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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我可以娶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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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浓稠得化不开的墨,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路灯昏黄的光,勉强在冰冷的街道上切割出一小片一小片模糊的光区,却驱不散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寒意。
姜清悦独自驾车,穿行在这片夜色里。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车窗外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和过于沉静的眉眼。只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泄露了心底并不平静的惊涛骇浪。
顾晨浩那通电话带来的信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严逸微把楚星怡带回了顾家,并且“看得很紧”,还做了“不太理智的安排”。
“不太理智”这四个字,从顾晨浩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以严逸微的性格和此刻的疯狂,会做出什么事?强行将楚星怡送走?还是用更激烈的手段“管教”?
她不敢深想,每多想一分,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疼痛和恐慌几乎要让她窒息。
她动用了所有能用的、隐秘的人脉和资源,试图探听顾家内部的情况,得到的反馈却寥寥无几,只确认了楚星怡确实被严逸微带回了顾家别墅,之后便如同石沉大海,再无音讯。顾家的安保似乎也被特意加强了。
这种完全的、失去联系的未知,比任何明确的坏消息都更让人煎熬。
姜清悦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每多等一秒,楚星怡可能就多承受一分她无法想象的痛苦和压力。严逸微的怒火和掌控欲,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理智在尖叫:现在去顾家,无异于自投罗网,是去面对严逸微最疯狂、最恶毒的怒火和羞辱,甚至可能激化矛盾,让楚星怡的处境更糟。
可情感,还有那份沉甸甸的、刚刚认下便已深入骨髓的“责任”与……爱,在疯狂地拉扯着她。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楚星怡独自在那个牢笼里挣扎,不能让她觉得被抛弃,不能……什么都不做。
车子最终停在顾家别墅那扇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格外高大冰冷的雕花铁门外。别墅里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死寂的繁华。
姜清悦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指尖冰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清晰的痛楚。
她知道,踏进去,就是踏进一个精心为她(或者说,为她和楚星怡)准备的、布满尖刺和羞辱的战场。
但她没有犹豫太久。
推开车门,冰冷的夜风瞬间将她包裹。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简单的衬衫和西裤,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甚至化了极淡的、得体的妆容,试图用这些外在的“武装”,来维持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体面和冷静。
她走到门前,按响了门铃。
等待的时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门内传来脚步声,不是佣人那种轻快熟悉的,而是沉重而警惕的。门上的小窗被拉开,露出一张陌生的、带着审视和戒备的男性面孔——显然是严逸微新安排的保镖。
“找谁?”对方语气生硬。
“我找严逸微女士。”姜清悦的声音平静无波,“我是姜清悦。”
那个名字,似乎让门后的保镖顿了一下。他对着耳麦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小窗被关上。
又过了一会儿,沉重的铁门才缓缓向内侧打开。
开门的是顾家的老佣人吴妈。她看到姜清悦,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同情,也有深深的为难和不安。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侧身让开,低声道:“姜……姜小姐,太太在客厅等您。”
姜清悦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挺直脊背,迈步走了进去。
熟悉的庭院,熟悉的路径,此刻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剑拔弩张的气氛。客厅的落地窗透出过于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光,将门口这片区域的阴影衬得更加浓重。
姜清悦一步步走向那扇透出光亮的玻璃门。她能感觉到暗处似乎有不止一道目光,正冰冷地、充满敌意地注视着她。
她的手,轻轻推开了客厅的门。
暖气和过于明亮的灯光瞬间扑面而来,混合着一股浓烈的、属于严逸微的、富有攻击性的香水味。
客厅里,严逸微正端坐在主位的沙发上。她穿着一身香槟色的丝绒套装,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头发高高盘起,戴着珍珠耳环和项链,一副女主人的标准姿态。只是,那双精心描绘过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着怒焰和……某种扭曲快意的寒光。
她手里端着一杯红茶,姿态优雅,可那微微颤抖的杯沿,泄露了她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顾晨浩并不在客厅。或许是被支开了,或许是不想面对这难堪的场面。
而楚星怡……姜清悦的目光迅速扫过客厅每一个角落,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的心,沉得更深了。
严逸微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冰锥,从姜清悦踏进客厅的那一刻起,就牢牢钉在了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一寸寸地审视、凌迟。
她没有立刻发作,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极其缓慢的、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讽的语调,开了口:
“姜清悦。”
她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肮脏的东西。
“我倒是……佩服你的勇气。”
她的唇角,勾起一个冰冷而刻毒的弧度。
“刚从我女儿的床上爬下来,就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出现在我面前。”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将人剥光般的羞辱,“怎么?是觉得我这个当妈的,太好说话?还是觉得……你们那点龌龊事,能见光了?”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污泥的碎石,狠狠砸向姜清悦。
姜清悦站在客厅中央,承受着严逸微淬毒的目光和恶毒的言语。她没有躲闪,也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冷意。
她知道,这是严逸微的战术。先用最恶毒的语言击垮她的自尊和防线。
“严女士,”姜清悦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稳定,穿透了严逸微刻意营造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我来,不是来跟你吵架,也不是来听你羞辱的。”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严逸微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
“星怡在哪里?我想见她。”
直截了当,没有迂回。
严逸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嘲讽和怒意交织,变得更加扭曲。
“见她?凭什么?”她冷笑,“姜清悦,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要求见我女儿?她现在需要的是冷静,是反省!而不是见你这个把她带坏、不知廉耻的女人!”
“她需要什么,应该由她自己决定。”姜清悦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她是成年人,不是你的所有物。”
“成年人?哈!”严逸微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就是你这个‘成年人’教的好!教她忤逆母亲,教她跟一个……一个她该叫‘阿姨’的女人乱搞!姜清悦,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你做的这叫人事吗?!”
她的情绪显然被姜清悦的平静和“顶撞”彻底点燃了,维持的优雅表象开始碎裂,露出了底下狰狞的、疯狂的内里。
姜清悦看着她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混合着嫉妒、恐慌、和被挑战权威后的暴怒,心底最后一丝因为“母亲”身份而产生的、微弱的顾忌,也彻底消失了。
这个人,从来就不是一个真正的“母亲”。她只是一个将子女视为私有财产和巩固地位工具的、自私而疯狂的控制者。
“我和星怡之间的感情,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姜清悦的声音冷了下去,像结了冰的湖水,“或许在你眼里不堪入目,但对我们来说,是真实存在的。这不是‘教坏’,也不是‘乱搞’。这是爱。”
“爱?!”严逸微像是被这个词彻底刺痛、激怒了,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姜清悦,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你还有脸提‘爱’?!姜清悦!你懂什么是爱吗?!你当初口口声声爱顾晨浩,为了他跟家里闹翻,结果呢?不过是个笑话!现在,你又用这套来骗我女儿?!你不过是因为自己婚姻失败,心理扭曲,见不得别人好,才把主意打到我女儿头上!你就是个心理变态!”
恶毒的谩骂,像毒液一样喷射出来。
姜清悦的脸色更白了些,但眼神依旧没有动摇。严逸微的话,戳中了她过去最深的伤疤,可此刻,那些伤疤似乎已经麻木了。她关心的,只有楚星怡。
“随你怎么说。”姜清悦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厌倦,“我对星怡的感情,不需要向你证明,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我今天来,只想知道,她在哪里,她好不好。”
“她很好!好得很!”严逸微几乎是吼出来的,胸口剧烈起伏,“在我的管教下,她很快就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忘掉你这段恶心的经历,回到正轨!”
“正轨?”姜清悦捕捉到她话里隐藏的信息,心猛地一紧,“什么正轨?你又想安排她做什么?”
严逸微的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得意、狠厉和某种病态快意的神情。她重新坐回沙发,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仿佛重新掌控了局面。
“姜清悦,”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放缓的、带着炫耀和恶毒的腔调,“我本来不想跟你说这些。但你既然这么不识抬举,非要找上门来自取其辱……”
她顿了顿,目光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姜清悦。
“我可以让顾晨浩娶我,坐上顾太太的位置。”她的语气里充满了炫耀和一种扭曲的胜利感,“我用我的手段,得到了我想要的婚姻和地位。你呢?”
她微微倾身,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和嘲讽,一字一顿地问道:
“姜、清、悦,你、可、以、娶、楚、星、怡、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了姜清悦和楚星怡这段关系最致命、最无法回避的软肋。
婚姻。
在这个由异性恋和传统家庭观念主导的社会里,她们之间的“爱”,再炽热,再真实,也无法被一纸法律文书承认和保障。她们无法像严逸微那样,通过一场盛大的婚礼,向全世界宣告结合,获得世俗意义上的“名分”和“保障”。
这是她们关系的阿喀琉斯之踵。
严逸微显然深知这一点,并且选择了用它作为最致命的武器,来嘲笑、羞辱、并彻底否定姜清悦,否定她们的感情。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严逸微那带着恶毒笑意的目光,牢牢锁在姜清悦脸上,等待着看她崩溃,看她哑口无言,看她被这个残酷的现实击垮。
姜清悦站在那里,迎视着严逸微的目光。
时间,仿佛凝固了。
这个问题,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她心上。她当然知道她们无法结婚。这个现实,像一根隐形的刺,一直扎在她心底最深处,是她所有犹豫和不安的来源之一。
可是……
当她看着严逸微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将婚姻视为战利品和武器的得意与鄙夷时;当她想到楚星怡可能正在某个房间里,承受着母亲的逼迫和内心的煎熬时;当她回忆起昨夜楚星怡在她怀中颤抖着说“我爱你”时,那眼中纯粹到近乎悲壮的炽热……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愤怒、悲哀、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决绝的情绪,猛地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她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在严逸微错愕、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姜清悦清晰地、一字一顿地、用尽全身力气般,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足以让整个客厅空气都为之凝固的回答:
“如果,”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响在寂静的空气中。
“你愿意成全我们,”
她顿了顿,目光笔直地、毫不退缩地望进严逸微骤然收缩的瞳孔里,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玉石俱焚般的坚定。
“我、可、以、娶、她。”
我可以娶她。
不是“我想”,不是“我希望”,而是——“我可以”。
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挑战一切世俗规则和自身极限的方式,给出了回应。
用最不可能的形式,去承诺最不可能被承诺的关系。
这句话,像一枚投入深水潭的炸弹,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严逸微脸上的得意、嘲讽、恶毒,全部凝固,然后碎裂成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种更深层次的、被彻底冒犯和激怒的狂怒。
她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甚至带倒了手边的茶杯。精致的瓷器摔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褐色的茶渍迅速洇开。
“你……你疯了!”严逸微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嘶哑破裂,指着姜清悦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姜清悦!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娶她?!你怎么娶?!你们拿什么娶?!两个女人……你们这是……这是变态!是违法!是……”
她已经语无伦次,被姜清悦这完全超出她认知和承受范围的回答,彻底击溃了逻辑和理智。
姜清悦依旧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身体也因为刚才那句话而微微颤抖,可她的背脊,却挺得前所未有的直。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近乎解脱的坦然。
她知道这句话有多荒谬,多惊世骇俗。
可她说出来了。
不是为了赌气,不是为了反击。
而是……在那一刻,那是她内心深处,最真实、最绝望、也最坚定的答案。
如果世俗不容,如果法律不允,如果连一个“名分”都无法给予……
那么,至少,她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承诺,去担当。
用这句近乎疯癫的“我可以娶她”,去对抗整个世界的恶意与不公。
客厅里,只剩下严逸微粗重混乱的喘息声,和瓷器碎片在地毯上无声的控诉。
而姜清悦,像一尊经历过最猛烈炮火洗礼后、依旧屹立不倒的雕塑,静静地,等待着下一轮更猛烈的风暴。
或者……等待着那几乎不可能出现的、渺茫的转机。