来之不易的、充满了意外和别扭的……

　　“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