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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她就已经……赢了。 ...

  •   午后的阳光,褪去了正午的炽烈,带着一种慵懒的暖意,透过医院VIP楼层宽敞的玻璃窗,在光洁如镜的走廊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似乎也被这暖意稀释了些许,混合着偶尔飘过的花香(来自探望病人的花束),营造出一种近乎安宁的假象。

      然而,这安宁之下,是紧绷到极致的暗流。严逸微处理完那通让她心烦意乱的电话(画廊那边似乎出了点小麻烦,有人故意刁难,她直觉和姜清悦有关),重新回到了楚星怡的病房外。她没有再进去,只是隔着门上的玻璃小窗,目光冰冷地朝里望了一眼。楚星怡依旧维持着侧躺背对门口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虚弱得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严逸微的眉头紧锁。女儿这种油盐不进、死气沉沉的状态,让她既恼怒又有些隐隐的不安。下周三……时间越来越近,她必须确保万无一失。那个清洁工传递纸条的可能性虽然被她迅速否定了(一个普通清洁工,哪来的胆子和本事?),但谨慎起见,她还是叫来了护工,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格外留意任何接近病房的人,特别是推着车的工作人员”。

      护工唯唯诺诺地应下。

      严逸微又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她决定去楼下咖啡厅喝杯东西,顺便再打几个电话,敲定一些“送走”计划的细节。临走前,她再次冷厉地扫了一眼病房门,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焊死。

      病房内,楚星怡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在飞速转动。她能感觉到门外那道冰冷目光的离去,也能听到严逸微高跟鞋敲击地面、逐渐远去的声响。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搏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时刻倒计时。

      两点五十。走廊里响起了熟悉的、清洁车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楚星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她听到了护工例行公事般的询问,和清洁工那带着口音的、含糊的应答。然后,是钥匙插入门锁的声音。

      门开了。还是上午那个中年女清洁工,推着同样的车,走了进来。她依旧低着头,动作麻利地开始更换垃圾袋,擦拭桌面。

      楚星怡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她按照纸条上的指示,轻轻咳嗽了几声,声音虚弱:“阿姨……能……能麻烦你扶我坐起来一下吗?我想……透透气。”

      清洁工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是一双极其普通的、甚至有些浑浊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手中的抹布,走了过来。

      “小姐,你慢点。”清洁工的声音依旧沙哑,伸手扶住楚星怡的肩膀。

      就在她俯身靠近的瞬间,楚星怡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极其快速、又异常隐蔽地,被塞进了她病号服宽大的袖口里。触感微凉,坚硬,像是一个……很小的金属物件?

      楚星怡的心猛地一跳。她没有去看,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借着清洁工的力道,缓缓坐起身,靠在了床头。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清洁工推来的那辆车——车侧面挂钩上,搭着一件浅灰色的、属于医院清洁部门的旧工作服外套。

      “谢谢。”楚星怡低声说,声音依旧虚弱。

      清洁工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快速完成了手头的清洁,然后推着车离开了。临走前,她似乎“不小心”将挂钩上那件灰色外套的一角,挂在了门把手上,拽了一下,才扯下来,匆匆推车走了。

      门被带上。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楚星怡一个人,以及门外那个或许正在打盹、或许正严密监视的护工。

      楚星怡的手,在被子下,迅速摸向袖口。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的、扁平的、带有锯齿边缘的小东西——是一把极其小巧、却看起来异常锋利的□□,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比上午那张更厚的硬纸片。

      她强忍着立刻查看的冲动,只是将钥匙和纸片紧紧攥在掌心,感受着那坚硬的轮廓带来的、实实在在的触感。计划……在一步步推进。

      窗外的阳光,缓慢地移动着。时间,指向两点五十五。

      楚星怡开始实施第二步——她按响了呼叫铃。

      很快,一名护士推门进来:“楚小姐,有什么不舒服吗?”

      楚星怡捂着额头,眉头紧蹙,声音带着痛苦:“护士……我头突然很晕,还有点恶心……想吐……”

      护士见状,连忙上前检查。“血压有点低,可能是脑震荡后反应。你别动,我去给你拿点缓解的药,再叫医生来看看。”护士说着,转身快步离开了病房。

      这正是楚星怡需要的——一个合理的理由,让医护人员暂时离开,同时制造一点小小的、不会引起过度警惕的忙乱。

      两点五十八分。走廊里隐约传来护士招呼医生的声音。

      楚星怡知道,时间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被子,动作利落地将那件清洁工“无意”留下的灰色外套套在了病号服外面。外套宽大,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帽檐也能遮住大半张脸。然后,她赤脚踩在地上(鞋子被收走了),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

      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侧耳倾听。门外的护工似乎被刚才护士的动静吸引,正在和路过的另一个护工低声交谈着什么。

      就是现在!

      楚星怡用颤抖的手指,捏起那把小小的□□,对准门锁的锁孔,凭着感觉,小心翼翼地探入、转动……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她听来如同天籁的脆响。门锁,开了!

      她的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汗。她轻轻拧动门把手,将门拉开一条极细的缝隙。

      走廊里,两个护工背对着她,还在聊天。不远处,护士和医生正朝这边走来。

      不能再等了!

      楚星怡拉低帽檐,将灰色外套的领子竖起,遮住下巴和包扎着纱布的额头,然后,低着头,以一种尽量自然、却又略显匆忙的姿态,侧身从门缝里挤了出去,并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她没有看左右,径直朝着与护士医生方向相反的、走廊尽头的安全楼梯口快步走去。脚步放得很轻,但速度不慢。

      “哎?刚才是不是有人从那个病房出来了?”一个护工似乎瞥见了一抹灰色的影子,疑惑地回头。

      “没有吧?你看花眼了。可能是哪个家属吧。”另一个护工不以为意。

      楚星怡不敢回头,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安全楼梯口,一把推开门,闪身进去。冰冷的、带着灰尘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她顾不上这些,沿着楼梯,飞快地向下跑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呼吸急促得几乎要撕裂喉咙。楼梯间里回荡着她自己慌乱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她生怕下一秒,身后就会响起严逸微尖利的叫喊和追赶的脚步声。

      一楼,二楼……她不知道自己下了多少层,直到看见一个标着“G”和花园图案的出口指示牌。

      就是这里!东南角!

      她猛地推开沉重的防火门,刺目的阳光瞬间将她吞没。新鲜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有种重获新生的晕眩感。

      她眯起眼,迅速打量四周。这里是医院大楼侧面一个相对僻静的小花园,有几条蜿蜒的石子小径,几张供人休息的长椅,以及一些修剪整齐的灌木。下午三点,阳光正好,花园里有零星几个病人在家属陪同下散步,但人数不多。

      她的目光,快速搜索着“东南角长椅”。

      看到了!

      在花园最深处,靠近一丛茂密冬青树的地方,有一条褪了色的绿色长椅。长椅旁边,停着一辆医院内部使用的、运送医疗废物的封闭式电动平板车(与清洁车类似,但更大),车身上印着医院的标志。一个穿着深蓝色医院工服、戴着帽子和口罩的“工作人员”,正背对着她,似乎在检查车辆。

      楚星怡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那里吗?那个“工作人员”……

      她深吸一口气,拉了拉身上过于宽大的灰色外套帽檐,低着头,尽量不引起旁人注意,快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距离越来越近。她能看清那个“工作人员”的背影,挺拔,消瘦……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同电流般窜过她的脊椎。

      就在她距离长椅和那辆车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那个“工作人员”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转过了身。

      阳光有些刺眼,楚星怡眯起眼睛看去。

      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

      沉静,深邃,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此刻却清晰地映出她惊慌、狼狈、却又燃烧着炽热希冀的身影。那目光,像一张无形而温柔的网,瞬间将她牢牢包裹,抚平了她所有狂奔后的恐惧和不安。

      是姜清悦。

      真的是她。

      她竟然……亲自来了。用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这里。

      楚星怡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哽住了,脚步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双眼睛。所有的委屈,恐惧,思念,狂喜,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汹涌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午后的阳光和微风,隔着周围零星的人声,她们就这样静静地对望着。

      眼神交织,仿佛有实质的丝线在空气中拉扯,缠绵,诉说着千言万语也无法表达的情愫。那是劫后余生的确认,是绝境中不曾熄灭的火焰,是超越了一切世俗障碍、纯粹而炽热的吸引与眷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然而,这静止只维持了短短几秒。

      一声难以置信的、因为极度震惊和暴怒而变调的尖厉嘶喊,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猛地刺破了这短暂的、只属于两人的静谧时空:

      “姜、清、悦——!!”

      楚星怡浑身一颤,猛地转头。

      只见花园入口处,严逸微如同一个从地狱里冲出来的复仇女神,脸色铁青,双目赤红,因为极致的愤怒和震惊,整张脸都扭曲得变了形。她手里还拿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纸杯因为用力而被捏得变形,褐色的液体溅了她一手也浑然不觉。她显然是从咖啡厅出来,或许是想回病房,或许只是随意走走,却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这样一幕!

      她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刀锋,先是在楚星怡身上那件刺眼的灰色外套上刮过,然后,死死地钉在了那个穿着工服、却掩不住独特气质的女人身上——尽管帽子口罩遮面,但严逸微怎么可能认不出?那是她恨之入骨、日夜诅咒的身影!

      姜清悦……她竟然……真的敢!竟然用这种方式,潜入医院,出现在她女儿面前!

      严逸微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几乎要将她理智彻底焚毁的狂怒和一种被彻底羞辱、挑衅的暴戾!

      她猛地将手中的咖啡杯狠狠掼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碎片和褐色的液体四溅,引得附近散步的病人和家属纷纷侧目,惊讶地看着这突然爆发的冲突。

      严逸微根本不在乎那些目光。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踩着高跟鞋,以一种近乎狰狞的姿态,几步就冲到了两人面前,挡在了楚星怡和姜清悦之间。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手指颤抖地指着姜清悦,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劈裂、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带着血腥味:

      “姜清悦!你……你简直不知死活!!”她气得浑身发抖,“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出现在这里?!你怎么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接近我女儿?!你这个变态!疯子!不要脸的贱人!!”

      恶毒的咒骂,如同污水般泼洒出来。

      姜清悦缓缓抬起了手。她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镇定。她摘下了头上的帽子和脸上的口罩。

      那张清丽却略显苍白、此刻却异常平静的脸,完全暴露在阳光下,也暴露在严逸微恨不得将其撕碎的目光里。

      她没有看暴怒的严逸微,目光越过她颤抖的肩膀,依旧牢牢地、温柔地,锁在泪流满面、瑟瑟发抖的楚星怡身上。那眼神里的安抚和坚定,无声地传递过去。

      然后,她才缓缓将目光,移回到几乎要扑上来的严逸微脸上。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深切的、近乎悲悯的平静,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不容侵犯的决绝。

      她迎着严逸微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充满恨意与疯狂的眼睛,听着那不堪入耳的辱骂,缓缓地,开了口。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严逸微的嘶吼,也吸引了周围所有或好奇或惊愕的目光:

      “严女士。”

      她甚至微微勾了勾唇角,那弧度很浅,却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云淡风轻。

      “你问我怎么敢?”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严逸微,深深地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个为她而勇敢出逃、此刻正用全部生命凝望着她的女孩。

      然后,她重新看向严逸微,眼神清澈,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反问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玩味的、冰冷的探究:

      “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

      “我说,姜清悦……”

      她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斩钉截铁的确认,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温柔的纵容:

      “你真的……这么喜欢我女儿?”

      这句话,不是质问,不是嘲讽。

      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陈述,一种将那份惊世骇俗的感情,如此直白、如此坦荡、如此……理直气壮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摊开在暴怒的母亲面前。

      仿佛在说:是啊,我就是这么喜欢她。喜欢到不惜一切,喜欢到亲自冒险,喜欢到……敢于站在这里,面对你所有的怒火与世界的恶意。

      阳光,静静地洒在三人身上。

      花园里,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的喷泉水声,和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严逸微张着嘴,脸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震惊和一种被彻底“打败”的荒谬感而剧烈抽搐着,指着姜清悦的手指僵在半空,一时竟忘记了辱骂。

      而楚星怡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看着姜清悦站在那里,平静地承认着那份“喜欢”,看着母亲那副被噎住般失语的滑稽模样……

      一种巨大的、混杂着心酸、狂喜、骄傲和无比炽热爱意的情绪,将她彻底淹没。

      她知道,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无论母亲还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

      这一刻,姜清悦为了她,站在这里,说出这句话的这一刻——

      她就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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